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月让绿筠等在前厅外,等崔时砚一出来就把人请到隐竹亭里来。
时值立夏,天已开始有些许闷热,园子西北角的这片竹林枝叶繁茂,还算清凉幽静。
熙月在隐竹亭里坐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书都看了半卷,还没有等来崔时砚,就在她等得快失去耐心时,不远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你找我?”
熙月闻声抬眸,一道颀长身影映入眼帘。
崔时砚缓步走入亭中,他的身后恰好是苍翠的竹园,层层绿意重叠交错在他身侧,称得他清隽面容愈发如玉般剔透,真真是恍如谪仙一般。
眼前这张脸,她分明已在笔下刻画过了无数遍,可每次见时还是不自觉地会多看几眼。
熙月暗自提醒自己,眼前的是崔时砚,而不是她话本子里的主人公,绝不可以把两者混为一谈。
“我们之间既是交易,就要立下文书为凭。”
熙月说着从手中书册中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我草拟的文书细则,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崔时砚接过熙月递来的纸,摊开来浅浅扫了一眼。
巴掌大的纸张上,她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细细密密地写了足足将近二十条不能做的事。
崔时砚轻挑了一下眉,看一眼眼前女子有些躲闪的眼神,视线又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第一条,不得有非必要的身体接触。
第二条,不得干涉对方的私事。
第三条,不得和对方动真情。
……
她还当真是一丝不苟。
崔时砚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了底部那一行小字上。
违约者需赔偿对方一千两。
崔时砚看到此处,微皱了眉说道:“一千两太少,不足以有威慑力。”
金额多少熙月倒是觉得无所谓,这契约中的条款反正她都能做到。
“那你说,改多少?”
“十万两。”
这未免也太多了!
她惊疑问道:“当真要改这么多吗?”
“只要不违约,这只不过是一个数字。”
这话熙月倒是也格外赞同。
崔时砚这人虽然冷漠又不近人情,但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熙月讪讪一笑,从书册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来,开始重新誊抄更改了一遍。
抄完后刚想将笔放下,只听崔时砚的声音在她头上传来。
“还少一条。”
崔时砚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熙月有些心虚,试探着问道:“少哪一条?”
“不得提前结束契约。”
果然还是被他瞧出来了,她是刻意没有将这一点写进去的,本想着给自己留个余地,到时一年之后和崔时砚商议商议也许能提前结束这契约。
可没想到崔时砚对这时限这样执着。
上回她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真是被逼急了,一时脑袋发热,答应得太快了。
三年太久了,她实在没把握真能和崔时砚假扮三年的夫妻。
可如今是她有求于人,还满口应下了这三年之约。
算了,三年就三年吧!
熙月蹙着眉只得又在最后加了一条。
第二十条,不得提前结束契约。
写完后熙月又誊抄了一份一样的,而后殷勤地将放在石桌一边的一盒印泥递过来,生怕对方突然反悔似的说道,“没问题的话,就在此处印上你的手印吧,这样我们的交易算是正式达成了。”
崔时砚这一回倒是很配合地在两份纸的底部空白处各印了一个手印。
熙月满意地点头,也将自己的手印印在了一旁。
一式两份,一份交于崔时砚,一份她自己叠起来后夹回了书册中。
“那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娶我?”
林间竹枝轻摇,发出簌簌的摩挲声,好似少女温柔的低语,拂过崔时砚的心头。
她问他什么时候来娶她。
本应是柔情蜜意的话语却听不出半点真情,和她几日前警告他不要打她的主意那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还只是一个交易。
而她这句话的意思,仅仅只是在问他,他们的交易何时开始生效。
“很快,不会让你等太久。”
*
崔时砚来顾府提亲的事一夕之间就传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各种传闻甚嚣尘上。
城南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茶肆里,熙月和绿筠坐在堂内靠窗的位置上喝茶。
熙月经常来这家藏在巷子里的茶肆,因为这里有一位很会说故事的说书先生,可不巧的是,今日这说书的老先生不在,茶肆里生意也没有往常多,只三三俩俩几人。
熙月原本打算小坐一会就走,可坐在他们边上的两人一坐下来就聊起了她和崔时砚的事,熙月也就坐着听了那么一耳朵。
“你听说没有,状元郎几日前亲自登门求娶了顾府大小姐。”
“早听说了,没想到这状元郎行事竟是如此雷厉风行,多少人眼巴巴地望着他呢,听闻公主殿下也对这状元郎青睐有加,没想到他最后选了顾家大小姐。”
“听闻这顾太傅就是状元郎的老师呢,两个人这些年来在顾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不定早就生了情!”
“也是,否则的话用得着这么着急吗!跟赶着投胎似的,这榜才放了不过几日,婚事就定下来了!”
“哎?你说两人会不会是偷尝了禁果,现下不得不奉子成婚啊!”
熙月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都说这酒楼茶肆是谣言的发源地,这才几息功夫,她和崔时砚两人的事就已被传成了这副模样。
熙月摇着头苦笑一下,不再理那两人,起身走出了茶肆。
绿筠跟在身后嘟囔道:“小姐!你不和他们解释一下吗?他们这传得也太离谱了!”
熙月笑笑:“算了,爱咋说咋说吧,偌大的上京城这么多张嘴,我也解释不过来啊。”
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行事确实是太着急了些。
这几日熙月听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传言,就连怀着身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念章见了她也要抓着她问上一句传言的真假。
这日文氏带熙月来探望即将临盆的纪念章,几日不见,念章气色好了很多,只眉间还是有化不开的郁色。
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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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沈季安这几日很老实,除了去书院其他地方哪儿也没去,也和那女子断干净了,她打算就这样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文氏听了叹出口气,说道:“好孩子,临盆就在这月底了,什么也别多想,你安心养胎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文氏说着又叮嘱了一遍各种产前的注意准备事项,眼底满是担忧。
反倒念章笑着宽慰起文氏:“姨母,都准备妥帖了,您放心吧。”
文氏坐了会儿就说要去寻伯夫人说几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待文氏一走,念章就让熙月赶紧坐过来靠近她一些,小着声说道:“老实交代!你和状元郎到底怎么回事!
熙月撇撇嘴:“还能是怎么回事,就如你所听到的那样!我们就要成婚了!”
“你先前不是还说你讨厌他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毕竟崔时砚帮她解决了个大麻烦,她现在看他已顺眼了不少。
念章感叹:“我就说嘛!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最后还是得落在我们熙月手心里。”
熙月尴尬地笑笑,她与崔时砚交易成婚的事她现在还没打算告诉念章,念章前几日动了胎气,现在胎像还有些不稳,她怕念章知道了她的荒唐事后,一激动再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想着等念章生完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对了,你说状元郎有没有看过你那本新话本?”
熙月和念章两人自小就亲近,很多事熙月不告诉父母,但都和念章说了,包括她写话本的事。
念章是第一个读熙月写的故事的人。
熙月想都没想,很干脆地说道:“他定没有看过!”
熙月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崔时砚刚来顾府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
熙月那时刚从徐大掌柜那里拿到装订成册的话本,那是她的第一本话本,还是她自己的手稿,她非常爱惜,经常夹在几册书的中间,走哪都带着。
有一日她不慎把这本话本落在祖父的书房里,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她着急忙慌地跑去找,那时胆子还没现在这么大,当时她非常的慌张,她怕手稿被祖父看到,她的字祖父怕是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挨个不落地把书房里的书架几乎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她不敢问祖父,只能问在一旁冷眼看她翻箱倒柜也不出手帮忙的崔时砚。
熙月问他有没有看到她的书。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几本话本?”
熙月闻言觉得终于是找到希望了,忙点点头:“对!就是那几本话本,你看到了吗!在哪里?”
熙月永远也不会忘记崔时砚当时可恶的样子,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只说了三个字。
“我扔了。”
这一次熙月真的是被气到了,她决定报复崔时砚,连同她那本心爱的手稿,她统共被他扔了四本话本。
所以她也从崔时砚的书册里,专挑他翻的最旧,标注最多的,也拿了四本,给偷偷藏在了自己房里。
那四本书册到现在还乖乖地躺在她房里的架子上,它们就像是悬在梁上的钉子一般,无时不刻地提醒着熙月,绝对不能被崔时砚的外表所蒙蔽,绝对不能忘了崔时砚到底有多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