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倒也不是这施致行告状。
这日下了朝,在回署衙的路上,几位翰林院的后生围着调侃起了施致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就这么说了起来。
“听闻施郎君前几日与顾大人的千金相看了,怎么样,结果如何?”
“这还用问吗!你看他那样子,顾大小姐定是没瞧上他!”
“就是!听闻顾大小姐生得好生貌美,又知书达礼,端方娴静,哪能看得上他呀!”
施致行本不欲理他们的闲扯,可听到此处实在是有些不敢苟同,他想起当时那小女子对他反唇相讥时的样子来。
知书达礼,端方娴静?
他还真没看出来!
他解释道:“顾大小姐与我在女子礼教方面意见相左,因此才不欢而散,并非谁瞧不上谁的问题。”
他此话一出,就有好事的同僚说道:“哦?这理由倒是新鲜!可听着怎么像是你给自个儿寻的一个借口啊!”
围着的几人听了,都哄然大笑起来。
施致行憋红着脸不欲多说:“信不信的随你们!”
“你这让我们如何信?”
“那你倒是说说,这顾大小姐究竟说了怎样的言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施致行,大有不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施致行被缠得甩脱不开,只得挑了两句应付。
“顾大小姐认为男子和女子生于这世间,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世人却用礼教将女子层层束于高阁之中,她觉得这等不公的糟粕就该被唾弃废除。”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小女当真如此说的?”
施致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
在距离他不到一个身量的位置,站着的正是那差点成为他岳丈的顾大人与那刚被授官入了翰林院的状元郎崔时砚。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众人纷纷禁了唏嘘,低头向顾大人行礼。
施致行擦一把因紧张而渗出的额角汗珠,背后道人口舌可不是君子所为。
可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收回去已无可能,不过这些言语本就出自那女子之口,也不算是他背后胡诌。
最后他只得硬着头皮老实承认:“顾大人,晚生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
顾府前厅内,气氛安静地有些可怕。
顾大人气得嘴角的胡子都有些在微微抖动:“要不是施郎君,我和你母亲是不是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我说怎么相看了那么多个,竟是没有一个能看入眼的,我原以为是对方小郎君言行有失,殊不知问题竟出在自家女儿身上!”
熙月听父亲如此说,心里有些不服气:“可我也没说错啊!只准他说些迂腐守旧的言论,我还不能说几句了吗?”
顾大人说着一拍边上桌案,怒道:“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过去每一次相看都未有结果,是不是你有意为之!”
熙月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虽然也算不上她有意为之,但那些男子她确也没有看上眼,她为了不让对方来纠缠也确实耍了一些小手段。
“是,我不否认。”
“为何要如此做!”
“那些男子要么就是施致行那般迂腐守旧的,要么就是口若悬河不着边际的,确实没有女儿喜欢的!”
“简直胡闹!安排你相看的都是京中的世家子弟,到你口中怎就是这副模样了!照你这标准,整个大召的郎君怕是就没有能令你满意的了!”
顾大人说着觑她一眼,“难不成你这辈子不嫁人了吗?”
“不可以吗?”熙月也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勇气,她异常坚定地朝上首的人说道,“父亲!我不想嫁人了!”
“顾熙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竟是不知昔日最听话懂事的女儿现如今竟成了这幅模样!”
“父亲,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荒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伦常,你怎会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
顾大人被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今后也用不着再相看了,我和你母亲会为你定好人选,下个月,不,这月底之前你就嫁出府去吧!”
熙月满是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父亲,也不知父亲这话到底是气话还是在吓唬她,但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她的婚事已然拖不下去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父亲不必白费力气!若父亲真要这般逼我出嫁,那我就搬出去自立女户!”
巴掌扇下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这是长到那么大父亲第一次打她。
说出来了后熙月反而轻松了不少,就是父亲的话也确实伤了她的心。
看父亲的架势倒真有可能一气之下直接把她给嫁了,毕竟她也快十八了,这一回父亲若不狠下心来,后面只怕会越来越难,一鼓作气的道理父亲肯定比她更明白。
如今之计,熙月只能去找祖父,祖父向来疼她,一定不会由着父亲胡来,但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难道最后真的要去自立女户吗!
那只是她的气话,以她目前的情况根本就没有立女户的资格。
熙月边想着事,边往祖父的院子里走,不慎与对面走来的一人相撞,她抬眸,是崔时砚。
两人视线相触的刹那,熙月突然想起自己几日前断然拒绝眼前之人的场景。
也不知道过了几日他想出什么其他的应对之策没有。
现在想想,他们俩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同病相怜。
一个不想嫁,另一个不想娶。
真真是天意弄人!
此时一个出格的想法浮上了熙月的心头。
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可身为礼教典范的崔大状元,是断不可能理会她的提议的。
她都能想象崔时砚听后的反应,多半是冷着脸送她一句离经叛道。
但她此时已被逼到绝境,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她都该试一试不是吗。
被崔时砚拒绝也就是丢个脸的事。
丢脸事小,被逼嫁人事大。
在她还没捋清楚其中得失的时候,她已经问出了口。
“崔时砚,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熙月望着崔时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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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向她的意味不明的眼神,只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时,只听对方清冷的声音淡道。
“说来听听。”
熙月轻咳一声,说道:“你不是想娶我吗?我愿意嫁给你!”
“当然此嫁非彼嫁,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俩做笔交易,契约成婚,一年为期,时日到了我们就和离,怎么样?”
熙月说完见崔时砚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你不是不想娶公主吗,我也不想随便嫁人,我们凑一对,不是刚好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吗!”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熙月觉得崔时砚一定是把她当成疯子了。
怎么会有女子提出这种要求呢!
一定是她话本写多了,才会觉得这样的提议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
她正想说算了,当她没说过。
只见崔时砚眸色幽深,语气淡然,说道。
“三年。”
熙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年或三年她倒是无所谓,她主要是想着和离以后父亲和母亲就不会再贸然逼她嫁人了。
到时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顾府里写她的话本了。
她只是觉得如此离谱的提议竟然会被崔时砚采纳实在过于不可思议了。
想来他应该也在为了熹宁公主的事而烦恼不已吧!
他们两个当真是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了!
于是她说道:“这个好说。”
崔时砚看着眼前女子,几日前她才警告过他,让他别想打她的主意,今日就跟他说想嫁给他。
她顾熙月还当真是一如既往地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娶她本就是他计划之中的事,原本他还在苦恼对方心中没有他该如何促成此事,如今对方自己找上门来,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虽然只是契约成婚,但不会永远只是契约而已。
*
回到房里,熙月坐在桌前冥思苦想了一番。
崔时砚答应地未免也太痛快了,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
这时,她的弟弟顾景云没头没脑地就闯了进来。
“顾熙月!听说你被父亲骂了!实在是稀奇啊!”
他边说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了下来,“你脸怎么了!父亲还打了你吗!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了,说来听听,弟弟给你参谋参谋怎么让父亲消气!你知道的,这个我最在行了!”
熙月没好气地看着他,如今话都说开了,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我和父亲说我不想嫁人,想老死在府里。”她说着指了指一侧的脸颊,“结果就是这个下场了!”
熙月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见的崔时砚,怪不得他看她的眼神那样奇怪!
“这有什么!父亲就是太古板了!熙月,你再忍一忍,等我掌了家,到时府里上下都得听我的,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给你养老送终都没有问题!又不是非得嫁人不可了!”
熙月扶额:“你有这份心我真是谢谢你!可等你掌家估计黄花菜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