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暮春,上京城里连着下了十来日的雨,今日总算放晴。
熙月与婢女绿筠穿过人头攒动的御街,在路边一间两层铺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铺面不大,门头札幌上飘飞着“拾墨书坊”几个字。
这里虽不是上京城中最大的书坊,但却因书籍种类繁多而深受上京城百姓喜爱。
不过此时铺子里却没什么人。
熙月侧头看向柜台一边,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脸上摊盖着一本书,正在打盹。
她上前用指节敲了敲柜面。
听到声响,从书下漏出来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来,熙月见过他,是书坊掌柜的远房侄子,叫徐措。
他揉着眼睛,一脸睡眼惺忪。
还没等熙月开口,徐措就小跑着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顾大小姐,您可来了!我们掌柜这几日天天念叨您!您快楼上请!”
他说着又招呼另一个伙计,“快去后院把掌柜的喊到二楼来,就说是顾大小姐来了!”
熙月在徐措的引领下,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房内。
屋内陈设如旧。
其实这里她也不常来,平日交稿子都是绿筠借替她买书的由头过来。
她才刚进房间不久,徐大掌柜那催命似的声音从大老远就传到了耳边。
“顾大小姐哟!您可来了!您要再不来我可真要火烧眉毛了!我都想着要来府上拜访了!”
熙月转过身,抬眸看徐大掌柜那滚圆的身型,笑着说道:“您可别!我们当初可是定好规矩的,不能催稿,更不能来顾府,徐大掌柜莫不是忘了?”
徐掌柜一边招呼熙月落座,一边嘴里说道:“哪能啊!忘不了!忘不了!你看我这不是只嘴上说说嘛!哪一次真来府上找过您!”
熙月自是知道徐掌柜不会贸然前去顾府,她当初在上京城众多书坊中选择和徐掌柜合作,也是看中他信守承诺这一条。
今日她如此说也只是照例提醒他一番,可不能忘了老规矩。
她写话本的事,顾府上下并无人知晓。
虽然大召民风开化,礼教也没有前朝来得森严。
但那些潜移默化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
女子生来就应该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女子就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实在有伤风化。
女子经商也应该似前朝一样被禁止。
类似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
而女子写话本这件事,亦绝不是可以被摆上台面来的事。
绿筠将手稿交给了徐掌柜。
徐掌柜满脸堆笑地接过,手一沾唇,就开始翻看了起来。
“这回这本反响非常不错,话说这男主角最后到底高中没有!”
因为最后一册稿子数量不少,徐掌柜似是没翻到自己想要的内容,于是又朝熙月挤眉弄眼地问道:“怎么样,先给我透个底?”
熙月看着徐掌柜滑稽的样子不禁有些想笑,正欲开口,这时听到窗外一阵呼喊声起,和着渐近的锣鼓声,外面一下子就喧闹了起来。
绿筠率先走到窗边,探着身子往窗外看。
“小姐!快看!是崔公子来了!”
熙月也起身走到窗边。
今日是殿试三甲打马游街的日子。
一身红衣的崔时砚骑在马上,正朝这边过来。
崔时砚,今年春闱的新科状元。
祖父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大召最年轻的状元郎。
同时也是她话本子里男主角的原型,但仅限于他的样貌和性格,其他话本内容可都是她自己杜撰的。
这时徐掌柜也挤到窗边,朝着她嘿嘿一笑:“顾大小姐与状元郎认识?”
熙月没有看他,微皱了眉头说道:“算认识,但不熟。”
因为人流实在太多了,游街的队伍行进缓慢,熙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徐掌柜聊着书稿的内容。
“对了,那位云中墨客近两年来怎么没写新书了,你有他的消息吗?”
徐掌柜闻言也是满脸惋惜之色:“这……我也许久未见到他了!”
“他那本《青田策论》真的写的不错,针砭时弊,说古论今,确实是有些墨水。”熙月说着转头看徐大掌柜,“他不会就此封笔了吧!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徐大掌柜笑笑:“再等等看吧,说不定他近期有点忙。”
他说着突然朝窗外一指:“顾大小姐!状元郎好像在看你啊!”
熙月转头,顺着徐大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她看到的只是崔时砚那如天工雕琢般的清冷侧脸。
“徐大掌柜怕是看花眼了,崔时砚此人傲慢得很!向来不正眼瞧人的。
徐掌柜倒也不坚持,若有所思地沉吟道:“没想到这状元郎竟是这般性格。”
熙月也没再多说,毕竟背后说人闲话非君子所为,但熙月用傲慢这个词来形容崔时砚,已经是给他留了三分面子了。
三年前,祖父刚致仕不久,崔时砚就拜在了祖父门下,在顾府进进出出这三年里,熙月没少栽在崔时砚的坑里。
他崔时砚,冷漠又不近人情,除了那副好皮囊,还有还算聪明的脑瓜子,其余的,实在是一言难尽!
但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样古怪又冷傲的人物形象让她这本话本火了起来,比她之前任何一本都要来得火。
有一日熙月甚至从她弟弟顾景云口中也听到了这本话本的名字。
彼时她正好陪着母亲在房里喝茶,顾景云凑在她耳边问她有没有看过一本话本,她听到名字的时候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拉着顾景云从母亲房里出来,问他怎么知道这话本的。
顾景云眼神闪烁,挠着头说是他书院里的一个同窗在看这书,还一个劲地追问她有没有看过,当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可太了解顾景云了,一看那小动作就是在说谎。
熙月心里清楚,她这话本受众多是女子,而顾景云扯出这谎来怕是哪里招惹了人家小娘子。
不过抛开顾景云的烂事不说,她意识到她这话本怕是真火了。
可说到底竟然还是沾了崔时砚的光!
“可是,小姐,我也看到了!方才崔公子确实是在看你呢!”绿筠也转头对她说道。
熙月冷眼看那渐已远去的清俊背影,淡道:“毕竟也算是认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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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也是也是。”徐掌柜附和着,“不过照顾大小姐所说,这状元郎的性格可是与您新书中男主角如出一辙啊!”
熙月闻言只得尴尬笑笑:“这……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可徐大掌柜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拉着她问东问西,还追问她下一本话本可定好了方向。
徐大掌柜满脸期待地看着她,不过她很干脆地说了句没有。
徐大掌柜期待落空,又捉着她苦口婆心地劝她,趁现在的势头好赶紧再写上几本。
可其实,她早就有了新的构思。
但是,在徐大掌柜面前她可不敢夸下海口,至少等她写到一半吧,到时再告诉他也不迟。
从拾墨书坊出来时已近正午,熙月不敢再在外面逗留。
母亲几日前就与她说过,今日圣上在琼林别院为今年的新科进士们簪花赐宴,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陪同赴宴。
好巧不巧,她的父亲顾大人刚好官居正三品翰林大学士。
所以今日的晚宴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了。
熙月倒也不是怕参加晚宴,只是因为当今圣上最爱在这些宴会上,以各种不知名的名义,给大臣的儿女们乱点鸳鸯谱。
熙月每次赴宫中宴席,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哪一天招了圣上的眼,莫名其妙就给定了生死。
她可不想如此草率地嫁人,她要么不嫁,要嫁就一定要嫁一个四下里都满意的,最最重要的是要能够支持她写话本的郎君。
可这样的郎君属实不好找,以至于如今她都快十八了,还没有定下亲事来。
大召男女大防没有前朝严苛,但今日宫宴仍是男女分席,女眷这里是皇后娘娘主持,在偏殿。
熙月照旧坐在了靠门口的位置,因为按照父亲的官位品阶,她也只轮得到差不多门口的位置。
不过殿门口的位置有个好处,就算是中途离席也不易被人察觉。
宴席过半,熙月借口更衣溜出去外面透气。
沿着殿前长廊,一路往前走,至顶右拐以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小竹园。
琼林别苑本就是皇家园林,其内花木繁盛,廊亭石桥错落林立,风景雅致秀丽。
熙月也不敢走太远,就在小竹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月光穿过竹叶的间隙,散落一地,摇曳婆娑,倒是颇有一番意趣。
她才刚坐下不久,就有脚步声朝她所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出现了一对男女的声音。
熙月虽然平日里也爱去酒楼茶肆听人聊一些府邸宅院里的密辛八卦,但也不想如此明目张胆地偷听。
她想从竹林另一边偷偷离开,可谁知外面不只站了那两人,还跟了一整列的侍女,齐齐堵住了整个出口。
她只好在呆在原地静静等待。
她所站的位置离那对男女不算近,但却也能听到说话声。
可越听她越感觉不对劲了。
这说话的两个正主竟是她认识的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死对头熹宁公主。
另一个,是风头正劲的状元郎崔时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