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深,朔风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
山间枯枝被风吹得咔嚓作响,连鸟兽都蜷在巢穴不敢出声。
山上猎物早已储足冬粮,各自寻了暖处蛰伏,预备熬过冬日苦寒。
芸娘背着长弓在林间缓缓走着,身后跟着懒洋洋的大黄。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进林子,待把布在几处兽道上的绳套铁夹一一撤了,她就不打猎了。
年关将至,也该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更何况,今年还有穆渊陪着她,更应该过一个好年了。
穆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撑着竹杖在院子里缓缓走着,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看不见。
顾辞给他换了一副方子,让芸娘每日三次为他敷上药膏,再用白纱缠上眼睛。
因着穆渊偶尔会坐在院子里枣树下的石椅上,脸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听枝头落叶簌簌落下的声音,所以芸娘并未锁门。
屋里生了炭火,窗户只留了道缝透气。可那风却好似长了眼似的,偏偏从那窄窄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冷得人忍不住瑟缩。
穆渊坐在床沿,指腹缓缓摸索着自己的眉骨眼眶,又落在眼前缠着的白纱上。
他往下轻轻按了按,再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沉沉的暗色,就算摘下白纱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嘴角微动,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搭在膝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两个人的说话声,顺着风传了进来,时断时续。
“阳哥,你说的真是这儿?怎么偏成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胆怯,跟缩着脖子似的。
“就是这儿,我还能记错?”另一个嗓子比较粗,带着吊儿郎当的劲儿,“虽然很多年没来了,但我姑母住的就是这一带。我那表妹——嗷,也不真算表妹,她和她爹就是被我姑母救了,才结了亲。”
“现在我姑母和她爹都死了,这房子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你不是说要带我上赌坊吗?来这里找她做什么?”那道尖细的声音疑惑地问。
“做什么?”田瑞阳嘿地一笑,“她一个姑娘家,守着这么一座房子,听说这些年还靠着打猎攒了些银子。虽然说我姑母没了之后,这亲也不算亲了,可到底有过往来,我上门探望探望,她总不能把我撵出去吧。”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
穆渊坐在暗处,侧了侧耳。
风把木门吹得吱呀一晃。
他没有动,只是把搭在膝盖的手,悄悄抓紧了身旁的竹杖。
那两人推开院门,继续往里走过,冷风吹过,冻得人发抖。
刘顺缩了缩脖子,又扯住田瑞阳的袖子:“阳哥,真要这样?万一她要是瞧出咱们不怀好意,翻脸了可咋办?”
田瑞阳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翻脸?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能翻出什么浪?更何况我姑母当年可是救过她和她爹的命,这份恩情摆在这儿,她敢不认?”
刘顺仍有些犹豫:“可她常年在山里打猎,听说箭法准得很……”
“再准也是个女人。”田瑞阳满不在乎,“等我娶了她,她那些打猎的银子和几间屋子,还不都是我的?至于她那张脸,从小到大就没见她洗干净过,我也懒得看。要不是我娘说她一年能攒下不少银钱,我才不会到这山脚下来。”
刘顺听罢,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阳哥说的是。不过我上回远远瞧过她一眼,虽说脸上脏,可那腰身……嘿,真勾人。”
田瑞阳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怎么?瞧上了?等我把她弄到手,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敢情好!多谢阳哥!”刘顺顿时眉开眼笑,连方才的怯意都散了。
田瑞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站在院子中间。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屋檐下吹着几串干辣椒在风中晃荡,连鸡都待在鸡窝里不愿出来。
“阳哥,好像没人。”刘顺四下张望,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到门口,见木门上开了一条缝隙。
“竟然连门都没锁。”
“没人最好,省得费口舌。”田瑞阳径直朝正屋走去,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热气顿时往外涌,又被呼啸的风吹了回去。
穆渊耳力极好,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楚。他们话里的轻贱与恶意,比窗外的风雪更加刺骨。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攥紧了竹杖。
芸娘生活在这深山里,独自撑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遭受过何等恶意。
田瑞阳撩开帘子踏进屋里,刘顺缩着脖子跟在他后面。
屋里光线昏暗,炭火将尽,只靠床边一点日光映出一个侧影。
一个身着陈旧青衫的男子正襟危坐,眼睛上缠着层层白纱,闻声缓缓将脸转了过来。
那白纱虽然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底下那张脸的轮廓。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薄唇紧抿,即使面色苍白,也掩不住一股清冷贵气。
田瑞阳和刘顺同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荒山破屋里还能坐着这么个人物。
穆渊听出来两人脚步迟疑,便冷声道:“你们是何人?此处是芸娘的屋子,不便待客。”
田瑞阳回过神来,换上一副笑脸。
“哦,我们是芸娘的表哥,今儿顺道来看看她。”
“芸娘不在,她山上去了。二位请回吧。”
穆渊神色不变,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刘顺站在田瑞阳身后,眼珠子却黏在穆渊脸上挪不开。
他扯了扯田瑞阳的袖子,压着嗓子问:“阳哥,这……这人是谁啊?怎么住在芸娘屋子里?”
田瑞阳没有立刻答话,脑子里猛然想起那日他娘回家后骂骂咧咧的情景。
他娘说芸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上捡了个男人,应当就是这个了。
刘顺见他出神,又凑近了低声问:“阳哥,你想什么呢?这人到底是谁啊?”
“这个应该就是芸娘从山上救的野男人,没想到细皮嫩肉长得人模狗样的。”
田瑞阳哼了一声,斜睨着穆渊。
“她一个姑娘家,还没出嫁,就让野男人睡在她的床上,实在是不要脸。难怪这么多年,能养活自己,都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睡过的破鞋了。”
刘顺一听,反倒来了兴致,一双鼠目在穆渊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他咽了口唾沫:“阳哥,你方才说想娶那芸娘,我没二话。可……这个男的,能不能给我?”
田瑞阳一挑眉,转头盯着刘顺:“给你?你要个瞎子做什么?”
刘顺搓着手,嘿嘿一笑,眼睛还忍不住往穆渊那边瞟:“阳哥你看他这样,比镇上的最俊的戏子还好看几分。这深山老林,玩一玩怎么了?实在不行,把他卖去清风馆,那些好男风的阔爷,能出大价钱呢!”
田瑞阳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拍了拍刘顺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倒有这心思。成,要是真把芸娘弄到手,这瞎子就赏你了,随你处置。”
两人虽然说得小声,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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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清楚地灌进穆渊的耳朵里。
他们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堪。
不仅辱骂芸娘,还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从前在上京时,也有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他的身份,借着醉酒对他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
后来那人被他做成了人彘,就养在自家府后的一口缸里。
每日都有人喂食,死不了,也活不好,就那么挂着皮肉,任人观赏,以儆效尤。
那时他双眼还没瞎,手上沾满血腥。
如今落到这山野间,眼睛看不见了,竟又遇上了这样的货色。
穆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竹杖横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杖身竹节,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两位既然不走,那便坐着等吧,芸娘大约日落前就回来。”
“等什么等?!”
田瑞阳直到穆渊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看着日头将落,芸娘就快回来了,心头难免着急。
刘顺凑到他跟前,凶狠地说,早已没了刚进来时的畏怯。
“阳哥,直接动手吧,不要跟他废话了。”
窗外风声又紧了,天色按下去,屋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裂开,溅出几点火星。
田瑞阳见穆渊一脸自在,没有半分害怕,便恼怒地朝刘顺一抬下巴。
“把他拖下来,扔出去。”
刘顺得了令,壮着胆子上前,伸手就要去拽穆渊的胳膊。
就在他指尖将要碰到穆渊衣袖的刹那,穆渊猛地翻动手腕,竹杖如蛇出洞,杖尖精准地点在刘顺手腕麻筋上,刘顺只觉得半条手臂一麻,痛呼一声缩回了手。
“哎哟!”
田瑞阳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低吼医生猛地扑了上去。
穆渊虽然听见声音,堪堪躲了过去。
他反手挥动竹杖,但因为双眼尽盲,到底失了准头,又被炭盆绊了一下,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床柱。
“快!他眼睛看不见,围住他!”
田瑞阳一击落空,反倒来了劲,朝刘顺吼道。
刘顺方才被竹杖点了麻筋,正捂着手腕龇牙咧嘴,一听这话也壮起胆子,随手抄起桌上一只粗瓷碗就朝穆渊砸了过去。穆渊偏头一让,碗擦着耳廓飞过,撞在墙上碎成几片。
“再砸!别让他站稳!”田瑞阳一边喊,一边自己抓起窗台上的针线笸箩,连筐带线一股脑掷了过去。穆渊挥杖格挡,动作顿时迟滞了几分。
刘顺见有机可乘,又抄起灶台边一只陶罐,朝穆渊头上抡去。
穆渊听得风声,勉强侧身,那陶罐却还是擦过额角,砰的一声闷响,碎片四溅,鲜血登时从额上淌了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纱布,渗出一片暗红。
他身形一晃,脑中嗡鸣作响,眼前仿佛炸开无数金星。
穆渊咬着牙,将竹杖死死拄在地上,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血顺着脸颊滴落在青衫前襟上,洇开点点深色。
田瑞阳见他摇摇欲坠,面露喜色,上前一步就要夺他竹杖:“瞎子就是瞎子,骨头再硬也白搭!”
穆渊虽然头晕目眩,却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将竹杖往上一挑,杖尖直戳他的咽喉。他猝不及防,慌忙后仰,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
“去你的!还敢还手!”田瑞阳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再扑上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大黄一声急促的吼叫,紧跟着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
芸娘愠怒的声音传来,接着“嗖”的一声,一道箭矢飞来,钉在了田瑞阳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