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男生嗓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夹杂着明显的气声，听起来确实心情不好，但没有什么攻击性。
程槐清睁眼，看见面前的地面被照亮了一小块，视线里多了双干净的黑色帆布鞋。
视线上移，蓝色校裤，白色衬衫，然后她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哥？”
她颤颤巍巍出声，眼睛立刻浮了一层水，鼻头红了。
许润眨了眨眼，收起照明的手机，弯下腰，缓慢又犹豫地朝她伸出右手。
程槐清脸上还挂着眼泪，愣了下，仰着脑袋愣愣地看着他。
她想过救她的人可能会是许敏虹，是徐月月，是保安大叔，甚至是好心的陌生同学，但从来没想过会是许润。
她不知愣了多久，听到低低一声叹息。
许润直接抓起了她的一只胳膊，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走吧，回家。”他放开手，黑色的眼睛泛着亮，依旧是安静的，理智的，淡漠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扭过头，果然看见程槐清还站在那。
脚太痛了。
睡了一觉，脚上的伤不仅没得到缓解，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了。
“怎么了？”许润问。
程槐清撑着桌子，缩着肩膀，颤颤巍巍吐出来一句，“脚疼。”
“他们弄的？”许润的声音有点凉。
程槐清摇头，“我跑太快，自己扭到了。”
“不碍事，我们走吧。”程槐清这样说，缓慢地移动着，“不好意思，我走的有点慢，可能要麻烦你等等我了。”
许润没说话，他看了程槐清几眼，忽然走了过去。
“哪只脚？”他单膝蹲下来，盯着程槐清被校裤盖住的脚踝。
“右，右脚。”程槐清看着许润黑黑的头顶，下意识想往后退。
许润却先一步伸手撩起她的裤脚，曲起手指一点一点卷到小腿肚。
这是程槐清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的手指，光线不好，但仍能看见骨节分明的修长轮廓。
这里太安静了，程槐清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许润掏出手机，借光照了一下她红肿发紫的脚踝，皱紧了眉。
“有点严重。”他说。
脚一直被人这样盯着，程槐清不自在的缩了一下腿，踮着脚往后退了几步，一边弯腰放下裤腿一边说：“没问题的，我刚刚还走了几步，就是走得慢点，没什么……”
许润站起身，转过去，再次蹲在她面前。
“上来，”他说，“我背你。”
啊？
啊啊啊？
程槐清用袖子抹了把脸，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快点。”许润催促。
“哦……”
程槐清慢吞吞地弯下腰，用手撑着他的肩膀，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毕竟她前十五年的人生，没人背过她，她也没背过别人。
“你在干嘛？”许润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弄……”
“算了，”许润站起来，无语地看她一眼，又弯下去，手撑着膝盖说：“你先抱着我的脖子。”
“啊？”
“啊什么啊？”许润回头看她一眼，“快点。”
程槐清只好照他说的做，走过去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她脑袋后仰着，尽量避免碰到其他地方。
许润伸手往后一捞，抓住了她的膝弯，往上一抬，程槐清瞬间失重，吓得连忙收紧了手臂，贴在了许润背上。
“抱稳了。”许润声音淡淡的。
“嗯。”
程槐清声音闷闷的，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熟了。
走出教室，被外面的冷风一刮，程槐清脸上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我书包还在器材室。”她小声说。
“你把书包放器材室干嘛？”
“嗯，”程槐清梗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因为要早退去找你。”
许润不说话了。
他们去器材室拿到书包后，为了避人耳目，走的是徐月月之前带程槐清走过的那条小路，只是没想到许润也知道。
夜晚的树林里空气潮湿还有点凉，头顶黑压压的树冠遮住了天空，月亮照不进来，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许润走路踩到落叶的“沙沙”声。
程槐清一边拿着许润的手机给他打光，一边像个猫头鹰一样转动脑袋四处看，生怕哪个角落突然蹦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噗呲。”
她听到许润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了？”程槐清问。
许润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许润。”她没叫他哥了。
“嗯？”
“你不害怕吗？”她小声问。
“不怕。”许润摇摇头。
“你不怕鬼？”
“不怕。”
“那你怕什么？”程槐清好奇地看着他黑乎乎的后脑勺。
很久都没有回应，程槐清以为他不愿说，就自己找了个台阶。
“不过你胆子挺大的，都不怕鬼，我最怕鬼了，我还怕僵尸，小时候有一回去邻居家看僵尸片，吓得我好几天都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
“我怕人。”许润说，“人比鬼可怕。”
“人？”程槐清不解，“我们都是人啊，人有什么好怕的。”
许润又不说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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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程槐清看向前面黑漆漆的树林，觉得跟许润说了两句话之后，她现在也没那么害怕了。
许润背着她走出小树林，走出校门，走到马路边的警车旁，那边已经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许敏虹的情绪没有刚才那么激动，冷静得有些反常，远远的许润就看到她站在车旁往他们这看。
她的目光很冷，也不是看程槐清，反倒像是在看他。
所有人里，方凯乐最激动，大老远就跑过来走在许润旁边。
“你怎么在这？”程槐清很惊讶。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来着，结果遇到了蒋哥他们。”
“蒋哥究竟是谁？你认识他？”程槐清想起追她的那帮人也提过这个名字。
“说来话长。”方凯乐摸摸鼻子，“先不说这个，你怎么样？是腿伤到了吗？”
他一双眼睛来回在程槐清的身上打转，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
“就是扭到脚了，不是什么大事。”程槐清笑了笑。
警车旁的气氛有些古怪，和老周一起来的那两个警察还算正常，该说说，该笑笑，只是老周和许敏虹都绷着一张脸。
老周明显是在看许敏虹的脸色，许敏虹，好像在生气。
老周说：“我们商量了一下，既然你妹妹脚扭了，我们就先去医院，到医院再录口供。”
许润点头，弯下腰，小心地把程槐清放在了警车的后座。
程槐清往里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他正要坐进去，就听许敏虹出声道：“你回去吧，我陪清清去医院。”
许润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冷漠，甚至带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是恨吗？
“那不行，”周继勇说：“小润和那个方同学都是当事人，也要录口供。”
许敏虹抿了抿嘴唇，不情愿道：“我和清清先过去，你和小方打车过来。”
“行行行。”方凯乐倒是心大，拉着许润的袖子就往旁边走，还不忘和许敏虹他们挥手告别，“待会见。”
许润远远看到许敏虹头也不回地坐上警车，拉上了门。
“许阿姨？”程槐清见许敏虹从刚才就一直铁青着脸，以为她在生她的气，心里很不安，“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许敏虹看向她，脸色柔和下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程槐清拉着她的手，觉得她手心很凉，就放到自己肚子上帮她捂着。
许敏虹抽出一只手，摸着她的脑袋，目光很温柔，“我的清清，怎么那么傻。”
“也不是我傻，”程槐清垂下眼睛，“是他们人太坏了，我只是个帮忙报警的，他们都能记仇。”
许敏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