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程槐清刚满八岁时候的事。
程槐清母亲身体不好,自从流过一次产,就没有再上班,三天两头就要去医院,有时候是父亲陪她去,有时候是她自己去。
她总能记起儿时屋里那股浓浓的中药味。
母亲喝中药怕苦,喝的时候就掐着自己的胳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样熬下来,她的两只手上,几乎没一块好皮。
程槐清也曾经问过父母,母亲是得了什么重病,才要这样天天喝药。
她记得爸爸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笑道:“妈妈没有病,妈妈是在养身体,等身体恢复了,就能再给你添一个小弟弟。”还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小弟弟。
程槐清那时候不懂,但不止父亲这样说,爷爷奶奶偶尔到家里来的时候也这样说,她就觉得,她可能也是想要的吧,妈妈应该也是想要的吧。
后来母亲说她睡不着,每天给程槐清钱让她放学路过药店的时候帮她买几片安眠药,买药剩下的钱她可以在旁边的便利店买糖。
能吃到糖,程槐清当然是乐意的,于是将近一个月,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帮她把药带回来。
然后,意外发生了。
程槐清过完八岁生日的那个周末,母亲拿了钱给她,让她去同学家里玩,可以吃完晚饭再回来。
在此之前,程槐清是不被允许去别人家待太久的,并且一定要回家吃晚饭。
于是,她那天在同学家玩到尽兴,过了饭点很久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还特意绕路去了一趟药店,给母亲买了药。
到了家门口,无论她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开,反倒是邻居家的奶奶开了门,问她:“小清,你今天下午跑哪去了,你妈妈出事了。”
“什么事?”她心头一颤。
“你妈妈吞安眠药自杀了。”
后来警察来家里调查,问那么多安眠药是哪里来的,她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全部经过。
她记得自己还没说完,就挨了父亲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半张脸瞬间没了知觉,耳朵里像有只烧水壶在尖叫。
不过,这只是前兆,警察离开后,程槐清挨了一顿让她铭记终身的毒打,痛得她求饶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趴在地上喘气。
后来,程槐清想想,父亲待她不好,大概也是怪她害死了母亲。
“我有时候在想,我做错了什么呢?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只是按照大人说的做,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妈?”程槐清用袖子抹着眼泪。
夜很安静,快到十二月,天气很冷,风吹得对面的菜地里干枯的瓜藤刷刷地响。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原因还是说出来的原因,身体里那些痛苦的漩涡好像全部搅在一起,被话语冲出了身体,她从内到外的感受到了一种安宁,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掉眼泪。
“不是你的错。”
程槐清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那只手很凉,但是很有力,紧紧握着她,让她不至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颤抖。
她抬眼,看到许润的脸。
月光撒下来,他的脸在那一刻离她如此之近,近到她看见他眼角下面一道浅浅的疤。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安静地注视着她。
“不是你的错,”他说,“你没有错。”
“但是,程槐清,”他垂下眼睛,“我们不一样。”
“我有罪。”
……
说起来许润算得上拥有过一个快乐的童年时光,有一个健谈开朗的爸爸和大方爱漂亮的妈妈,是当时厂区家属院里人人都羡慕的一家人。
后来他小叔在外面发了点财,回到江城做了点小生意,他爸帮着搭把手,赚了点外快。
那会起他爸就经常出去应酬,不怎么着家了。
没过多久,他爸突然开始沉迷打牌,小叔那不去了,工作也常常不到岗,整天泡在棋牌室里,钱输完了就赊账,自己的工资赌完还要找许敏虹要,两人也因此常常吵架。
后来棋牌室被人举报,在场赌钱的人全部被抓,他爸也丢了工作。
没了工作,他就整天窝在家里喝酒,染上了酒瘾,一天里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喝了酒,他还打人。
那时候的许润经常被打,不止他被打,许敏虹也一样被打,甚至被打得更厉害,叫过好几次救护车,闹得人尽皆知。
社区的工作人员和警察轮番上门调解,但都没什么用,他该喝酒照喝,想打人就打。
很长一段时间,许润都很害怕回家,宁愿去医院守着妈妈睡塑料板凳,也不想回家看到他爸。
后来有一次,他爸下手特别重,把他和许敏虹都打进了医院,许敏虹终于动了离婚的念头。
她在外面找了间房子,把许润接了出去,还找了律师,开始走和他爸离婚的流程。至少那段时间,他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可是没过多久许敏怀孕了。
她不想离婚了,她想生下这个孩子,觉得这个孩子或许能让他爸振作起来。
许润又搬回了老房子。
可能是闹离婚的原因,这次回去他爸看起来正常了不少,知道洗菜做一点家务,酒也喝很少了。
但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许敏虹在工厂的澡堂洗澡的时候摔倒了,孩子流产了。
医生说,是个女孩。
从那以后许敏虹整日以泪洗面,他爸又开始每天酗酒,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他爸还是喝酒打人,下手比之前更重,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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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身体甚至都还没有恢复也照样挨打,许润为了保护她,总是受很重的伤。
夏天上课,他甚至不敢穿短袖,捂出了好多热痱子。
那时候他就在想。
“要是爸爸死了就好了,只要他死了,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可能是因为想了太多次,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
有一天中午,许润放学回到家,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他爸果然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呼呼大睡。
他路过时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酒瓶,那个酒瓶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的时候撂倒了一片。他爸被吵醒,怒气冲天地随手捡了个酒瓶砸他。
许润眼疾手快地躲开了,他爸更生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要揍他。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巧。
许润为了躲他跑到了阳台门旁边,他爸举拳冲过来的时候,他拉开门,挡住了自己。
大概是酒还没有醒,他爸就这么直直冲了过去,阳台的护栏都没能拦住他,他冲的太狠,直接翻了下去。
他家虽然在三楼,但房子建在高台上,掉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他爸比较幸运,掉下去的时候被路旁的树拦了一下,没有直接摔死,成了植物人,多住了三个月医院,最后还是死了。
事发只有他在场,所有人都传是他杀了他爸,无论是去上学还是在路上,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许敏虹为此和周围不少邻居翻了脸,后来干脆辞了工作,带着他换了个地方生活。
许润很多时候都在想,当时打开阳台门的那一刻,他究竟是为了自保,还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又或者,他爸的死,也许真的是他跟老天求来的。
“我和你不一样,”许润看着程槐清,眨眨眼,神色很平静,“我是真的希望他去死。”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晃了晃,问:“不介意吧?”
程槐清微微压下眉头,但还是摇了摇脑袋。
许润点燃了烟,目光漠然地仰头望着天上的星空,手中的火星忽明忽灭。
他的一只手还握着程槐清,紧紧地握着,把她捏得有一点疼。
“所以,你觉得,许阿姨是因为流产的那个女儿才收养的我?”程槐清问。
“是,”许润转过脸,静静地看着她,缓慢开口:“会难过吗?”
“不会。”程槐清摇头。
她看着许润面前缓缓升起烟雾,说:“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对我很好,这就足够了。”
“哪怕是因为另一个人?”许润问。
“嗯。”她盯着前方虚无的一处,小声说:“人不能这么较真,不然要怎么活。”
安静了许久,许润慢慢转过脸,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