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离岸流 > 2. 第一章 P
    程槐清第一次见许润,也是夏天。

    十二年前,八月中的某一天。

    天还没亮,绿皮火车亮着明黄的两颗大灯,在重叠的群山之间缓慢行驶。

    车厢里很静,似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

    程槐清后背贴着火车冰凉的金属墙壁,捧着单词册,蹲在唯一亮灯的卫生间门口,看似在认真背单词,心思却全不在上面。

    对面的女人起码盯着她看了五分钟了,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看。

    程槐清抬头和她对视,试图逼退她,可女人只是对她笑,目光仍然还在她身上。

    忍无可忍,程槐清假装腿麻站了起来,一边抖动着手脚,一边偷偷观察女人的反应。

    看到她站起来,女人果然开口了,“你是阳城人?”

    听到她说话,程槐清这才明白她刚刚大概是在看她校服上的字。

    程槐清点点头,“对。”

    女人笑:“我也是阳城人。”

    她阳城口音很重,刚刚一开口,程槐清就已经猜到了。

    “你去哪?”她问。

    “江城。”程槐清低头把怀里的书包正了正,挡住了校服上的字。

    “远喏,”女人拉长声音感叹。

    她站在这里大概是为了等人,闲得慌,就继续跟程槐清搭话,“你去江城做什么?”

    ……

    听到这个问题,程槐清有点僵住了,她低了低脑袋,没说话。

    气氛顿时就变得有点尴尬。

    这时,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嘶哑的男声:“你在这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下车了。”

    程槐清抬头,看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花衬衫,牛仔短裤,脚上趿着双皮凉鞋,手上抱着个皮公文包,长得又黑又壮五大三粗的,不像是好人。

    “我过来背单词。”程槐清小幅度举了下手里的书,冲他笑了一下。

    “行,”林江海伸手抹了把脸,又把手插回兜里,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眼车厢顶的电子钟,又走回来,问程槐清:“想吃什么早饭,我去餐车买。”

    程槐清摇头:“我不饿,你随便买吧。”

    林江海没说什么,点了下脑袋,扭头走了。

    女人眼神怪异地看看程槐清,又看看林江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挪到了程槐清旁边,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声音悄悄问她:“小姑娘,你是真的认识那个人吗?你跟我说实话,我会帮你的。”

    程槐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多半是把林江海误认成了人贩子。

    “认识的,”程槐清冲她笑了笑,解释道:“他是我叔叔,接我去江城看奶奶。”

    “哦,这样啊。”女人的表情放松瞬间放松了下来,笑道:“我听他江城口音太重,才想多了,没事就好。”

    “谢谢你。”程槐清笑。

    “谢什么,”女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举手之劳。”

    “妈。”厕所门打开,一个小女孩从厕所里出来冲女人喊了一声。

    女人伸出手牵住她,然后朝程槐清轻轻点了点头。

    “先走啦。”她说。

    “好。”

    程槐清目送这对母女顺利入座,才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刚刚她撒谎了。

    她认识林江海不假,但他并不是她的什么叔叔,他是她的养父,她去江城,也不是为了看奶奶,是要去林江海家。

    程槐清的父亲上月去世了,林江海收养了她。

    程槐清家是个重组家庭,她八岁那年亲妈去世以后没多久,他爸就把继母娶回了家,第二年继母就生了个弟弟。

    弟弟出生那会她已经十岁了,开始懂事了。后来想起来,那段日子可能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之一。

    程槐清的父亲是个在国营工厂里干活的普通工人,每月的薪水固定就那么点,继母没工作,家里就指着他一个人吃饭。

    生了弟弟以后,家里多了张嘴,婴儿的开销又特别高,家里只好节衣缩食,先紧着他。

    这节衣缩食,继母肯定不会亏待自己,她爸平时就节俭不怎么花钱,最后真正节衣缩食的就只有程槐清。

    那时的她,除了校服甚至没有一件能穿出门的衣服,但她爸对这事好像无知无觉。

    他很忙,为了挣钱开始帮别人顶班,程槐清常常一个月都见不到他几次,偶尔他在家,也都是在呼呼大睡,难得有清醒的时候,也无一例外地在逗弟弟玩,程槐清站在旁边,想和他讲句话都很难。

    她在这个家里的唯一作用,好像就是带孩子干家务,其他时候程槐清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曾无数次想过,要是不上学出去打工,是不是就能早点离开家,哪怕她的成绩其实很好。

    经过长时间的考虑,她决定读完初中再离开,毕竟有了初中文凭,拿到的工资也能更多一点。

    但谁也没料到,初中的最后一年还没开学,她爸就因为疲劳过度,猝死在了岗位上。

    不知是太冷血还是怎么,她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继母不会让她继续读书了。

    现实却比她想的要糟糕,父亲下葬没多久,继母就卷了家里所有的钱带着弟弟跑了。

    程槐清一开始没意识到继母跑了,独自在快要到期的出租屋待了三天,直到冰箱弹尽粮绝,才出门报了警。

    她的情况很棘手,除了父母,也没有个旁支亲戚什么的,警察也一直联系不上她继母,只好给她买了点吃的,让她先回家等消息。

    就是等消息那几天,林江海来了。

    程槐清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没敢开门。

    他站在门外,说他是来还钱的,年初借了她爸爸的五万块钱,听说她爸重病动手术急需要钱,他就连夜从江城把钱送来了。

    程槐清让他先回去,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说她父母电话打不通,让她给个联系方式。

    程槐清无奈,只好报了警。

    警局里,林江海才得知程槐清家的变故。

    听完以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出去抽一根烟,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后来又回来了。

    他对警察说:“我欠了人家钱,现在人死了,钱也还不了,我能帮他养大这闺女吗?”

    警察很惊讶,问他确不确定,他说确定,然后就被叫到另一个房间盘问了很久。

    从问话的房间出来,他蹲在程槐清旁边,目光和她平齐,问她,是要继续等继母的消息还是跟他走。

    程槐清记得自己只问了一句:“能继续让我读书吗?”

    她不止想读完初中,她其实还想读高中,想读大学……

    林江海没有一点犹豫就点了头,“只要你愿意。”

    然后,程槐清就跟林江海走了。

    “呐,包子。”

    程槐清走回座位,林江海已经吃上了,他把塑料袋里的两个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肉的和豆沙的,你吃哪个?”

    程槐清看也没看,随便拿了个咬开,甜的,是豆沙的。

    “还有四个小时就到江城了。”林江海看着窗外还雾蒙蒙的天,伸了个懒腰,“几十个小时的车坐死我了。”他扭扭腰看向程槐清,“你呢,你坐累没有。”

    程槐清摇头,“还好。”

    “年轻人就是抗造,我是不行了,老喽,老喽。”林江海感叹两句,掏出手机,头一歪,靠在墙上,和人发信息。

    程槐清一夜没睡,吃完包子觉得有点困,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在周围逐渐苏醒的人声里睡着了。

    肩膀被人拍了两下,程槐清睁开眼睛。

    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江海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她的书包,低头看着她。

    “到站了,下车。”

    江城是这班车的终点站,下车的人很多,程槐清的校服袖子被林江海揪了一路,好像怕她走丢。

    车站外是个大晴天,天上没有几片云,太阳亮得发白,水泥地都烫脚,动两下就得出一身汗。

    林江海领着程槐清到路边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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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挤了一堆黄色的出租车。司机们都站在外面,带着墨镜,要么举着牌,要么嘴里喊着目的地和价格,都忙着揽生意。

    林江海顶着烈日和司机讨价还价半天,终于让人家便宜了十块钱。

    “快上车,”林江海招手冲站在路边树荫里的程槐清招手,“回家了。”

    大热的天,司机空调也舍不得开,只开着窗户,说自然风最好。

    可自然风也是热的。

    程槐清之前的人生从未见识过江城这样的高温,没多久就热得恹恹的,连风景也不想看了,只靠着车门,听林江海和司机天南地北地闲扯。

    他们是在一所医院后面下的车。

    程槐清印象很深,因为那是个被黄桷树覆盖的斜坡,树荫浓密,车一开进这里,温度就降了下来。

    下车以后,林江海带她进了个绿化不错的小区,小区里全是七层高的水泥色楼房,都装着统一的蓝玻璃窗户。

    林江海家是小区最里的一栋楼,三楼右侧,门是自己重新装的绿色防盗门。

    到家门口,林江海先掀起衣摆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抬手敲门。一套动作下来,正式得程槐清都跟着紧张。

    来开门的是个穿围裙,打扮时髦的女人,黄头发,蓝眼影,粘了假睫毛,长得十分漂亮。

    她是林江海的老婆,许敏虹。

    “回来了,”许敏虹笑眼弯弯地看着门口两人,“热坏了吧,我冻了冰西瓜,这个天气吃最解暑了。”

    林江海悄咪咪撞了撞程槐清的胳膊,程槐清心领神会。

    “许阿姨好。”

    许敏虹早就盯着程槐清看了,听到她喊人,一下笑起来,把她拉倒面前,“这就是清清吧,哎哟,皮肤真白,长得真好看。”

    程槐清知道她是客套,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的她,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长得面黄肌瘦,像个难民,全身上下,唯一看的过去的或许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

    进屋洗手,吃西瓜,许敏虹表现得异常热情。

    程槐清手上的还没吃完,她就又塞来一片,程槐清不好拒绝,直到连吃三块,肚子里都能听到水响,才忍不住婉拒。

    “清清,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午饭叫你林叔叔去买。”许敏虹可能看她太瘦,一直在问她关于吃饭的事。。

    “都还好。”程槐清腼腆地笑笑,“我都可以吃。”

    从前家里都是程槐清做饭,味道嘛,只能说勉强能吃,导致她对食物一直没什么欲望。

    许敏虹笑,“行,那我就看着做。”

    说是看着做,等程槐清洗完澡出来看到餐桌上一大桌子菜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鸡鸭鱼都有,种类齐全,比她家过年吃的都丰盛。。

    “洗好了?”许敏虹正巧端着一盘凉拌菜从厨房出来,看她这么惊讶,笑道:“饿了吧,快吹干头发吃饭了,吹风机我给你放在沙发上了。”

    厨房里大火炒菜的“哐啷”声还未停歇,程槐清实打实地愣了两秒,才点头说好,去客厅吹头发。

    头发吹到一半,厨房的抽烟机还在轰鸣,门先响了。

    程槐清关掉吹风机,转头看见许敏虹已经把门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个个子很高的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校服。

    许敏虹扭头对程槐清笑道:“清清,这是我儿子许润,比你大两岁,要叫哥哥。”

    “哥哥好。”程槐清依旧上道。

    许润扭头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换鞋。

    他的眉眼其实和许敏虹很像,都是高鼻深目,一双桃花眼,可以说长得很好看。但许敏虹始终是笑着的,让人觉得亲切,他却面色冷淡,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眼下程槐清就是那个生人。

    程槐清愣住了,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许敏虹。

    许敏虹却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是程槐清第一次见许润,后来,再想起这事,就觉得她和许润关系不好,大概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