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江城的暑气还没有散。
烈日炎炎,某老小区的黄桷树底下站了个身材纤瘦的长发女人,她仰着脑袋盯着对面的灰色矮楼看了将近十分钟,不上楼,也不往别处走。
程槐清在看三楼右侧,唯一没封的那个阳台。
阳台围栏上种了许多吊兰,长势喜人,茂盛的枝叶几乎要垂到二楼。
红漆铁门关着,蓝玻璃窗户倒是开了条缝,缝里有一角扯出来的白色纱帘,正迎风摇晃。
那是她的家。
至于为什么站楼下不回家,理由连程槐清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是背着她妈许女士,偷偷跑回来的。
许女士一直强烈反对她回江城,认为只有在京市这样的大城市,程槐清才能发展得更好。可她身体不好,常年一个人独居,程槐清放心不下,还是辞了工作,悄悄跑回来了。
先斩后奏,许女士要是再有什么意见也没办法了。
“你是,以前林家那个姑娘?”
旁边传来一道略粗哑的女声,程槐清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位手里提着菜的中年女人,长得很眼熟,但想不起是谁。
见她一脸茫然,女人便开始自我介绍:“我啊,王婶,以前在前面开小卖部的。”
程槐清模模糊糊想起来个人影,点头笑道:“王婶好。”
王婶瞥了眼她旁边的行李箱,“咦”了一声,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你妈不是说你在京市工作了吗?”
都是周围的邻居,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程槐清也没想瞒她,老实回答:“辞了。”
“你这姑娘,”王婶恨铁不成钢地咂了下嘴巴,语气带一点责备:“能留在京市,还回江城这小地方做什么。”
好歹也在这里住了几年,程槐清知道这群老街坊邻居惯爱乱传闲话,随便胡诌了个理由,“那边……压力大。”
“也是,大城市压力大啊,”王婶长叹了口气,看表情感受颇深:“我有个……”
眼看这个话题即将有拓展的趋势,程槐清连忙告辞,拖着行李箱逃进了自家楼洞。
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原本是市医院的家属楼,老是老点但物业有专人打理,五年前医院搬迁,物业没了,这里就一团乱了。
不过程槐清都是听许敏虹说的,那段时间她不在江城。
今年社区找来了新物业,听许敏虹说比之前情况好多了。
眼前的楼道昏暗积灰,堆积的杂物挡住了窗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两侧的墙上贴满牛皮藓一样的广告,贴的印的,新的旧的,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仿佛是栋无人居住的危楼。
看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不过这种老房子,但凡有点钱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还住这的,要不是没钱搬,要不就是外地打工在这租房的。
程槐清家属于前者。
她拎着行李箱一口气爬上三楼,停在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刚抬起手想敲门,顿了一下,还是找钥匙开门。
她不想还没进屋就先给许女士一个惊喜。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门口还摆着双已经穿毁色的塑料拖鞋,许女士好像不在家。
程槐清推着行李走进屋。
屋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屋里光线好了,屋里也干净,桌子地板都亮得反光。
窗户没关,许女士不会走太远,多半只是买菜。
没有一回家就撞上,程槐清松了口气。
关上门,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懒得打开鞋柜,直接穿趿拉着门口那双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堪称狼狈,早上扎的低马尾松了,没化妆,肤色黯淡,眼里全是血丝,下面两个黑眼圈明晃晃的挂着。
早上5点就起来赶路,本来想在动车上补觉,结果被有个乘客带的小孩吵了一路,她一秒都没能休息,现在恨不得倒地板上就睡。
冷水洗完脸,意识清醒了不少,程槐清打着哈欠走回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许敏虹每月都打理,平时用塑料布盖着,就是为了她随时回家都能用,比如现在。
程槐清习惯性地拧门把手进屋,却一下都没能拧动,又用力拧几下,竟然还是拧不动。
门从里面锁了。
锁芯坏了?还是…许女士在家?
想到后面那种可能,程槐清的心咯噔一下。
“谁?”
房间里传来个男人的声音。
程槐清顿时僵住,不是因为家里忽然冒出个男人。
是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大脑一片空白,耳旁猛地炸起尖锐爆鸣,像是突然遇险,身体在本能发出警告。
“谁啊?”男人又问。
程槐清精神恍惚地松开手,后退一步,下意识想逃,门锁却在这时候“咔哒”一声开了。
阳光倾泻而出,男人高大的影子“呼”地整个罩住了她。她像小偷被抓包,傻愣愣地看着开门的人。
四目相对,她看见那人也是一梗,眼神定住了,半天没有动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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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是许润先开的口。
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他嗓音闷闷的,有些沙哑。
看到许润的脸,刚才还想逃的心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程槐清的脚像生了根,直愣愣地看着男人。
十年没见,有什么变化吗?
依旧是好看的一张脸,不过黑了点,壮了点,眉眼锋利了点,眼神沧桑了点。这些年大概吃了不少苦,气质都沉稳好多。
她的目光太赤裸,许润被看得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槐清垂下眼,耳鸣缓和了不少,大脑也开始重启。
“我不能回来吗?”她仍盯着他,回答着之前的问题。
“不是。”许润深吸一口气,别开眼,看向门口的行李箱,“妈说你……”
“我还没告诉她。”她打断他。
“哦。”许润盯着行李箱静了两秒,扯扯嘴唇,好像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转身走回床边背对她,假装整理被子。
“这次回来待几天?”他问。
程槐清抱着手站在门口,没说话,一双眼睛死死地定在他身上,眼珠都没动一下。
许润穿的白色棉质睡裤和背心,很居家的一套。
背心贴身,勾勒出他精窄的腰线和肩背起伏的线条。
后背露出的皮肤上有许多正面看不到的伤口,都是些愈合了的旧伤,疤痕颜色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杂乱交错,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程槐清静静看着,兜里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静了一会。
她主动说:“我辞职了。”
发出的声音干得不像话,只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以后就留在江城了。”
许润正好走到床的另一头,弯腰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她。
“怎么了?”程槐清问。
许润跟她对视了一秒,迅速移开眼睛,很勉强地笑了笑:“你想好了就行。”
“哥呢?”程槐清紧盯着他,像怕他跑了一样,“为什么回来?”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四周都静了下来,白色被子上温和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
许润的笑容僵住,抿抿嘴唇,垂眼没说话。
程槐清也不说,她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却近乎逼视着他。
“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回来了,还会走吗?”
光影斑驳的午后,蝉声悠长,“嘶嘶嘶”像撕裂时空的某种声音。
又是一年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