那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李大山一愣,手里的鞭子都慢了下来,扬起的鞭梢在空气中蹲了一顿:“咦,芸娘,你这玉佩是哪儿来的?”
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可年轻时没少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走州过府,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
这玉佩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成色极好,上头的纹样也不像是民间常用的花样,倒像是旧时官宦人家的东西。
李大山心里暗暗想着,这等品相的东西,就是放到州府的当铺里,也够换一间铺面了。
芸娘下意识将玉佩攥紧,眼神有些闪躲,随口答道:“我……我在山里捡到的……”
李大山半信半疑地摸了摸下巴:“山里能捡到这么好的东西?”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微微探过身,“能让我瞧瞧么?”
芸娘犹豫了一瞬,指尖在玉佩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终究点了点头,伸手递了过去:“好。”
李大山双手捧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称奇,眼睛里却干干净净,只有欣赏之意,没有半分觊觎之心。
他看了一会儿,便小心地将玉佩递还给芸娘,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芸娘,这玉佩你可要收好了,千万别随便拿出来给人瞧见。咱这山里虽然偏僻,可保不齐真有识货的人路过,露了白总归不是好事。”
芸娘接过玉佩,低头将它妥帖地藏回怀里,才轻轻点头:“我省得。”
李大山见芸娘不欲多言,也不再多嘴,转过身去重新甩起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
到了镇子上,芸娘先将背篓里的猎物都卖掉,又拐去杂货铺买了几样日常用的东西,零零碎碎地塞进空了大半的背篓里,这才转身朝着济世堂走去。
到的时候,芸娘正瞧见药堂的伙计将一块黑底白字招牌从门内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口,上面写着今日刚煮好的各种凉茶苦药。
“芸姑娘来了?”
那伙计眼尖,老远就看到芸娘,笑着招呼了一声。
“是啊。”芸娘望着那块招牌,也笑着回应。
顾辞在清溪镇开了这家济世堂,里头请了好几位大夫轮值坐镇,他自己反倒不常常露面。平日里只在后堂看些疑难杂症,轻易不出手。
是以就算他每年腊月要回上京,一去便是两三个月,这药堂的门也照常开着,生意从未断过。
“顾大夫回来了么?”
芸娘将背篓卸下来,伙计连忙伸手接过,一边引着她往里走。
“姑娘来的正巧。”伙计侧身替她掀开帘子,笑着答道,“顾大夫昨日傍晚刚到的,还问起您来着。他留了话,说若是您来了,直接去后堂找他便好。”
芸娘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顾辞还特意交代了伙计,心里那份悬着的期盼又踏实了几分。
于是她便也不推辞,朝着伙计点了点头,越过前堂那排高大的药柜,拐进廊下那条窄窄的甬道,往后堂走去。
后堂的院子里种着一颗老桂花树,枝头生长着嫩叶,一到秋天枝叶繁茂,能遮出半院阴凉,还能闻到浓郁的桂花香。
芸娘掀开帘子走出甬道,迎面便看到顾辞立在院中,他身上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系着一缕红缨穗,随着他收势的动作轻轻一晃。
他像是刚练完一套剑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鬓角,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未平息的急促。
听见脚步声,顾辞侧过头来,见芸娘正站在门口。
他顺势腕间一翻,将那柄剑问问归入墙角的剑架上。
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衣裳不整,连忙从椅背上扯过外袍披上,低头系带时耳根竟微微泛着一层不自在的薄红。
“芸娘,你来了。”他系好衣带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额上的汗珠还未拭去。
芸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自幼在山野间长大,夏日里见惯了河边的汉子赤膊下水摸鱼,早就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任由穆渊与自己同睡一榻。
一个穿着中衣的顾辞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失礼,他穿得再少,也比那些人齐整多了。
芸娘只是看着顾辞已经放进墙角架子上的那柄剑,想得入了神。
既然顾辞会剑法,三年前他们初见那次,他为何会被几条猎狗追得狼狈不堪,还要她出手赶走?
莫不是在那之后他才狠下心来练的?怕再遇到那种境况,堂堂一个大夫反倒被畜生欺负了去。
芸娘心里胡乱琢磨着,也没打算开口询问。
顾辞已经穿好外袍走到她面前,见她出着神,便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含笑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芸娘回过神来,抬眼对上顾辞那张温润的脸,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用剑。”
顾辞倒也没有被人撞破的不自在,只是淡淡地道:“只是练着玩的,不成章法。”
芸娘见他方才收剑时那般利落,怎么瞧都不像是“练着玩”的水准。不过她也没打算追问,便由着这个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顾辞走到桌边,为芸娘斟了一杯热茶,抬眼问她:“你今日来,为的什么事?”
往常芸娘来济世堂,多半是为穆渊取药。伙计按房子抓好了药包,她接过来便走,从不耽搁。
偶尔顾辞让伙计传话叫她到后堂坐坐,她也总有各种由头拒绝,总要找些话来搪塞过去。
今儿她倒是一声不吭地自己走进来了,顾辞心里便有数,她此次多半还是为了那个穆渊。
芸娘果然犹豫了片刻,她低着头拨弄了一下腰间的荷包,才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让你亲自去瞧瞧穆渊的眼睛。”
她顿了顿:“你开的药方他一直喝着,药水也天天敷着,可这些时日下来,总不见好转。若不是他的眼睛实在不方便,山路又不好走,我便带他来找你了。”
“我想着,还是要你亲自跑一趟,当面瞧一瞧才能放心。可你年前去了上京,我又不好催你……”
芸娘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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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顾辞,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喝了这么多汤药,也敷了这么多药水,穆渊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好转。芸娘害怕耽误了最好治疗的时机,也怕他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顾辞端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是在想些什么。原来他告诉芸娘他唤穆渊……
既是穆国公世子,叫穆渊倒也符合常理。
他此次回了上京一趟,确实听到了不少消息。
朝堂上的风声想来紧,即便他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却也能从其中平凑出几分轮廓来。
穆国公府的世子爷失踪了好一阵子,明面上说是养病,可暗地里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早已蠢蠢欲动。
既然能在这山野间相遇,便算是缘分。
顾辞向来不信命,却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只是没想到穆渊恰好跌落这荒僻的山崖被芸娘所救。
他们的关系……
顾辞本不想掺和朝堂上的权谋争斗,可为了芸娘,却肯出手救治穆渊。
相识多年,芸娘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事,唯独这一回,她如此恳切地看着他,他便没有理由推辞。
看在芸娘的份上,他无论如何都会治好穆渊的眼睛。
至于会不会被穆渊认出自己的身份来……
那便是往后的事了。
他未回到上京之时,便对穆国公府的穆世子早有耳闻,听闻他自有聪慧过人,三岁能识文断字,五岁便能当众驳倒府中的清客先生。
只是后来穆国公府遭逢变故,他年纪轻轻便独自撑起了整个国公府的门楣,又一路将自己的亲姐送上了贵妃之位,让穆国公府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重新站稳了脚跟。
这等心思玲珑之人,即便如今瞎了眼睛,怕是也瞒不过他太久。
不过顾辞也不打算隐瞒。
他想,若是穆渊问起,他便答;若是穆渊不问,他便当什么都不知晓。
顾辞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随后看向芸娘:“好,午后我便过去。”
芸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顾辞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随即她笑了起来:“那我等你一同走。”
顾辞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先回去吧,待我收拾好东西,便过去。”
芸娘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势头终于松动了依稀恶,连眼眶都微微发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和穆渊在家里等你。山路不好走,你小心些。”
“嗯。你回去时也小心一些。”顾辞点头应下。
芸娘也不再多留,她转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出了后堂的门,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满鼻子都是药草苦香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暖和,晒得人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心想着等顾辞看过穆渊的眼睛之后,若他的眼睛真有好转的希望,便把那玉佩送还回去,再也不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