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日已接近尾声,春花渐已凋零,牡丹开始独占鳌头。
每年的这个时候,安阳侯府便会举办牡丹花宴,广邀上京城中的爱花之士共赏牡丹花开,而今年眼看着花期将至,侯府中却迟迟未有动静。
就在几日前,宫中果然传出了消息,证实了陈良娣有孕一事,而安阳侯府又是太子妃的母家,太子妃自入东宫距今已近三载,却迟迟未有所出。
如今被陈良娣捷足先登,想来侯府众人得知了这一消息怕也是坐立难安了,所以大家也都纷纷猜测起今年侯府这牡丹花宴怕是不会办了。
可令大家没想到的是,几日后,安阳侯府开始广发请帖,几乎邀遍了上京城中的勋贵世家。
这举动一举击破了所有的猜测,明眼人都知,侯府此举是较着劲在为太子妃撑腰。
所以侯府今年举办的牡丹花宴比往年都要来得更为盛大隆重,太子与太子妃届时也将一同莅临。
熙月对侯府这牡丹花宴早有耳闻,但一直未曾亲眼瞧过,此回算是来长见识了。
马车还未拐进侯府所在的南玉门街,就已是寸步难行,熙月挑了车帘来看,前方的马车已排起了长龙,场面颇为壮观。
今日熙月一身打扮是母亲亲自挑选,极尽细致,珍珠头面,脂粉花钿,还有这身鹅黄的裙衫,其实她并不喜鹅黄,但母亲说这个颜色她穿起来好看。
观母亲今日种种怪异举动,熙月心下了然,母亲无非就是想带她多结识几位夫人,把她打扮得粉妆玉裹的自然也会多得一些青睐。
她们在离侯府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下了马车,正好碰到也刚下得马车的乔知知母女。
熙月和乔知知两人互相看看对方的一身打扮都无奈笑笑,一同挽了手说起话来。
乔知知是熙月在女学时结识的朋友,两人性格差不多,所以比较玩的来。
乔知知只比她小了不到一岁,家里近来也正忙着给她相看,两个人凑到一起不免又要互相吐一吐苦水。
“熙月,你知道吗,前几日又有人来家里说亲了,你知道那郎君叫什么吗?”
熙月笑着看乔知知:“叫什么呀!你如此说断不可能会是个好听的名儿!”
乔知知转头看一眼走在两人身后的两位夫人,见距离还算远,就凑在熙月耳边说道:“叫范统,统是统领的统,你说他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说起来我就想笑。”
熙月听了也不禁笑出了声:“听着像是武将的名,家里必定是有些武学渊源吧!”
乔知知点头:“你说的没错,就是那刚从边朔郢城回京来的范将军的小儿子。”
“名字是取得随意了些,人怎么样,你可有瞧见。”
“那倒没有,人没来,做媒的是永康郡君夫人,她倒是吹嘘得厉害,说那范统英武不凡,夫人们见了就没有说不好的。”
“既然这么好,在朔边没有被女孩子缠住吗?”
“就是说嘛,还说英武不凡呢,说不定就长了个大胡子!”乔知知说着又讪讪地挤出一点笑来,“我娘说今日范小郎君也会过来,我真是不想见他,我怕会忍不住想笑,熙月,要不一会你陪着我吧。”
“还是别了,你自己见吧,我在你身边的话,估计到时场面更不好收拾。”
两人说着对视一眼又齐齐笑了起来。
刚入了安阳侯府的牡丹园,就有宫里的女使来请熙月,说是熹宁公主也来了安阳侯府,这是点名让她作陪的意思。
熙月和乔知知无奈地交换了个眼色,又和母亲交代了几句就跟着女史离开了。
一路穿过侯府的牡丹园,熙月也没时间驻足欣赏一番,就来到了位于园子正中心的一座亭子中。
熙月朝熹宁见了礼,熹宁只向她抬了抬眸子,熙月早习惯了熹宁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她自个儿寻了个位子坐,好在这处亭子视野绝佳,抬眼望去,四周皆是一片翻涌的花海。
只要熹宁不来故意找她麻烦,在这呆一会倒也不错,在别处怕是欣赏不到这么美的牡丹花景。
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此时正围着熹宁叽叽喳喳,但熹宁今日看起来仿佛心事重重。
安阳侯府的二小姐陆栀作为今日的主家更是不停地向熹宁献着殷勤,熹宁却半点也不理睬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熹宁今日来陆府实则是来查一件事的。
几日前,她在勤政殿请父皇为她和崔时砚赐婚,父皇一口回绝了她,可她怎会就此甘心,在殿前直直地跪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父皇见她还不死心,沉着脸告诉她,崔时砚已有了心爱的女子。
她缠着父皇问那女子是谁,父皇第一次那样严厉地吼她,让她不得再胡闹,并告诉她,其他任何人都可,只崔时砚不行。
她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她没有想到父皇会为了护一个臣子这样吼她。
父皇的话像一张网一样将她彻底束缚了起来,她知道她与崔时砚已没有可能。
心爱的女子,崔时砚竟然早已有了心爱的女子。
父皇不告诉她,她可以自己去查。
虽然父皇已为她和崔时砚判了死刑,但却不妨碍她找出崔时砚心爱的女子。
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其实她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敢去承认。
真的会是熙月吗!
只要不是熙月就好!
只要不是熙月,她一定痛快干脆地放弃崔时砚!
安阳侯府的牡丹宴请来了大半个上京城的名门贵女,这里面熙月绝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但她总是有那样一种能力,让人喜欢上她的能力。
就像此刻,熙月才在她的身边片刻,女孩子们就都围在了熙月的身边,她们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时下上京城中最热门的话本子。
熙月今日还穿了一袭鹅黄的裙衫,她容颜本就姣好,这颜色更是衬得她如园中盛开的牡丹花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崔时砚是内阁首辅崔元明的侄子,幼时一直生活在清河崔氏宗族里,三年前才来到京中,在京期间寄住在他的叔父崔阁老府中。
他从不参加任何宴席,熹宁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把他请来。
崔阁老的小儿子崔时英和崔时砚一同出现在牡丹园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崔时砚身上。
崔时砚一袭织金连枝绣的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明明是温润的眉眼,看人时却给人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傲,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熹宁觉得他身上还有一种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与身俱来的贵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清河崔氏,世家之首,那是连父皇也心生忌惮的门阀士族,也许就是那样的身份背景才养出了如此出众不凡的气度。
熹宁想,诗词中的陌上公子颜如玉,世上公子世无双,大致写的就是眼前的崔时砚吧。
按礼,作为牡丹宴中身份最尊贵的人,崔时砚来了之后需要先来向她行礼。
此时,熹宁她们正在牡丹园中的迟春亭里,亭子设在园子的正中心,四周设有台阶,将亭子拔高于平地之上,因而是整个牡丹园中视野最好的地方。
熹宁远远地就见到崔时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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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崔时英一起朝亭子的方向走来,亭子里的女孩们都簇拥着挤在一边窃窃私语。
“快看!是状元郎哎!”
“天哪!怎么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他正朝我们这里过来呢!”
大家都抢着想一睹状元郎的风采,只熙月坐在椅凳上支靠着栏杆微笑着看着女孩子们左拥右挤。
熹宁站起身来,一旁的熙月见状也立马站了起来,跟在了她的身边,女孩子们见了自动让开来一条小道,熹宁便走过去站在亭子入口处。
没过一会,崔时砚他们就到了,崔时砚朝她规矩地行了礼,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地就想要离开。
这时,有人往前挤了挤,站在熹宁右手边台阶边上的几个女孩子一下子没站稳,齐齐朝台阶下面摔了下去。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熙月。
熹宁死死盯着崔时砚的神情,她看到崔时砚微皱了一下眉,下一瞬眼睛就看向了熙月,三四个女孩一齐都踩空摔了下去,混乱中熹宁看到崔时砚紧紧拉住了熙月的手。
试探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崔时砚心爱的女子就是熙月。
熹宁第一次清楚感受到了嫉妒是一种什么感觉。
此时的她只想不顾一切地毁了熙月!
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陆二小姐受伤了!”
突然的尖叫声拉回了熹宁的思绪,她看到台阶下的陆栀跪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徐栀的额头还在不停地冒出血来。
女孩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熙月挣开了崔时砚的手快步走向陆栀身边,她用随身手帕按住了陆栀磕伤的额头,说道:“腿有没有事?”
陆栀颤抖着唇摇了摇头。
“快起来!”熙月边说着边吩咐陆栀身边的丫头,“快去把府医叫到二小姐房里来!”
边上的女孩也陆续反应了过来,都围上去手忙脚乱地拥着陆栀从迟春亭离开了。
熹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看到陆栀额头上的豁口,心里不免也有些后怕。
那样的伤口,弄不好可能会留下疤痕。
她今日只是想试探崔时砚和熙月的关系,并没有想着要伤害别人。
何况一共才三四级的台阶也能摔成这样吗!
一定是她陆栀运气太差了!
别人都好好的,就她非摔出点事来!
这时站在亭前的崔时砚突然朝她说道:“公主殿下,崔某有几句话想说,烦请摒退左右!”
熹宁不明所以地和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亭子周围只余下了他们二人。
崔时砚抬步走上亭中,靠近她。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雨后春茶的味道。
“若是再有下一次,崔某不介意也为公主添上几处同样的疤痕。”
熹宁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主人,她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对方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让她不得不去承认,她没有听错。
崔时砚看出了她拙劣的小把戏。
他这是为了顾熙月在敲打她。
熹宁没有想到那样儒雅清隽外表下的崔时砚竟有如此阴狠的一面。
可她是大召的公主,崔时砚是怎么敢对她说出这种话来的!
她也不甘示弱地对上那双眼睛。
“你敢!”
“我敢不敢,你可以试试。”
“你威胁我!”
“不,威胁只是一种恐吓,崔某向来言出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