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春摔门而去后,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晨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带着山林间草木的清冷气息。
芸娘站在屋门口,望着那道被摔得歪斜的篱笆门,半晌未动。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山涧里一棵经惯了风雨的小树。
可穆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呼吸重了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没事吧。”他见芸娘许久未动,朝着她的方向问道。
“没事,已经习惯了。”
芸娘回过神来,将手里的棍子放回原地。
习惯了。
这三个字芸娘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穆渊一向洞悉人心,自然能知道其中压抑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
方才从王秀春的口中,他零零散散地拼凑出了芸娘的身世。
芸娘如今十六岁,十岁那年她爹出了远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后娘青姨在她十三岁那年也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孤女。
从此,她便一个人生活,直到两年前养了大黄。
而那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后娘,还时不时上门寻衅惹事。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独自住在山脚下,活到今日又岂是容易的事?
若她没有她爹教她的一身武艺防身,没有大黄这只老虎相伴,只怕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穆渊总算明白了芸娘这副天不怕地不怕、霸道又爽利的性子,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
芸娘缓缓说道,语气确实十分笃定:“我阿爹没有抛弃我和青姨,他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才没能回来。”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相信终有一天能再见到阿爹。
穆渊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阿爹为何会离开你们?”
芸娘回想起来,小时候她爹常常会看着她,莫名其妙地叹着气。
她不知道他的眼神中藏着怎样的情绪,也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阿爹不愿让她跟别的孩子一起玩。
阿爹总是说:“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芸娘想不通大家都长着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的,有哪里不一样?
后来阿爹教她武艺,却不许让她轻易在人前显露。又让她读书习字,说女孩子也该知书识礼。
她虽然喜欢书生模样温润如玉的人,自己却实在不喜欢读书。
好在随着她渐渐长大,阿爹越来越忙,便也顾不上抓她念书了。
直到十岁那年,阿爹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芸娘,我要出远门一趟。若我一直回不来,你也不要去找我。若是想知道关于你身世的事,就等到你年满十八岁再去找我。
又或者,你在这里找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那便永远留下,过着清贫快乐的日子也好。”
那时候芸娘还小,听得懵懵懂懂,却也从阿爹眼中的郑重看出了此事非同小可,便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芸娘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翠的山林上,声音淡淡的:“他说他有要事要出远门一趟。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我记得他背着青姨新缝的褡裢,摸着我的头,跟我说他会回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芸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了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来青姨告诉我,阿爹不会回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哭,她也相信阿爹抛弃我们了。”
“青姨是个好人。”她继续说道,“我和阿爹就是她从山里捡回来的,就像我捡到你一样。青姨说,阿爹被她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而我尚在襁褓中,饿得昏了过去。后来我阿爹伤好之后便留在了这个村子里,而她成了我的后娘。”
“她对你很好?”
芸娘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很好。我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我,眼睛熬得通红。可惜……”
她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穆渊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舅娘说的那些话,”他斟酌着开口,“你不必放在心上。”
芸娘嗤笑一声:“我才不放在心上呢,她那个人就是欺软怕硬。以前青姨在的时候,她三天两头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青姨心软,每次都会给她。
后来青姨走了,她又想打我的主意,可我有大黄,早就不是那个好欺负的小丫头了。”
“看来大黄帮了你不少忙。”
穆渊见芸娘又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模样,说话时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芸娘笑得眉眼弯弯,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那是!大黄还小的时候,有一回舅娘带着她儿子来闹事,想抢我家的东西。大黄冲出来一吼,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轻易上门了,今日她是瞅准大黄进山才敢来的。”
穆渊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嘴角不自觉跟着微微上扬。
这个山野女子说起大黄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是说起自家养的一条小狗,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爱。
“对了。”芸娘忽然想起什么,“你的药还没煎呢,我去煎药。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穆渊,想了想,补了一句:“方才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说话。”芸娘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是第一个……帮我说话的人。”
从小到大她爹不许她跟别的孩子一起玩,所以她并没有什么朋友。
她阿爹和青姨走后,她便一直是一个人。
就算有赵守义和她婆娘偶尔接济她,但他们都怕了舅娘那张犀利的嘴,所以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帮着她。
而今日穆渊不仅帮了她,还将她舅娘怼得哑口无言,狠狠地帮她出了一口恶气。
说完,芸娘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灶房里。
穆渊靠在床头,听着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药煎好了,芸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
“喝药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听到要喝药,穆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伸出了手:“我自己来。”
芸娘没有坚持,把碗递给了他。
穆渊摸索着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皱,却是一声未吭。
…
午后,日头正盛。
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已经干透,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芸娘将被子收进屋子,叠好后放进了柜子里。
“你睡会儿午觉吧。”她对着穆渊说道,“我去山里看看陷阱,傍晚前就回来。”
可穆渊眼睛看不见,对时间的感知也弱了许多,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等到芸娘回来。
“你一个人去?”他皱了皱眉。
“有大黄跟着我,你怕什么?”芸娘笑着说,“怎的,你担心我?”
“嗷~~”
大黄晨起独自进山打猎,在王秀春离开不久便回来了,吃饱喝足后就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睡觉。
此时听到芸娘提起自己,也跟着嗷叫了一声,算是应和了。
虽然它今日已经打过猎了,但芸娘的要求它向来不会拒绝的。
穆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小心些。”
芸娘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爹进山打猎前,青姨也是这般叮嘱他的。
那时阿爹总会笑着亲一亲青姨的脸颊,再弯下腰揉一揉她的头发,说一句“芸娘乖,阿爹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可自从阿爹出了远门,青姨也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进山打猎时,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叮嘱过她。
今日穆渊随口一句“小心些”,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关心,却让她的心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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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说不清那时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有点甜,又有点酸,像是青姨从前给她腌的青梅,酸甜交织。
“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小心些,若是舅娘再来找事,不要给她开门。”
芸娘背上弓箭,带着大黄出了门,一人一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穆渊一个人坐在屋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鸟鸣。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慢慢摸索,触及的是粗糙的墙面、简陋的木桌、还有那床芸娘重新换上的暖烘烘的被子。
他忽然很想站在,很想知道自己如今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废人。可他的腿脚使不上力,一动就牵扯伤口,疼得他额上冒着冷汗。
穆渊咬了咬牙,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一阵剧痛从小腿传来,他闷哼了一声,险些摔倒。
不行。他的伤还没好,腿还不能用力。
他如今只能坐在床上,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等着芸娘和大黄打猎回来。
明明时间还没过去多久,他却开始想念那个清脆鲜活的声音。
…
傍晚时分,芸娘带着大黄回来了。
她的背篓里装着一只大猎物和两只野兔,还有一捆柴火,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被她随手抬起袖子擦去。
“今日运气不错,”芸娘一进门就兴致勃勃地说道,“一进山就逮了两只兔子,晚上做红烧兔肉吃。”
“嗷——”
大黄跟在芸娘身旁也神气地嗷叫起来,一副邀功的模样。
日头将落未落,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寂静无声。
芸娘走了进去,只依稀看见穆渊坐在床上,好似雕像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芸娘的声音,他才有所反应地转过头来,只是眼神空洞。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在他脸上,随后隐去。
不知为何,芸娘总觉得此时的穆渊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凉。
他眼睛看不见,手脚也动弹不得,像个废人一般被困在床上。
她知道,或许他只是将那些苦楚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是芸娘回来了啊。”穆渊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积分不易察觉的阴沉。
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但芸娘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过一个下午过去,穆渊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纵使从前在上京时,他从未有过与人交心的时刻,却也不曾这般孤寂。
失去了眼睛,便等于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
他本能地不再信任任何东西。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回到上京,一定要让害他变成瞎子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一个下午没有吃东西,你一定饿了吧。”
芸娘把背篓放下,洗了手就开始忙活晚饭。
灶膛里的火又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被日头晒成蜜色的脸照得格外生动。
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兔子,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一看便是做惯了的。
不多时晚饭便做好了,红烧兔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芸娘把菜端到床上的桌子上,照例帮穆渊将菜夹到了碗里。
这次穆渊没有拒绝,只是摸索着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芸娘问:“好吃吗?”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嗯。”穆渊点了点头,“很好吃。”
虽然不及国公府的厨子,但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穆渊知道自己沦落到如今境地,也没有挑拣的资格。
芸娘满意地笑了,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吃饭的模样跟她的性格一般,风卷残云,毫不做作。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能想象她吃饭的模样,好似一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