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玟和叶歆听买了两箱水,一箱24瓶,有点重量。
姜慕玟提的还算轻松,她有运动基础,网球、马术、高尔夫和击剑,几年学一个,这点东西小意思。
就是叶歆听力气小,姜慕玟右手提一个,左手帮她把水往上拿多点,然后和她一同走出去。
太阳还很烈,绕着一圈光晕,地面冒起扭曲的热波,随处带着黏腻,又那么惬意充实,刚才发生的那些都不算问题,只是纯白背面的一点黑暗。
姜慕玟睁不开眼睛,只听见叶歆听的声音,好像跟闷热的空气混在一起,“哎呀,我的手都痛了。”
姜慕玟加快步伐,“叶歆听,你看向我这样走,走快一点就好了。”
叶歆听一个手遮住额头,另一个手往下沉,矛盾被解决,她一身轻松,“一、二、三、四、五、六……走了二十步了怎么还没到。”
姜慕玟额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她提久了,手还好,就是手指挂的塑料封口痛,“我歇一歇。”
两个人气喘吁吁。
叶歆听笑嘻嘻,“我要休息十秒钟。”
姜慕玟站直身体,用手撩开头发,她侧面薄瘦,没穿外套,衬衫扎进裙子的腰身,胸口圆弧饱满,线条拐到肋骨处,平坦贴着腰部往下,弯腰去提水的塑料边缘,裙子往上跑了点。
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人,单手轻松地把水给拎起来了,目中无人往前走。
梁羡几步就走出去了。
姜慕玟还真没想到是他,“你也去篮球馆吗。”
梁羡不理人。
姜慕玟觉得反常,“你特地帮我提这个?”
“学雷锋。”
姜慕玟冷淡地说了句,“谢谢你。”
姜慕玟道谢完,扭头去找叶歆听,“给我提。”
叶歆听要求,“我们一起。”
“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要不要,我就要和你一起。”
“你别给我帮倒忙,我提歪了。”
叶歆听就不高兴,“你就知道嫌弃我,那我不提了行了,你叫别人帮你提好了,哼……无语啊……”
“………”姜慕玟不懂她生气的点在哪,“你能好好说话吗?”
一天要生气几百次的生气大王叶歆听,一天哄她几百次,哄得嘴唇冒烟的姜慕玟。
叶歆听理亏,一下又好了,不能作过头,“那你提吧,我在你旁边走。”
到了篮球馆,梁羡把那箱水随意放地上,转身直接走。
姜慕玟赶上来,把第二箱水放下,从里面拿了一瓶水,她追去用水瓶子拍拍他的背。
姜慕玟说,“大家都有。”
身后有人喊,声音响彻整个篮球场,“魏纪然请所有人喝水咯,还是姜女神亲自提过来的,辛苦辛苦啊!”
梁羡接过她递来的水,扔回了塑料封箱里。
姜慕玟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你不渴?”
“我过敏。”
姜慕玟怀疑这话的真假,对矿物质过敏?“那你想喝什么,我可以请你。”
“你请?”
“可以啊,喝什么。”姜慕玟从衬衫胸口口袋掏出校园卡,“你自己去买。”
梁羡想着上次她把纸摔自己脸上,也是这样的场景,他两个指头夹住她的校园卡。
姜慕玟把卡递给他就转身和班上同学玩去了,留他在原地,他看了一眼卡的背面,一张白底证件照。
身上的校服还是高二的,蓝色,她那个时候是个齐刘海,因为叶歆听吵着要姜慕玟和她一样的发型。
姜慕玟就剪了。
照片里,姜慕玟头发垂在两侧遮着脸,偶尔来学校隔得远远地望见,身后要么就是一堆人跟着,要么就是和刚才那女的形影不离,万分之一的眼神都不会给。
而这张照片上,她头发别在耳后,额头上的刘海用一个蓝色的发卡夹起来,挂了一丝淡淡的笑。
梁羡觉得这抹淡淡的笑碍眼,总觉得带着一种赏赐和应付,他觉得的没错,的确,当时排队拍证件照的时候,旁边的同学起哄要她笑,她才大发慈悲似的勾了下嘴唇。
梁羡莫名地起了恶劣的心思,想把那张照片给弄坏,弄脏,他伸手想把保护套取下来,奈何包得太紧。
远处有人喊,“帮我拿一下。”
梁羡抬眼,魏纪然正把喝过的水递给姜慕玟,转身去帮忙拆包装,然后把水又拿手上。
梁羡转身走到门口,步伐停了下,盯着旁边垃圾桶看了半晌。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是和孟哲年都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人。
他把姜慕玟的校园卡放在手里转了转,扔了进去。
到饭点,三人组跟另外四五个同学,一大伙人一同去食堂,几位说说笑笑的男生。
檀枝礼也来了,她今天没有挽着姜慕玟。
魏纪然放慢步伐等她,不让她掉在最后。
姜慕玟回头说,“我饭卡给梁羡了。”
“你先刷我的。”叶歆听说。
叶歆听问今天放学去哪,姜慕玟想去玩卡丁车,但是叶歆听不想去,上回在刘楚家里玩过了。
叶歆听撒娇,“下周好不好,下周和下下周都陪你玩,我这周想去清一街喝咖啡。”
“好,我请你吃。”姜慕玟去掏兜,“我爸给我的零花钱还没花完。”
叶歆听鼓起嘴巴点头,她心里打个转,小心翼翼地,“檀枝礼一起去吧。”
“不行呀。”檀枝礼说,“我要回家。”
“………”叶歆听不和她说话了,她老对自己很冷淡,“哦。”
到放学姜慕玟才想起来校园卡这件事,她得要回来,不然周一进不了学校了。
姜慕玟收拾书包,“我去大堂等你们。”
“好。”
姜慕玟在大堂等梁羡,她盯着他那边的走廊口,陆陆续续的人出来,就是没见他。
也不知道他最后一节课在哪个教室。
走廊里的人都走完了,才看见最后出来一堆男男女女,梁羡存在感极强。
刘琳走在最前面,看见姜慕玟心里暗自不舒服,她个子高了差不多半个头,看起来像化了妆,走近看,脸上一点妆感都没有,眉毛浓黑毛绒绒地整齐一条,像特地修出来的形状,气色好,嘴唇显得红,所以她素颜也美。
刘琳微微侧头看,姜慕玟等人没和刘琳对视,刘琳不知道她等谁,放慢脚步,注意听后面的动静。
听见姜慕玟的声音叫住一个人名,“梁羡,我校园卡在你那里。”
刘琳回头,看见梁羡一脸的倦怠,像是不耐烦,她打量一眼,走了。
梁羡好像刚想起来似的,“什么校园卡?”
“就是我今天中午给你的,请你喝水的校园卡。”
“扔了。”
“什么?”
“我的给你?”
姜慕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气得冒烟,“我拿你的卡进学校?还有你把我卡扔了干什么,你是不是又……”
梁羡自暴自弃,“犯病,不正常,我去死,我替你骂了,行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补办要时间。”
梁羡把自己的卡掏出来,“赔给你。”
她把卡接过去,扭头找垃圾桶,当着他的面掰弯扔了进去,站在垃圾桶旁边,好像在对他下裁决书,“我不喜欢你这种性格。”
“太好了。”他说这话。
“你特别不尊重人,总是跟着自己的心情做事。”姜慕玟走到他面前,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梁羡一副真诚又烂透了的样子,“想说什么?随便你骂。”
姜慕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有波动,她只知道自己讨厌他这种明目张胆的混样子,“我后悔对你友好,你以后也别顺手帮我。”
姜慕玟跟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这都几次了。
梁羡眼皮抬高,面上云淡风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封面贴了一张证件照用保护套护着,但是那个保护套不知道为什么被扯破了。
他声音温吞,“你说随迹风知道我这样,会为你动手打我吗。”
随迹风又是哪冒出来的,姜慕玟堵回去一句,“我只知道,我现在很想跟你动手。”
他伸手,臂弯圈住她半个身子,把饭卡塞到她书包旁边的夹层里,“我做什么了?”
“你倒好,把卡一拿出来,惹得我说这么多重话,一切都成我的错了?”姜慕玟把卡收回去。
梁羡脸转过去,看见叶歆听和魏纪然站在远处。
姜慕玟走到刚才的位置一脚踢翻了铁垃圾桶,里面倒出来一堆东西,还有不明液体和卫生纸,以及零食袋子。
那张饭卡弯曲地躺在里面,姜慕玟一点不嫌弃,徒手捡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她抽了一张纸把卡擦干净。
里面的芯片没断,还可以用,姜慕玟给它掰回来,她双手放腿上用力往下按都没能复原,因为太短,不好还原,还把手心捏得疼。
梁羡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饭卡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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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头狠狠往下,那张校园卡直接反方向折断了,只留半个躯壳和芯片的线。
他递给姜慕玟,好像是她要这个饭卡,而自己只是帮个忙。
姜慕玟说,“应该没坏,你去买个保护套,或者补办一张。”
“知道。”
姜慕玟早知道就直接扔进去了,非要掰那一下干什么,气上头了,她说,“如果刷不了,你就来我班上找我,我把我的借给你用。”
但是她又觉得很无厘头啊,自己完全无辜好吧,她生气也是有原因的。
梁羡看她,塞了个东西放她口袋里。
他的校园卡。
他走了,只留了个背影,步伐一下走到了大堂外面,阳光把他影子拉长,后背的肩胛骨轮廓明显,低头看路,双手插在裤兜里,好像谁都不在乎。
?
晚上十点左右,宗佑声的攀岩馆还开着灯,他手上的娱乐项目很多,为爱发电被他做到了极致,这里是攀岩爱好者的聚集地,也是清市最大的攀岩馆。
里面最高的攀岩墙四十六米,嵌入彩色岩点,顶部固定了缓降绳。梁羡在室内不怎么玩顶绳,顶绳看起来很难,其实很适合新手,只要克服了恐高,配合自动缓降器一个人都能玩。
反而墙面最低的抱石区更危险,没有绳子和太多装备,只有一块保护垫,仰角越大难度越高,很多人就这样姿态异常地摔下来,容易扭伤。
抱石上面有各种手指汗液留下的痕迹,以及残留的镁粉,墙面往后倾斜,仰角大到像在天花板上攀岩,需要臂力和耐力,以及非常强的爆发力才能够完成路线。
梁羡双手抓住岩点,身体悬空,双腿和腹部带动整个身体左右摆动,接着身体腾空半秒,手抓住另一侧岩点,一并碰到结束点。
十七八岁,是身体机能最年轻蓬勃的时期,梁羡小学就被他姐带到攀岩馆玩过一次。
那个时候他身体就很敏捷,不过得有保护措施,娱乐为主,后来他是真喜欢这个运动,越来越专业,难度一点点增加,身体素质早就远超同龄人,他稳稳跳到垫子上,拍了拍手。
宗佑声已经有点力竭了,坐在旁边玩手机。
梁羡从抱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他等梁羡玩完才敢搭话,“明天你真要去?”
梁羡嗯了声,“准备好久了。”
他这两年的所有训练都是为了这天,还会提前带着安全绳去摸索路线,研究每一个手点和脚点,一个凸起的小点都能用来支撑整个身体。
在去掉绳索的前一天,不是担惊受怕,而是冷静到麻木。
宗佑声说,“你注意安全。”
梁羡大概是把每一次攀岩前的见面都当成永别,“希望再见。”
宗佑声曾经告别过一个朋友,也是因为丧生在徒手攀岩这个运动项目上,前一天也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你告诉我你的妻子很支持你,我告诉你说我们一定要再见。
可是隔天他就收到了死亡影像。
梁羡说,“我先回去了。”
得把装备清一清。
宗佑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还是上次那两个摄影师?”
“嗯。”
如果顺利登顶,摄影师会拍下来,如果失误,就是生前最后的影像,所以要安排人对接,“保存给谁?”
总要有个人第一时间和摄影师联系,宗佑声知道他和家里关系不好,以为他会在众多朋友中选一个,或者给他姐。
“一个哥。”梁羡还算信任的人。
宗佑声点头,“要是成功了,那你可要出名了。”
“没想过。”梁羡在这种时候都是很沉默的。
“你有没有后悔的事情,又或者是需要交代的。”宗佑声问。
“没有。”
“那惦记的事?”
梁羡想了几秒,“没什么。”
他确实也没什么惦记的,就是家里有些一些讨厌的小东西。
宗佑声听不懂,但是他知道,在生死存亡不确定,且离自己很近的时候,人能想清楚很多,成长很多,能直面自己的缺点和情感,甚至性格会不一样。
不过梁羡似乎没什么变化。
两个人不说话,他拍拍他的肩膀,牢牢地看着他的脸,“梁羡。”
他疑问地嗯了声,再没有说一句话,宗佑声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听见这个少年的声音,就像这种运动,没有失误,只有死亡,一脚没有踩准,那就是粉身碎骨。
死亡或许是他十七岁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