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回到府里时已过晌午。
熙月和文氏下了马车,刚要进府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喊着。
“顾夫人!不好了!娘子出事了!
小丫头看着有点眼熟,熙月想起来是她的表姐纪念章院子里的一个洒扫丫头。
熙月认出来人,忙问道:“念章怎么了!”
小丫头情急之下说话有些不利索:“娘子……娘子……昨夜晕倒了……大夫说动了胎气……”
文氏听罢心中也颇为着急,但仍柔声安慰:“你莫要急,仔细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番询问过后才知,昨夜顺昌伯府有名女子来闹,自称是沈季安养在外面的女子,念章一时接受不了就晕了过去。
问起那女子最后怎么样了,小丫头只摇着头说不知道,事情发生后,顺昌伯夫人不准下人们多嘴,还不准念章院子里的人出府,这小丫头也是偷偷溜出来的。
熙月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季安在外面养女人?
这怎么可能!
念章和沈季安可是自小就相识的,两人感情如何,别人不知,但她可清楚得很。
当初顺昌伯府来提亲,姨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因着这顺昌伯府的爵位是降等袭爵,传到沈季安手里就不是伯爵了,沈季安的父亲在朝中又没个一官半职的,祖上基业也是挥霍得所剩无几。
而姨父彼时已是官居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正得圣上器重,两厢一比较,摇摇欲坠的伯府实在不算是一个好的归宿。
但念章执意要嫁给沈季安,姨父拿念章没办法,又看沈季安还算是老实本分,对女儿也是一往情深,最后也就同意了。
熙月对两人如今的局面不免也有些怅然了。
昔日的两小无猜,最后也不过是一地鸡毛吗?
文氏听完就皱起了眉,没说什么,转身就上了马车,熙月也跟了上去。
熙月与纪念章自小一块长大,关系比之亲姐妹还要亲厚不少。
念章的母亲,也就是熙月的姨母在生念章时是难产,拼了命生下了念章,当天就过世了。
不到一年光景,大姨父就续了弦,新进门的主母姓秦,秦氏过了门接二连三地生下了一双儿女,所以念章在府中的处境算不上好。
等念章长到四五岁离了乳母,文氏就经常接念章来顾府,两个女孩子年岁差不多,就这样一起玩闹着长大了。
马车急急地赶,顺昌伯府在城西的角门巷,与顾府所在的圣院街有一段路程,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到了顺昌伯府。
下了马车,顺昌伯府大门紧闭,门口小厮认出是文氏,只得呵着腰,把人迎进了府。
顺昌伯夫妇得了消息,在正厅里接待了她们,两厢虽然各怀了心思,但还是客气地见了礼。
文氏因为只是念章姨母的身份,有些事也不好插手过问,倒是伯夫人见事情瞒不住了,自己一股脑地就说了起来。
“家下的事让顾夫人挂心了,实在惭愧!我们季安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他现下也知道错了,昨日夜里在他娘子屋外跪了整整一宿。”
文氏憋着一肚子气,但面上仍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说道:“既然伯夫人如此说了,那我也多嘴问一句,不知昨夜那女子最后如何安置了?”
顺昌伯夫妇没想到文氏会问得这样直接,双双变了脸色,最后还是伯夫人讪色着说道:“昨儿个就让人打发了,对方就是想讹些银钱。”
文氏眼峰扫过伯夫人:“若只是为了银钱倒罢了,就怕事后还来纠缠不休,府上既已决定不让那女子进门,有些事还是得做得彻底些才好。”
文氏的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顺昌伯夫妇听了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虚虚地应下了,说是会派人去处置干净。
从前厅出来,熙月跟着文氏径直去了念章所住的院子里。
进了屋子,念章的陪嫁丫头如霜就迎了出来:“姨母!您可来了!娘子她这会儿刚睡下。”
如霜话音刚落,就听到里头念章的声音传来:“是姨母来了吗?”
熙月撩开帘子,看到躺在床榻上正挣扎着起来的念章,快步走了进去。
才不到一个月未见,念章整个人看着又胖了不少,可气色却不大好,人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熙月将念章扶起来,在她背后放上枕靠:“沈季安呢!不是说在屋外跪着吗!怎么进来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念章垂着眸,看起来还算平静:“我让他去休息了。”
熙月忿忿道:“他做出这种事来,你就这样原谅他了吗?”
念章低头看高高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会,待抬起头时脸上已挂起一点笑来:“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这世上的郎君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了这点事,还让姨母专程过来看我!”
可是沈季安明明曾信誓旦旦说过只娶你一人啊!
这句话到了嘴边,熙月还是咽了回去,事实已然如此,如今说这些只会徒增伤痛,还是不说也罢。
一旁的如霜给文氏搬来杌子:“是奴婢自作主张让人去请姨母来的,出了这样的事,娘子也没个人从旁指点该如何应对,娘子昨夜都晕倒了!”
“如霜!”念章提高了一些声音,“昨日我也是一时气急,现下我也想通了,没什么好生气的,我现下最重要的事是安安稳稳生下孩子。”
文氏拉过纪念章的手:“念章,你能这样想姨母很高兴,你做的很好,当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女子生产是九死一生的事,切莫被其他事影响了,一切等生完孩子再说。”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人声传来。
念章听出来是她那个继母的嗓音,蹙了眉道:“姨母,我不想见她。”
文氏拍一拍念章的手背:“好,你休息吧。”
念章点点头。
外头来的是秦氏,念章向来和她不对付,那通信的丫头也去了纪府,但姨父不在府上,秦氏应当是也得了消息,她虽是继母,出了这样的事她总是要走一趟的。
熙月原想和母亲一起出去拦秦氏,待起身时,念章拉住了她的手:“陪我说会话吧。”
熙月在床边坐下,她看着眼前的纪念章,因着怀了身孕,整个人早已没了当初神采飞扬的少女模样,眸中神色黯淡,难掩疲惫。
看着这样的念章,熙月心下说不出来的难过,她反握住念章的手,问道:“你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吗?大夫怎么说?”
念章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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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只是心里头难受。”
熙月真想痛骂沈季安几句,但是还是忍住了,她轻轻揽过念章的肩头:“现下什么都不要想,多思多虑对腹中胎儿也不好,你临盆没有多少时日了,自己一定要照看好身子!”
念章靠在熙月肩上,轻声道:“我知道。”
熙月安慰道:“想哭你就哭吧,不过哭完了就把这事先放下来,不许再想了,大不了生完了孩子就和沈季安和离!”
“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念章说着叹口气,“这世上的男子都是一个样,我原来以为沈季安不同,可终究也……”
“熙月,你说我们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呢?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真的好没有意思。”
念章的问题熙月回答不了,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还没有找到答案。
但念章的话,却像是一张网一样罩在了熙月的头上,令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回到顾府天色已晚,简单用了晚膳后熙月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待空闲下来,才感觉自己左手手肘处传来阵阵的痛感。
她撩开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来,手肘下擦伤了一片,伤口深的地方还在滲着殷红的血珠,在晃动的烛火下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绿筠惊呼出声:“小姐!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伤成这样!疼吗?”
熙月轻摇了头:“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不怎么疼了,拿些药膏来涂上就好。”
绿筠皱着眉小心地为她处理了伤口。
这一夜熙月睡得并不安稳,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天光渐亮才有了一些睡意。
待她醒来的时候,已过了辰时。
梳妆完毕,吃了点东西后,熙月去了母亲院中,下人说母亲一早便出门了,熙月只得回到自己院子里。
没什么事做,她就开始写起了新话本,因为心中想着事,总也写不顺,索性就看了会书。
到午膳的时候,母亲也没有回府,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一直等到入暮的时候,一个小丫头进来传话,说父亲让她去前厅。
看时辰父亲应是刚下值回府不久,这个点让她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到了前厅,还未来得及向父亲问安,只听一声怒喝。
“跪下!”
熙月吓了一跳,此时前厅里并无别人,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熙月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近来没犯什么错。
难不成是写话本的事被发现了吗?
除了这,她也想不出来还有何事了。
这时父亲劈头盖脸地说道:“几日前你与施致行施郎君相看时都说了什么?”
施致行?
原来不是话本的事!
施致行施郎君,她还有点印象,那个她见过的人里面最为古板的一个。
对方当时当着她的面就开始痛斥当朝礼教对女子行为约束太过宽松,张口就是三从四德,内外之别,说了一堆她不爱听的话。
她最后实在没忍住,怼了他几句,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这施致行竟然还在父亲面前告状!
真是个毫无风度可言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