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嬷嬷见势不对,瞬间熄灭了劝说的意图,速速离开了裴行衍的视线。
“好啊!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裴行衍踱着步子行至卫岑身前,“我从前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装作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如今我得了势,只不过想要你从我的丫头,变成我的女人而已,你便觉得我拿你当玩物。”
“那你可知,若不是你脸上有一两分颜色,你以为就凭你的身份,你也配做我暖床的玩物吗?”
裴行衍看着卫岑脸上的忽红忽白,就知自己这话,已经狠狠戳在她心里,忽觉又畅快又难受。
卫岑见裴行衍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终于明白他看上自己什么了。
可老天爷既给了她这样一副容貌,也不代表,她注定只能是他人身下的玩物。
“……王爷说得不错。王爷金尊玉贵,魏橙卑若草芥。那便请王爷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个草芥,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卫岑“扑通”一声跪倒在裴行衍脚下,将额头紧贴在还散发着余热的地砖上。
裴行衍看着她几乎蜷缩成一团的瘦弱身躯,踉跄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
咚——咚——咚……
就在裴行衍张口质问卫岑,他究竟哪里让她这样抗拒自己时,一阵巨大沉闷的钟声,在京城漆黑的夜空上,倏然响起。
整整二十七下。
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钟声终于停下时,裴行衍已经疾步跨出房门。他遥望着皇宫所在的方位,沉声朝前来求见的管家道:“让人赶紧准备起来,再过一会儿,只怕宫里的丧诏就要传到府里了。”
满城响彻整整二十七声钟鸣,除了帝王薨逝这样的大事,再无其他可能。
管事听了裴行衍的吩咐,立即指挥着满府当值的下人,用素布将各个院子的灯笼罩了。
只是这些还不够。
很快,就连王府的各个进出的门外,都挂上了白幡,与白绢布蒙好的灯笼。
卫岑也听见裴行衍同管家讲的话。见裴行衍吩咐完管家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沧澜院,她瞬间脱力般地跌坐在地砖上。
此刻满府都忙着挂白幡,撤去一切不合规制的喜庆摆设。只有卫岑最闲。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从正房里出来,回到了东耳房。
先帝驾崩三日后,在百官们的数次恳求下,太子即位。
改国号为大兴。
自先帝驾崩那晚,卫岑提心吊胆得在沧澜院里,过了一日又一日。
好在,“大病初愈”的裴行衍,一直忙于新帝派下的事务,一连几个月都不在京城。
可是她虽暂时安全了,可宋嬷嬷却带来了她娘孤身病重的消息。
“姑娘放心吧,老奴已经派人去给魏嬷嬷请了大夫。相信魏嬷嬷喝了药,几日就好了。”
“嬷嬷的大恩大德,卫岑今生无以为报,”卫岑起身朝宋嬷嬷行了个礼,“还望嬷嬷受我一礼,勿要推辞。”
宋嬷嬷闻言,却伸手扶住了正欲屈膝的卫岑:“……姑娘不必谢老奴。这些都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虽从进宫守丧后,便奉圣意去往通州治理水患,一直未归。但也曾派人送信回来,让老奴照看好姑娘。眼下,姑娘的娘病了,老奴受王爷之托,本就该替魏嬷嬷请个大夫瞧一瞧。”
听闻裴行衍让宋嬷嬷照顾好自己,卫岑默了默,低声道:“……多谢嬷嬷。”
这些日子里,宋嬷嬷不再让她干任何活计。就连吃穿用度上,卫岑也察觉到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婢女能有的待遇。
这些便罢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娘病重,也是借裴行衍的光,受他的庇佑,才能这么快请到大夫。
宋嬷嬷见卫岑还是这般淡然冷漠,叹了一口气,“不是嬷嬷逼你。只是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如今有幸得了王爷的青眼,嬷嬷我也盼着你下半辈子有着落。”
宋嬷嬷想起被赶出去的碧螺,想起如今谨小慎微的碧霞,她们哪一个不想成为主子身边侍奉的女人?
她在王府里待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违抗主子的意愿。
卫岑知道宋嬷嬷是个嘴硬心慈的人。听她劝解自己的话,卫岑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她求的真的不是荣华富贵,只不过是一身自由而已。
卫岑严拒裴行衍,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清高。她爱吃,爱玩,也爱一切美好的生活。可她不能为了所谓荣华富贵的日子,就忘了她的灵魂。
生长在自由时代的灵魂,怎么能甘心屈于深宅内院,做笼中雀?
秋日凉爽的风,越过窗沿,拂起水粉色的床帐。
卫岑眯眼望着艳阳高照的天,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没有再像先前言辞犀利地反驳宋嬷嬷的话,只是在第二日一早,只身一人前往宝荣堂,跪在了露水湿气未干的青砖上。
顶着来来往往,不停往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卫岑垂下眼帘,咬住了下唇。
老王妃起身时,冉冉升起的日头,已经晒干了院中蓄积在草叶上的夜露。
听闻沧澜院的丫头在天色破晓前,便跪在院子外给她请安,老王妃不由抬眼看着镜子里,正给她梳头的李嬷嬷。
“给我请安?”老王妃笑了一声,“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李嬷嬷恭声道:“回老祖宗,那丫头叫魏橙,是王爷身边伺候的一等丫头。”
“哦?”老王妃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她来见我做什么?”
李嬷嬷在老王妃挽好的银白发髻上翡翠,簪了一朵翡翠色的菊花,轻声道:“听说王爷有意纳那丫头为妾,只是当夜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王爷便进了宫。再后来么……新帝便派了王爷去通州,这丫头就一直在沧澜院里待着。”
裴行衍在新帝即位后,凭着在五皇子逼宫那夜的功勋,一跃成为新帝眼里最受赏识的重臣。
就连有他父亲,与裴行璟追随五皇子谋逆这样的祸事,裴行衍不仅顺顺利利地继承了爵位,还是如今朝中正三品的都指挥副使。
此次去通州治理水患,新帝又封他为通州与瓜州的两州总督,手握两州的政事与兵权。
老王妃也知裴行衍如今圣眷优渥,只是不知他忽然愿意抬举个丫头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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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
“这么说来,那丫头现在还是完璧之身?”老王妃很满意鬓边的绿菊,扶着李嬷嬷的手起身,“想必是久不见她主子,在沧澜院里待的急了,故而今日特来向我老婆子卖个乖,求日后能得个好前程。”
“李嬷嬷,让人去告诉她,让她回去吧。”
不过是一个连身子都没有破的丫头,也配来给她请安?
老王妃行至炕边坐着,便有丫头立即奉上一盏香甜的建莲红枣汤。
李嬷嬷闻言“哎”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宝荣堂的正房。
“姑娘请回吧,老祖宗说她不见你。”
也不是什么猫猫狗狗,就配给老王妃请安。
李嬷嬷盯着将背脊挺得笔直的卫岑,慢悠悠道:“以后姑娘若没什么事,还是在沧澜院里好好待着吧。别出来瞎晃悠。也不知宋嬷嬷怎么管教院子里的丫头,竟贸贸然扰了老祖宗的清净。”
卫岑听着尖锐刺耳的话,不禁缓缓握紧了藏在身侧衣袖下的手。
“奴婢不敢扰老祖宗的清净,只是奴婢的娘病重,奴婢特来求老祖宗的恩典,求老祖宗允许奴婢赎身归家,伺候奴婢重病不起的娘。”
李嬷嬷道:“姑娘就是为这事来宝荣堂吗?”
卫岑磕了一个头,“回嬷嬷的话,奴婢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如今裴行衍外出办差,她娘又生了重病。卫岑自己想得很清楚,若自己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只怕等裴行衍回京,一起就迟了。
李嬷嬷见卫岑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左右逢迎。而是为了她重病不起的娘,才来求见老王妃的,心头难免不由浮起一丝恻隐之心。
她为难得看了看身后的屋子,转头看着卫岑几欲落泪的双眸,最后还是不忍心道:“既然是魏嬷嬷病了,那我这老骨头,便再替你通传一次。只是老王妃这些日子心情不怎么好,我也不敢保证她愿意见你。”
说罢,转身进了正房,替卫岑又通传了一次。
这一次传话后,老王妃在李嬷嬷口中得知了卫岑前来求见的目的,倒也对她高看两分。
她放下了手里的瓷盏,用锦帕掩唇道:“原以为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富贵眼,却没有想到还是个孝顺养娘的丫头。李嬷嬷,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丫头是真的想求去,去伺候她重病的娘,还是胡乱寻了个借口,借着由头让我心软。”
“是。”李嬷嬷应下。
卫岑得了老王妃的允许,跟在李嬷嬷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宝荣堂的正房,跪在落地罩前。
“奴婢魏橙,见过老王妃。”
“听李嬷嬷说,你一早就跪在院子外,是为了你娘病重的事来求见我?”老王妃眯着眼,手里不停地转着一串油光可鉴的紫檀佛珠,并不睁眼看向卫岑。
卫岑屏气凝神道:“回老王妃,正是。奴婢前两日得了信,说奴婢的娘病得起不了身,奴婢这心里犹如油煎一样难受。”
她朝坐在炕上闭眼捻佛珠的老王妃磕了一个头,诚恳干脆道:“奴婢今日前来求见老王妃,就是为了求老王妃开恩,同意奴婢赎身归家,伺候奴婢孤身重病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