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听见她哭声。
自己没有再惹过她生气了啊。
再说她那个性格,不应该早就磨好嘴皮子功夫找上刘琳,谁能欺负得了她,一个礼物而已,至于吗,“哭什么,你不是挺能耐的。”
他往外走,不禁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备注,怀疑,“你是姜慕玟吗?”
那边还是那个声音,说了一句,“我……”
“我……”梁羡听她这样子,结结巴巴,“我什么我?”
那边听不到声音了,应该是姜慕玟点了静音,过了好久才恢复,“你现在把东西给我送过来。”
“不行。”
“我去找你拿。”
“也不行。”
梁羡还在和她斗嘴皮子。
姜慕玟声音压得低,说到最后已经沙哑,眼睛上像蒙了一层阴影,只留下嘴唇在呢喃,“我老师不在了。”
不在了是……梁羡手机还放在耳朵上摆着,他听见对面的呼吸声,没办法想象对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说,“我去找你,行吗?”
她在电话那边点头,说行。
姜慕玟这一回跑得远,她现在人在朋友家里,没有司机跟着,她朋友家是一座庄园,庄园大门前的路修得笔直,两边种满银杏树,车开过来只能停在银杏树下,要换观光车进庄园好一会儿才能到住处,大门口有个穿正装的叔叔,类似于管家,专门给开门。
因为姜慕玟这个朋友和姜慕玟一样很忙,有时候一个人住,家里会有门禁。
观光车开出来,两个女孩坐在上面,姜慕玟的这个朋友年龄比姜慕玟小,大冬天就穿一件裙子,从温室里出来,像欧洲油画里的人,泡泡袖,丝绸缎面,她们穿衣服从来不分季节。
她叫范妍,是姜慕玟父母以前介绍认识的,姜慕玟是她的人脉,她也是姜慕玟的人脉。
范妍给她擦眼泪,第一次看她哭,不会哄,“怎么办呀。”
“没事。”
“你要我陪你去吗?”
“不行,我害怕你妈妈说我。”姜慕玟真不是夸张,就没见过那么有威严的女人,就只瞧得上范妍,别人和范妍玩,她很警惕,“我朋友来接我了。”
“我妈妈很好的,她不会说你。”范妍嘀咕。
“我还是自己去。”
“那你下次再来找我,我重新给你翻译。”范妍很需要朋友,“你记得啊,你别忘了。”
姜慕玟下车了,回头看她,“我知道的,我走了。”
范妍给她挥手,“别哭了……”
姜慕玟是从范妍这里知道老师已经不在的消息,范妍的外文老师是Lina,从音标开始,就是手把手请家里一对一教的,私底下有联系,前几天晚上就已经去墓地看了Lina。
今天姜慕玟来,范妍就问她,你去看老师了吗。
姜慕玟还是呆滞的状态,为什么要去看老师。
范妍见她不知道,才明白她班上的人都不知道,其实Lina的身体早有预兆,常年熬夜焦虑,在公立学校每年带高三,没有一丝喘息,身体不好,她选择了安乐。
低调地和这个世界说再见,至少她的家人都是带着幸福的眼泪送她,知道离开是注定的,Lina走的时候就想,这些年和孩子们斗智斗勇,像侦探抓罪犯管着大家,谁会真的爱她,她默默消失。
姜慕玟知道后第一反应是无感,很麻木,后来读着读着,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就接到梁羡电话。
她下车用跑,跑到了梁羡车旁边。
梁羡看她眼皮和鼻尖都红的,嘴唇也肿了,他把装蝴蝶的玻璃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擦了擦上面的雾给她,“你要去哪儿。”
“湘垣墓园,我的信呢?”
梁羡不知道什么信,“就只有这个。”
“好像我是放抽屉里了。”姜慕玟没办法,“算了。”
“很要紧么。”
“一封生日信,落在学校,拿不到。”她送不到了。
“你先坐上来。”梁羡拍了拍身后位置。
姜慕玟把礼物装进书包里,坐在他身后,手伸到他腰侧,扶着前面的油箱。
梁羡把车开出去,两个人都没有带头盔,脸被风吹得冰凉,像一根根柔软的刺,她往他背后躲风,撑在油箱上的手蜷缩,手指头前端冻得发红,额头低下,靠在他后背。
梁羡大冷天开机车,穿衣服不看季节,别人沉重他不会被感染。
姜慕玟在他后面,总想着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原来是摔门而去。她知道这个消息,没有撕心裂肺,却让她难以相信,那一汪眼泪流得遗憾,哭起来的时候惨不忍睹,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冲击力。
她后悔,明明老师是看重自己的,那么多次和她说说笑笑的机会,姜慕玟都低下头,降低自己存在感。
前面的梁羡对着刺骨的风没什么感觉似的,车子破开风层,他的眉尾和眼尾往上挑,挑出邪肆的影子。
到学校门口,姜慕玟耳根子清净了,她从车上下来,带着鼻音,“你怎么来这了。”
梁羡点了根烟,大晚上的,这事也是有点风险,没有镁粉防滑,冬天潮湿,摔下来是有点严重。
他没回答,看着隐约的建筑轮廓,凭记忆翻过去不知道行不行,烟抽得差不多,放嘴里叼着,把外套脱下来丢她身上,“几楼。”
天太黑,她抬头什么没看见,就看见那截猩红的烟味往后烧,还有他高瘦的身体轮廓,“那么高的楼,你还能翻进去啊。”
“你就说几楼。”
“第三层办公室,而且还有锁。”姜慕玟说出来就说让他也束手无策的,她蹲地上,没办法抬头看他,“先去墓园,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只是姜慕玟有一点想要而已,一点点而已。
梁羡最后抽了一口烟,丢旁边,火星子在地上弹了两下就消失了,姜慕玟抱着衣服跟上去,梁羡走得快。
当一件事有了一丝确定,只要他意识到这份确定存在,就不会回头。
梁羡离开的十几分钟里,她一个人站在暗处。
梁羡在更暗的地方,姜慕玟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用了最直接的一种,翻墙进去,打碎玻璃,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他用一贯狂妄的姿态,拿着那封信,走到她面前。
梁羡打开手电筒照着信封上的字,玩世不恭地念出来,“老师……祝你生日快乐,我的话在这里面,请拆开……你很浪漫啊。”
不矫情的人,写了一封感情浓度很高的信。
她借着那灯光,看着他一点都不正经的表情,整个人都呆了,“你为什么要翻进去。”
“因为你想要。”这就是梁羡的原因。
“你用什么打碎的玻璃。”
他晃了晃手,刚才脱掉毛衣包住,一拳头的事,“很难吗。”
姜慕玟手里拿着的这件衣服还是上回穿的绿色夹克,姜慕玟抓着他手放到光源的地方,没有受伤,“你明天会受处分的。”
梁羡手抬起来,一下挽着她脖子,把她压到胳膊下面,让她耳朵贴着胸膛,“放心,不供出你。”
姜慕玟任由他压着,一动不动,他说完这句话,陷入了几秒钟的安静。
她听见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觉他胳膊很热很有力。
姜慕玟被他这样带着走到车旁边,她手捧着一个玻璃瓶,一封信,被他扶着上车。
坐到车上,脸会碰到他的衣服,姜慕玟控制住,尽量不整个身体压着他,坐得比来的时候僵硬。
路边的建筑像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着翻着,就到了目的地。
漆黑的墓园,门紧闭,这里晚上是不让进去的,透过铁围栏,能看见里面立着无数个墓碑。
这种地方到了夜晚总是阴森恐怖,姜慕玟被情绪支配,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感觉到悲伤。
里面其中有一个,就是上回在教室里和姜慕玟吵架的鲜活的Lina。
她从车上下来,眼睛看着里面,感觉到一片死寂,没有生人气息,姜慕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又眨了眨眼睛,手指头捏紧手上的东西松开。
生和死是什么区别,去墓地,找到你认识的那个人,在她墓碑面前摸自己的心跳,感受呼吸,皮肤的温度,掐自己会疼,再看看上面冰冷的黑白照片。
这就是区别。
梁羡从车上下来,他熟悉这块地方,他也有一个位置。
他打开手电筒,“你和你老师感情好吗。”
姜慕玟摇了摇头,“她对我感情好,我对她不好。”
“为什么去世了?”
“生病,安乐死。”
梁羡对这方面有点感悟,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很豁达,“活下去也会承受痛苦,她可能不想为谁煎熬,挺好的。”
“可我老师有爱人。”姜慕玟知道Lina已婚。
他难得深沉,“为了爱人就要活?”
姜慕玟没有表情地吸鼻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梁羡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看见她泪眼朦胧,哭花了脸,好吧,他软了语气,他不想和她对着来了,“她只能选择离开,你理解她。”
“我理解,我没觉得她应该为谁承受活着的折磨。”姜慕玟觉得后背发凉,往后看了眼,一片庞大的乌黑的空地,还有白色的碑牌微微反光。
他挪了挪,靠近梁羡。
“为喜欢的人可以,但是她生病,想留下也留不住。”他也往她跟前挪了一下。
姜慕玟忧郁地点头,意思是他说的对,脱下了自己酒红色的校服大衣,又脱掉了校服西装外套,红色马甲、红色领带,留一件白色的衬衫在身上。
她原地蹲下去,把那封信拆开,梁羡在她旁边看着。
他看见她的温柔,想她很少对别人这样,大概需要付出很多,才能在她心里留有一点位置。
信里的主要内容有两个,一是祝老师生日快乐,二是和老师道歉,希望她原谅自己的鲁莽和不懂事。
姜慕玟都能倒背如流,轻轻地跪在地上十指相扣,在心里和她说那些话。
梁羡两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垂下来,歪头看着她,她头发被风吹乱了,鼻梁拢下一小片阴影。
他总感觉那个风吹到自己身上,自己也乱了,她被触动情肠,双手捂住眼睛流泪,梁羡听见她哽咽的声音。
哭完她说,“借一下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给她。
姜慕玟接过去,火光蹦出来,信的一角被烧掉,慢慢弥漫到字迹上面,落下黑色的灰烬。
信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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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得只剩一团灰,卷入狂风中,她抬头看,“梁羡,你说Lina收到信了吗。”
梁羡看着天空,摇摇头,“不知道。”
不过她老师挺幸福的,走了还有人记得她。
她眼泪落下,一条细长的线,不知道明年,后年,她毕业之后对她的感情还在不在,至少现在的悲伤和惋惜是真的,为那天的冲撞后悔一辈子也是真的,“要是可以进去祝她生日快乐就好了,但是我们不能翻墙,会打扰其他人。”
“明年生日来。”
“明年我都毕业了。”
“我可以陪你来。”梁羡听见她点头说可以,把那玻璃盒子递给她,“要烧吗。“
“要烧。”
她把蝴蝶一只一只拿出来,烧了九十九只,还剩最后一只,梁羡递给她,她说不烧了,就要九十九只。
他看了一眼那只蝴蝶,放在口袋里,“这是你折的?”
“很难折。”她做一只要费好长时间。
他看着她盯着个乱糟糟的头发,配上一张精明高智商的脸,若无其事盯着自己,“怎么这样。”
她以为他说蝴蝶,“自己做的东西才用心,花钱的谁都买得到。”
周围一片黑,还带着阴森的潮湿气息,只有两个人蹲地上,手里一束光。
姜慕玟有点冷,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不好麻烦他,“你赶紧回家,我打车了。”
梁羡不让她打车,把她拽车上去。
他开得很快,姜慕玟除了闻见冷空气的味道,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柠檬的清香,不是酸涩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清新,不像他的味道。
到家门口,她就扶着他肩膀下车,她凑近两步到他身前,“我其实想问我东西怎么在你那里。”
“在雾里撞上刘琳拿你东西。”梁羡就奇怪,她怎么性格这么温和了,“你就不能让她一次记住?天天找你事。”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她打架,她打不过我的。”不是姜慕玟吹,她不想欺负人。
“那你以前打我。”
姜慕玟把事情来龙去脉想了一遍,刚开始是因为这人假装发自己抽烟照片在网上,“因为我怕被我爸知道我抽烟,他什么都好,就是遇上我的事儿犯糊涂,容易高血压,控制不住情绪。”
他历历在目,那一下够痛,让他晃了神,脑袋里一帧一帧画面闪过。
他把手放她脑袋上,像是道歉,“我以为你告的老师。”
“没事,那都是以前,我不该直接拿球打你。”
他终于问出这句话,他今晚特别平和,“姜慕玟,你还讨厌我吗。”
“我早就不讨厌了,刘琳泼我奶茶那次就不讨厌,你现在人挺好的。”她对他实在有误会。
人挺好?他听这话都想笑,像戴了一顶不属于自己的高帽,“那行。”
姜慕玟问他,“雾里是什么地方。”
“就一破喝酒的。”
“你经常去?”
他一脸吊儿郎当,反问,“你管我?”
“谁管你?”姜慕玟扭头整理了一下头发,看见四周环境,居然和他单独待了这么久,还是晚上,“我回家了。”
他嗯了声,眼神往她家方向看。
姜慕玟又不动,“你到家给我报平安,知道吗。”
这是什么习俗。
梁羡看她怏怏的样子,头发像个炸毛狮子,“好。”
“嗯……”姜慕玟微微垫脚,低头看地上,身体扭捏地晃动,跟个小女孩似的,“就是,我今天很感动,真的很感动。”
峰回路转,实在不容易,梁羡说,“就只有感动?”
“你很好。”
“就只有一个好?”梁羡故意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叫她名字,“姜慕玟,刘琳就是个玩咖大小姐,欺负人特别狠,我不常在学校,你留我电话。”
刘琳这还是收敛之后的做派。
姜慕玟留了电话,“我又不用你给我撑腰”
“我这不想让你多感动几次。”
她打了一下他,脸有点热,“你快回去吧太晚了。”
梁羡看她,她现在有种明媚的忧伤,就让人很心疼,很想走近她,安慰她,他没笑,和她道别。
道别之后就走了,他家就住在湘垣六号,到家已经过了零点,现在时间是周三。
天天一样的场景,开门进去,一堆毛茸茸的东西在家里的走廊,梁羡把车钥匙扔门口的柜子上。
想起一件事,拿手机给她发了个消息。
梁羡:平安
等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回复
Mowen:明天你来学校吗。
梁羡:不知道。
Mowen:明天想把这个带给你吃。
梁羡点开图片,一份三明治。
Mowen:今天谢谢你。
Mowen:你为什么能爬那么高。
梁羡:能就是能。
梁羡得瑟的,又在姜慕玟面前装到了。
梁羡:帅不帅?崇不崇拜?
感觉这句话能听出他那种不可一世,又有点幼稚的语气,姜慕玟心情这会儿低落得不行,被他逗得笑了一秒钟,
Mowen:Spider?Man
超级英雄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