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除夕。
天光还未大亮,村子里便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从东边传到了西边。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各家灶台间飘出的腊肉香,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芸娘天没亮就起了,推窗一看,外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檐下新挂了两盏红灯笼,微弱的烛光从红纱中透了出来,暖融融地映在雪地上。
她麻利地梳洗妥当,系上围裙走入灶间。
到了门口转身朝着屋里的穆渊轻声喊了一句:“阿渊,今儿除夕,该起了!”
穆渊早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听着芸娘的动静,听见她喊自己便慢慢坐起身来,摸索着拿起床头叠好的新衣。
那是芸娘前几日从镇子上买来的,她怕穆渊会冷,还在领口缝了一圈兔毛。
穆渊一件件穿上衣裳,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动作却是不慌不忙。
芸娘这边早已忙开了。
她搬了张条凳到院门口,一手端着一碗浆糊,一手拿着对联,利索地贴好对联后,回头冲着屋里喊道:“大黄!把窗花拿出来!”
大黄正趴在灶台边烤火,听见芸娘的使唤,立时支起耳朵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嘴叼起桌子上用布包好的那叠窗花,小心翼翼地递到芸娘的脚边。
随后兴奋地摇着尾巴,期待芸娘的夸奖。
芸娘弯腰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夸道:“真乖。”
大黄得了夸奖,越发得意,竟绕着条凳来回转圈,不时用大脑袋蹭蹭她的小腿,蹭得芸娘差点站不稳。
贴好对联和窗花,院子里顿时添了许多喜气。
芸娘退后两步瞧了瞧,满意地拍拍手,又转头去看穆渊。
他穿着一身新衣站在廊下,虽然白纱覆眼,却身姿挺拔,像一株立在雪里的青松,清冷又好看。
芸娘变戏法似的从屋里掏出一条红绸围脖,上面用绣线绣了个小小的“福”字,不由分说地套在大黄粗壮的脖子上。
大黄被勒得愣了愣,低头瞅了一眼胸口那团红艳艳的东西,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大脑袋往芸娘怀里一埋,闷闷地“嗷”了一声。
芸娘笑得前仰后翻,拉着穆渊的袖子让他摸大黄的大脑袋:“你摸摸,咱们大黄今日当真是虎头虎脑,喜庆得很!”
穆渊顺着她的手探过去,指尖触到毛茸茸的虎头和它脖子下那圈滑溜溜的绸布,嘴角不由弯起来:“倒也配它。”
正说着,村头又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连带着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笑。
简单吃过早饭后,离做年夜饭还有好一阵子。
院子里正好又落了一层新雪。
芸娘忽然来了兴致,挽起袖子招呼着大黄一道在院子里堆起雪人来。
大黄不知道芸娘在做什么,便在她身边兴奋地窜来窜去。
“大黄!不许捣乱!”第三次被大黄拱塌堆好的雪人身子,芸娘愠怒地对着它骂道,“你要是再敢捣乱,我就把你做成雪老虎,埋在雪里,挖都挖不出来!”
大黄被芸娘凶巴巴的语气唬住,听懂了她话里的威胁。
它耳朵往后一压,耷拉着脑袋,拿一双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认错。
穆渊就这般静静地坐在树下,手里碰着一只粗瓷茶杯,杯口袅袅地浮着热气,那是芸娘方才给他沏好的茶。
他听着院子里一人一虎的打闹声,眉眼含着笑意。
岁月如此,莫过于此。
他的膝上卧着那只渐渐养熟了的白兔,脚边趴着安分下来的大黄,耳朵里是芸娘哼着小调往雪人身上拍雪的声音。
穆渊忽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不再想上京的事,不再想那些阴谋算计,就在这山野间,一屋、一狗、一兔、两人,日日听风看雪,年年如此过下去。
他其实知道答案。
他不属于这里,永远都无法在这里扎根。
可这份安宁,又实在太好了。
好到他偶尔会生出一种奢望来。
哪怕只是偷来的、借来的,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穆渊正端着茶盏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还没有从思绪中抽身,芸娘已经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兴冲冲地朝着他走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阿渊,你快来看看!我堆好雪人了!”
话音未落,芸娘已经不由分说地抽走穆渊手里的茶盏搁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将蜷在他膝上打盹小兔子捞起来揣进怀里,又腾出手来牵住他的掌心,拉着他往院子中央走去。
芸娘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牵着穆渊走路,连脚步都可以放慢了半分,让他能跟上她的步伐。
“到了。”芸娘在雪人面前站定,轻轻握住穆渊微凉的手腕,引着他的手向前探去,“你摸摸看。”
他们的面前是两个并肩而立的雪人。
左边那个身量高挑清瘦,雪白的肩头被芸娘仔仔细细拍得圆润舒展,随意捏出的衣褶垂落而下。那雪人微微垂首,怀里抱着一只玲珑的雪兔子,兔子小小的脑袋贴在它的胸口,长耳朵往后撇着,乖顺得如同真的一般。
整个雪人立在灯笼微弱的红光里,清冷中透着一丝柔软,竟真有几分像穆渊抱着兔子站在树下的模样。
站在它身旁的雪人身量娇小些,肩背挺拔,身后斜斜地背着一张用雪捏成的弓。那雪人衣摆微微扬起,透着一股飒爽利落的劲儿,眉眼鲜活如真,分明就是芸娘自己。
在这两个雪人身后,蹲着一只体型比它们都打的雪老虎,前爪稳稳落在雪地上,昂首蹲坐,威风凛凛又憨态可掬。
芸娘特意翻出了自己幼时戴过的那顶虎头帽,歪歪地扣在雪老虎的脑袋上,毛茸茸的缨穗垂在老虎的鼻尖前,被风一吹便悠悠地晃动。
那雪老虎的模样栩栩如生,还将自己幼时最喜欢的帽子都给了它,可见芸娘将偏爱都给了大黄。
大黄自从被芸娘训斥过不许捣乱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穆渊脚边。
方才它看到芸娘过来牵穆渊,才跟着站起身来。此刻看到院子里立着堆好的雪人,它竖起耳朵颠颠地跑了过来。
它绕着三个雪人转了两圈,歪着脑袋左看看又看看,鼻尖凑上去嗅了嗅那雪老虎,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尾巴猛地甩了两下,像是认出了那雪老虎是自己,高兴得连蹦带跳,在雪人和芸娘、穆渊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四只爪子踩得雪沫乱飞。
“嗷~~”
大黄跑到雪老虎面前蹲下来,仰面看着它头上戴着的虎头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芸娘被它那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弯腰揉了一把它的脑袋。
随后又站直了身子,再次牵起穆渊的手。
小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引着他缓缓向前,指尖贴着雪人的眉眼,带着他一点一点描摹那雪人的轮廓。
穆渊摸到了雪人怀里抱着的雪兔子,一时有些犹豫地问芸娘:“这是我么?”
“是啊,是你抱着兔子在树下发呆的样子。”
芸娘转头看着穆渊,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带着丝丝痒意。
“对了,这雪人还差了一样东西!”
芸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一般,猛地一拍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穆渊微微侧过头:“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芸娘微凉的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脸颊。她的手指带着方才捏雪人时留下的寒气,凉丝丝地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激得他眉心几不可察地懂了一下。
“你将头低一些。”芸娘说。
穆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微微垂下□□。
他身量极高,平日里坐在床上时,芸娘替他换药倒也还算顺手,可此刻两人并肩立在雪地里,她伸直了手臂却无法解下他耳后的白纱结扣。
穆渊低头的那一刻,芸娘的呼吸忽然断了半拍。
他的脸俯了下来,鼻尖几乎要与她的额头齐平,隔着那层白纱,他的燕窝微微凹陷下去,却仍旧能看出底下精致的轮廓。
芸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踮起脚尖,手指探到他脑后,缓缓拉开那个细细的结扣。
白纱松开的一角垂落下来,穆渊的半张脸露了出来,纤长的眼睫在眼瞎透出一道阴影,一下一下微微颤动,似乎拂在了芸娘的心上,让她的心里也透着丝丝痒意。
芸娘忽然不敢看他,她退后半步,将白纱系在雪人的眼睛上,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雪人才真正像你的样子。”
说完,她再次牵起穆渊的手去摸雪人的眼睛。
穆渊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道清浅的弧度,指尖在雪人眼睛上的白纱摩挲了一下,随后朝着一旁的另一个雪人探去。
既然这个雪人是他,那必有另一个是芸娘的雪人。
没有芸娘引着,他摸索了片刻,才摸到了另一个雪人的轮廓。
穆渊的手指顺着轮廓往下滑,触到一截细长又微微弯曲的雪条,那是一把搭在雪人身后的弓。
他的手指从雪人的肩头缓缓往上移,掠过它微仰的下颌,最后停留在眉眼的位置。
他的指腹轻轻覆在雪人微微弯起的双眼,来回摩挲了几下,像是要从这冰冷的雪人脸上描摹出芸娘真实的眉眼。
芸娘站在穆渊身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雪人脸上极慢极慢地游走,忽然间连呼吸都放缓了。他的指尖划过雪人眉心,最后停留在它微扬的嘴角上,像是要把芸娘的样子嵌进记忆里去。
一时心跳如雷。
芸娘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大了,大得快要打破这院子里的寂静。
“这一个……”穆渊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试探的温柔,“是你?”
芸娘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是啊,背弓的那个就是我。后面还有一只大老虎,那是我们家大黄。”
穆渊温柔应道:“嗯。”
冷风从檐下吹过,吹得红灯笼轻轻晃了晃,却如何都吹不散院子中的暧昧氛围。
院子中的两个雪人并肩立在光影里,交叠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分不清谁挨着谁。
芸娘站在穆渊身侧,只觉得心头暖意涌起。
过了片刻,她才朝着穆渊说道:“阿渊,天色将晚,咱们该做年夜饭了。”
“嗯。”
穆渊依旧温和回应。
日头渐渐偏西。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着芸娘红扑扑的脸。
她把一早发好的面团搬上案板,撒了把干粉,用力揉起来。
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白胖。
她揪下一小块,擀成圆片,又舀了一勺剁好的白菜猪肉馅搁在中间,手指一捏一合,一只圆鼓鼓的饺子便立在托盘上了。
穆渊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几根葱,慢悠悠地择着。
虽看不见,手指却灵巧得很,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
大黄趴在灶口,时不时用爪子拨一下掉出来的柴火,红围脖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芸娘包完一屉饺子,抬头看看外头渐暗的天色,又扭头瞧了瞧穆渊安静的身影,心里忽然满满的。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轻声说:“阿渊,这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过年。”
穆渊停下择葱的手,微微侧过脸来,白纱下面容柔和。
“是啊。”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点亮了红灯笼。
芸娘站起身来,揭开锅盖,白腾腾的蒸气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舀起一勺饺子汤,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头,回头冲着屋里喊:“开饭啦——大黄,去把你的碗拿来!”
大黄一个激灵爬起来,红围脖甩得虎虎生风,颠颠地往自己的窝里跑去。
芸娘将年夜饭一样样端到屋里的矮榻上,榻心搁了一张矮脚方桌,桌上摆满了碟碗。
红烧鱼、酱肘子、醋溜白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外加两碟子腌萝卜和花生米,满满当当挤了一桌子。
她把碗筷摆齐,又转身从墙角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小酒坛,坛口封着黄泥,上头还贴着一张泛红的“福”字。
那是她爹早些年埋在枣树底下的青梅酒,算来已酿了将近七八个年头。
她拿刀背轻轻敲开泥封,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顿时漫了出来,混着梅子的酸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穆渊坐在榻的另一侧,鼻翼微动,偏过头来:“怎么有酒味?”
芸娘嘿嘿一笑,把酒坛搁在桌上,又取了两只粗瓷碗,稳稳地斟满,一碗推到他面前:“今日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过年,自然该喝一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穆渊闻言,垂了垂眼,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波澜,片刻后却微微颔首,伸手端起了那只碗。
他酒量向来浅,在上京时便极少沾杯,今日却破例没有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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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
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他心里清楚,过了今夜,便该着手打点回京的事了。
上京那边不知已成了什么局面,他躲在这山里清静了这么久,终究是要回去的。
思及此,这碗酒,确实该喝。
他仰头抿了一口,青梅的酸甜裹着酒液的辛辣滚入喉中,呛得他轻咳了两声。
芸娘赶紧递过一块酱肘子:“慢些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自己也端起碗来,小口啜了一下,眼睛顿时亮起来:“我爹酿的酒就是好,不烈,喝着顺。”
两人就着满桌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窗外爆竹声一阵密似一阵,不时有零星的烟火在夜空里炸开,把窗纸映得一亮一亮。
芸娘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搁进穆渊碗里,嘴里絮叨着:“这鱼我烧了两刻钟,入味了,你尝尝。”
穆渊依言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嚼了,点了点头,唇角隐隐浮出一丝笑意。
芸娘的酒量也并不好,不过几杯下肚,脸颊便泛起薄薄的红晕,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端着碗的姿势渐渐松散,眼神也朦朦胧胧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穆渊就要回上京了,她却没有半分名分能开口留他。
许是心里头压着事儿,越想越堵得慌,于是她又斟了一碗,仰头灌下去大半。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一滴,她也不擦,只愣愣地盯着桌面上摇曳的灯影发呆。
在她再一次探手去够酒坛时,穆渊的手准确地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你喝太多了,别喝了。”
芸娘怔住,缓缓抬眼看他。
穆渊面上也浮着一层薄红,没有白纱覆眼,平日里那股清冷如霜的气质被酒意冲淡了大半,倒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灯烛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唇色比平常深了些,嘴角微微抿着,透出几分清浅的温柔。
芸娘呆呆地望着他,望着望着,脑子愈发昏沉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好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冲动,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穆渊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他的脸颊温热,指腹触到的地方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尖从颧骨缓缓滑到下颌。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怎么……要走呢。”
酒意上头,平日里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也跟着浮了上来,如何都按不下去。
芸娘此时脑子里晕乎乎的,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眼前那张脸好看得紧,离得又这样近,便由着醉意趋势,干脆撑着桌面倾身越过半张桌子,凑到了穆渊面前。
带着青梅清甜酒气的呼吸,热热地拂在他脸上,留下一片细密的痒意。
穆渊尚未来得及反应,芸娘微烫的掌心已经捧住了他的脸颊,随后低下头印上了他的唇。
青梅的清香在两人鼻息之间缠绕着,清冽中带着一丝酒的醇甜。
芸娘的嘴唇柔软温热,生涩笨拙地贴着穆渊,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便在他闭着的唇上轻轻舔舐了一下。
那触感极轻极软,像是羽毛轻抚在他的心上,一时心跳如雷。
穆渊整个人僵在那里,却没有推开她。那只原本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攥紧了衣摆。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芸娘捧着他的脸,任由那温软的唇笨拙地在他的唇角辗转。
一抹淡红从他清冷的面颊上缓缓洇开,从颧骨漫向耳根,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蔓延。那层淡粉在他苍白如玉的皮肤上格外分明,脸耳尖都泛了薄红。
他的心口像是有什么要溢出来。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几息,芸娘终于松开了捧着穆渊脸颊的双手。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唇上还残留着青梅酒的甜味,与穆渊唇上的味道交融,竟比方才更加醉人。
芸娘嗅到穆渊身上惯有的那股清冽的冷香,平日里被药味掩盖着,此刻却格外分明地钻进她的鼻子里,混着青梅酒的余味,将她的思绪搅得更加模糊。
芸娘盯着穆渊淡红未退的唇,忽然觉得自己应当是醉得厉害,不然怎么会觉得他唇上那抹被她吻出来的颜色,竟比窗外的红灯笼还好看。
见穆渊的嘴唇紧紧抿着,纹丝不动个,更是没有半分回应她的意思,芸娘心头顿时涌起几分不满。
酒意让她的胆子变大,她索性再次捧住了穆渊的脑袋,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了上去。
这次不用于方才那般轻轻的试探。
芸娘的嘴唇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紧紧地贴着穆渊,舌尖抵在他紧闭的唇缝间,想要撬开那道防线。
可穆渊的唇抿得紧,她如何都不得其法,急得鼻尖都微微沁出了博涵,唇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笨拙而执着的厮磨。
她越急越乱,舌尖在他唇角乱撞,却始终都无法撬开。
芸娘几乎要泄气了,她微微推开些许,喘着气,唇上沾着一层莹润的水光。
可就在这时,穆渊动了。
他似乎说服了自己,微微张开了唇。
芸娘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带着眼尾都弯出了一道弧度。
她重新覆上去,舌尖探进他温热的唇间,触到了他微颤的齿沿,又往里轻轻滑了过去。
穆渊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掌心温热而微微发着汗,贴着她细腻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逃走。
唇齿交缠之间,青梅酒的清甜与穆渊身上那缕幽幽的冷香混在一处,被彼此的体温烘焙得愈发浓郁。
芸娘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时,她感觉到他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搭在她后颈的手也跟着微微收拢了些许。
她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般,又缠着他多绕了一圈,笨拙却执拗,将他唇间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染成了和她一样的温热。
到最后,两人是怎么分开的,谁也不记得了。
等芸娘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退回了自己的坐席上,双手搁在桌面,指节紧紧攥着桌沿,呼吸急促。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看穆渊,唇上还残留着他唇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冷香。
可她的心跳却擂得又重又急。
桌上那半壶青梅酒还温着,红灯笼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两人之间,将一片沉默映得温热而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