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碰!五条。”
张玉英翘着腿,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指在桌边的一排万字麻将上拂过,“提醒一下,万子可不能再打了。”
“哎哟啦,这房东太太还有赢够的时候,居然还好心提醒我们呢。”对面的女人阴阳道,今天她输得最多,都输麻了,刚刚的三万就是她打的。
“要我说,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张玉英下手的女人顺着也跟着打了一张条子,“英姐新开的那家餐馆,我可听说,捧场的人太多了,多到店里都坐不下了呢。”
“对对对,我听说那店里天天爆满。想去都得提前让英姐帮忙留个位子。”
“可以啊,等过几日,我安排。”张玉英笑着说,摸了一张牌,眉梢止不住得意地翘起,“自摸一万,清一色碰碰胡,连庄算下来十六番,一人一千六。谢谢。”
伸出去的手还没拿到钱,放抽屉里的手机铃声倒是先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张有才的电话。
“阿才,啥事?”
张有才:“英姐,你不是一直要找那许老吗?他在老街出现了。”
张玉英开了一家餐馆,一直想请许老去她的新餐馆里坐一坐,尝一尝。只要得了许老这老饕的点头,她家的餐馆以后就不愁客源了。
于是她广撒网,在各个群里寻人。可偏偏这许老,人老了,不爱接电话不玩微信就算了,腿脚却还比许多年轻人利索,爱乱跑。她都找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没找到人。
张玉英猛地站了起来,“老街?什么时候?”
“现在。”张有才说,边说话边踮起脚尖看向罗雁摊前那围观的人群,“还在,暂时没见着要走。”
张玉英:“你看着,我就到。”
许老自然没想着走,他沉脸后,看罗雁脸上是一点儿也没被吓着,只带着笑,说要请他吃东西。
这年头,这么有胆量的小辈是真不多。
罗雁哪里知道他总想着吓自己啊,她在宫里行走了几年,什么样的神色没见过。许老这样的,还是差了一点的,充其量只能说是面无表情,也不能抄家灭族的纸老虎。
径直拿起一杯杏酪,自来熟地递了过去,“许老不用客气的。这个杏酪是用杏肉做的,只加了蜂蜜和糯米粉,香甜软糯不粘牙,最适合你这样的老大哥。”
“哼,不粘牙。”许老冷哼一声,手却诚实地去接了杏酪,打开,先闻了一阵。
是当季的白水杏。
此时正是七月初,今年的白水杏丰收,个大肉甜,市场上卖的也便宜,当地有不少人会加糖腌制,将之做成杏子果酱。也有用烤箱烤制做成杏干,甚至直接蒸着吃的。做成这样的杏酪倒是少见。
“你这做法可是参照了什么?”许老抬眼,“京市有家五酪居,专门用各类的水果制作,你是参考他们的做法?”
罗雁摇头,什么五酪居,她都没听过。
“我这是唐朝的吃法,寒食节前后,家家户户便会收集杏子煮杏酪吃。还有诗词为证,‘杏酪渐香邻舍粥,榆烟将变旧炉灰’,这句便是出自唐诗《春日即事》。”
说这话的时候,罗雁心底还是有些虚的。
她看了点历史,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唐太宗时代,属于盛唐时期。
那个时候,歌舞升平,杏酪是其中一款再普通不过的点心,颜色也不出彩,只胜在入口清爽,着实没有多少诗人会吃了一口杏酪,从而诗意大发。
就是以食会友的聚会上,行酒令也多以花景酒茶为名,谁要说以杏酪为题,是要被笑的。
后来她又搜索了很久,才知道晚唐时候有诗提到“杏酪”二字,可这中间算算也是隔了上百年,到底说的是不是她那时候的杏酪也不一定。只能拿出来,作为佐证“杏酪”存在的证据。
许老在她的侃侃而谈中拿起塑料勺子,搅动一番,如豆腐一般嫩却又比豆腐稠上些许,提起后还挂着勺,“DuangDuang”抖动。
看了一会,才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眉梢还是没动一下,周围围着看热闹的人却不知为何,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齐刷刷地看着他。
温润,清甜,爽滑。
许老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惊艳。
这得是什么样的配比糖度和糯度,才能搭得如此恰到好处。甚至还利用了杏子最后那丝若有似无的苦香作为引子,食物进了食道,嘴里却还满口生津,回甘。
刚刚的那口毕罗也是如此,恰到好处的酸甜渗入面皮,一口下去,浓浓的樱桃味道本色犹在,却又被其中的烹制变得更为酸甜可口。就连他这样的年纪,早过了爱吃甜食的年龄,吃到这一口也依旧被勾出了肚里的馋虫,忍不住再来一口,不知不觉间将半个拳头大小樱桃毕罗整个吃完。
只是好吃,也就罢了。
美食一词,不仅在“食”,还在一个“美”字。
这几道小点,杏酪就不说了,黄澄澄的。
樱桃毕罗的艳色夺目,红色汁水渗入白色面皮,层层叠叠犹如花瓣。摆在那亚克力面板内,大小均等,就连花瓣的模样也都几乎一模一样。与那出炉的小麻花一样,都如同一个模具中出来的东西。
仅这一手,就已经不是地摊上能出来的手艺了。
是哪个厨师大家的小辈出门历练吗?许老皱眉。
主要是因为罗雁摆出来的这几样菜品,他都不太熟悉。一时之间很难想到到底哪家的厨艺能有这般底蕴。
但这样一想,她不怕自己,便有了解释了。
给自己找足了借口,又被罗雁手艺收服的许老点头,“那个小麻花,也给我来一个,不,两个。”
小麻花其实才是他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许老咽了咽口水,昨日吃了小麻花以后,那股油酥味一直回荡在口中。若不是念着这一口,他今日也都不会出现在老街这。
罗雁笑意更深,“好嘞。”
说完,打包巨胜奴的同时,还特地将自己挂上去的菜牌子往许老方向转,“这个叫巨胜奴,只是长得像麻花。”
又不厌其烦地又强调了一遍巨胜奴名字的来源,再强调自己这个小摊上的吃食都是正宗的唐朝小吃。
旁边围观的人群有人已经开始“嘘”声了,他们都不是什么特别文化的人,爱吃老板的小麻花,却真的好烦每次吃小麻花给人看到,讲名字还要再普及一次名字来源。不讲名字他们又要问是哪种麻花,网上怎么买。
除此之外,许老的点头也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眼中。
比如张有才。
他就是那个盼着许老吃完翻脸,却又怕许老翻脸走人得太早,等不到英姐抵达,让英姐又白跑一趟。
可此时见许老一个又一个地吃完,又点头接受下一个的模样,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那大学生拿那么贵的胡麻油来做底油,炸麻花肯定好香也好吃啊,这胡麻油谁都能炸出来这股子香味的,都是噱头。
那么多的人买,吃个新鲜也就是了。
今日竟然连许老都点头开口要小麻花了,那那个大学生离火还远么?
张有才越想越觉得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他得想个办法将人赶出老街才行。
这么想着,张玉英已经到了。
她一进老街就看到街角角落处围着一大群人,直觉挤了进去,果然,摊子前站着的第一个人,头发灰白,腰杆笔直,就是许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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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您好啊。”她高兴极了,挤到摊前,朝许老伸出手,“我是张玉英,新食记餐馆的老板。”
许老莫名地看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还要跟自己握手,皱眉退了一步,“不认识。”
“那可太认识了。”罗雁暗自“哈”了一声,没想到,卡卡那边还没给自己说这房东喜欢吃什么,这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是的,张玉英就是这条街几栋楼的房东,也是那个将罗雁赶出去,收了欠租的钱还阻止别人租房给她的房东。
罗雁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找回场子,没想到机会就这样送上门来了。
她一开口,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到自己身上,罗雁也不怵,笑得春风灿烂地看向房东,“好久不见啊,房东。”
沈玉英瞟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你是……”
此时的罗雁与之前的已经有些许不同,连面上的笑容都是曾经的罗雁没有的,张玉英竟然一时之间认不出来。
罗雁:“我可得感谢房东,跟朋友说租房不能租给小姑娘,我不然都不知道怎么住上免费房子。”
“你是罗雁!”这话一出,张玉英就反应过来了。
她看了眼许老顿时凝了下来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知道,或不知道的吃瓜群众,补充道:“怎么,欠租不还,不租给你,我倒成了错方了?”
罗雁:“可我还了。”
“那又怎样?”张玉英说,越说越顺溜,“你迟了好几个月的房租,我都没给你收利息。我跟朋友说你有欠租的习惯,有什么问题?”
“不怎么样,就是让一个小姑娘露宿街头呗。”罗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说到这,她将本来灿烂的笑意收起,眉头紧蹙,做起一副可怜扮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都差点睡警局里了。”
“嘿,你这小妮子……”张玉英气死了,“一个外地人,这里混不下去就回家啊。什么露宿街头,这年头哪有人露宿街头的。”
其实,在新化这边,街头吵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当乐子看。也不是什么有理走遍天下,基本上是谁柔弱就站谁那边。
张玉英本就一身风风火火地赶来,赶路气势犹在。而罗雁,围观人群也有部分是她的食客,看老板从一开始的笑脸迎人,到如今的委屈模样,忍不住想帮她说几句好话。
“张房东,别这么逼个小姑娘吧。”
“对啊,哪有孤立个小姑娘的道理……”
“……”
连旁边不说话,也不爱掺和事情的许老也跟着说了句,“我也是外地人,是不是就该哪来的回哪去?”
张玉英:“不是,许老,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她环视了一圈,辩解道:“你们没听到吗,那小姑娘已经因祸得福,住免费房子去了。她还要感谢我的!这是她自己刚刚说的啊。”
“对的。”罗雁附和,“得感谢。”
张玉英:“你们看你们看。”
“但是……”
罗雁话锋一转,“我请各位做个见证。这位房东,张玉英女士,她不让我租房,我也要拉她进我的黑名单。以后,我做的东西都不给她吃。”
“啊?”
“哈哈哈哈……”
罗雁的话掷地有声,却让听到这的人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也太小孩子气了。
连张玉英都觉得这压根就不是个事,第一眼正眼看这罗雁,还有她摊子上的东西,无语至极,“谁吃你这些了。”
一旁,许老却突然笑了出来,“要我说,你那新食记的东西,未必还有这摊上的好吃。”
许老这句话一出,周围听到的人都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