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都很静,连平时恼人的抽水声都没有。
程槐清走到门口,看到鞋柜上有一缕窄窄的月光,是从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月光下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红色中性笔。
她刚刚没有听错,确实是许润回来过了。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哪怕是知道他已经走了,她脚的情况也不可能追的上,程槐清还是决定出门找他。
开门的一瞬间,她清晰的听到了楼道里缓慢,颓丧的脚步声,然后,她听见有人打开了天台的门,老旧的木门被拉开时还很刺耳的“嘎吱”叫了一下。
还好没有走远。
那种莫名其妙地紧张感下去了一点,程槐清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拄着拐杖爬上了天台。
这个天台,刚来的时候,林江海带着程槐清上来过一次。
上面有住顶楼的人家开辟的一块菜地,左右两边各一根晾衣绳,然后就是护栏,和护栏上的一圈避雷针,就什么都没了。
程槐清到的时候,看见许润侧身坐在护栏上,一只脚踩着护栏,一只脚挂在护栏外面。
今天的夜空很晴朗,月亮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程槐清也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边放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他的手上也拿着一罐。
天台的风很大,也比楼下喧嚣。
车流在马路上穿梭轰鸣,塑料袋在风中猎猎作响,许润披着月光坐在那,像灯火通明的城市天幕下薄薄的一块剪影。
他被程槐清走路的声音惊动,扭过头看她。
只是看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问。
好像对此毫不关心。
“许润。”程槐清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在看什么?”
许润没有像从前那样忽略她或者沉默。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楼下,问程槐清:“你见过摔死的人吗?”
程槐清摇头。
“像这样。”他喝了口啤酒,然后往外一松手,啤酒罐就直直从六楼掉了下去。
程槐清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
许润不满意地摇摇头,“不对,人砸下去没有这么响。”
“人砸下去是什么样的声音?”
程槐清住着拐杖走上前,似乎对这个问题也很好奇。
“你想知道吗?”许润笑。
他很漂亮,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直而浓密,玻璃球一般透彻的眼珠,笑起来泛着光。
程槐清没说话,她走到他旁边,松开拐杖,用手扶着高度刚好到她肋骨的护栏。
她往下看,下面有条窄窄的楼梯,楼梯下面是黑乎乎的马路。
啤酒罐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没有了踪影。
“这里下去有多高。”她问许润。
许润瞄着最底下的马路想了想,“可能,有十——”
他脖子猛地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从护栏上摔了下去。
大脑一片空白,没感觉到疼,只听到背后传来一身闷哼。
过了好几秒,许润才反应过来,程槐清做了他的肉垫。
他脑中炸成了一片,下意识想翻身站起来,却因为程槐清死死拽着他的衣服,只翻了个身跪在地上。
然后他们都以一个尴尬的姿势,面对面看着对方。
这瞬间,两个人都蒙了。
“程槐清,你是不是有病!”许润抓住她拽着他衣服的手腕,想要扯开。
程槐清却死也不松手。
“放手啊!”许润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服,一只手拽着程槐清的手腕,试图把他们拉开。
那么细的手腕,他一只手握上去都还有剩余,力气却大得超乎想象,完全拉不动。
“你到底想干嘛?”许润一脸烦躁,用力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程槐清都从地上拉起来半截。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程槐清看着他,满是乱发的脸上,独独一双眼睛格外亮,想要看穿他的皮肉似的,灼灼看着他的眼睛,“我听见你们在楼梯间说的话了。”
“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才来几天啊,就真以为是我妹了,”他神色发冷,狠狠拽开了她的手,“别XX自以为是地来管我!”
“你XX,”许润的手劲太大,程槐清被拽得疼了,火气一下窜上来,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爆粗口,“许润你就是个软蛋!好,你烂命一条,你死了,解脱了,快活了,你妈呢?她就你一个儿子,她还要不要活了?”
“你懂什么!”许润捏着她的胳膊,眼神恨不得吃了她,仿佛要不是她是个女孩,他就已经动手了,“没有我,她会更开心,没有我,她就解脱了。”
“好,”程槐清忍着痛,咬牙瞪他,“这话你和我下去,当着她的面说一遍。”
她气得忘了自己脚上还有伤,拽着他的衣服想站起来,一用力疼得眼冒金光,顿时更生气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许润推翻在地,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许润后背撞在地上,疼得闭了下眼睛,她的眼泪也是这时候,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看到自己眼泪的一瞬间,程槐清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了条缝,洪水般的委屈涌出来,冲垮了她的所有理智。
“你们怎么这么自私,”她一拳锤在许润的胸口上,眼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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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着,眼泪却流个不停,“说去死就去死,你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的人呢?就活该背着这份愧疚过一辈子吗?”
“程槐清……”许润或许是被吓到了,愕然地看着她。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是我得罪你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程槐清身体哭到颤抖,眼神发木,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许润的胸口上。
“程槐清!”许润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了几下,“你冷静一点!”
程槐清脸色煞白,呆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是止住了,但是胃里很难受,很想打嗝。
“你怎么了?”许润问。
程槐清眨眨眼睛,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还想死吗?”
许润的表情有点无语,“我是问你。”
“我也是问你。”
许润叹了口气,“不想了,行了吧。”
“哦,好。”程槐清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到一边,人还是呆呆的。
“你怎么了啊?”许润坐起来,看着她,“听到我要死,你就这么难过?”
“少自作多情了。”程槐清用手抹了把脸,奈何手刚刚和许润打架时就弄脏了,抹了一脸灰也不自知。
许润忍不住笑了,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程槐清没说话,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摆明了不交流不沟通。
许润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拎起装着啤酒的塑料袋,挨着她坐下了。
“别哭了。”他用手肘撞了撞程槐清。
“没有哭。”声音闷闷的。
许润拿起一瓶啤酒,打开喝了一口,砸砸嘴,“你说听见了我们说话?”
“嗯。”
“怎么这么大反应?”
程槐清沉默了一会,终于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看了眼许润,扫了眼地上的啤酒,对他说:“也给我一瓶吧。”
许润挑挑眉,递给了她一瓶啤酒。
程槐清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立刻被苦得皱起了眉。
“许润,我问你,”她眼眶红红的,“你爸去世和你真的有关系吗?”
许润皱了一下眉,别开脸,没回答。
见他不说话,程槐清又灌了一大口啤酒,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肩并肩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半罐啤酒见底,程槐清听见许润很轻地开了口:“为什么问这个。”
她脑袋晕晕的,扭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他的目光探究,但却是温和的没有一点防备。
“许润,”程槐清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我说,我们是一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