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钺像往常一样,下学后,在学堂里多待一刻,既温习课上所学,也能与人流避开。
母亲刘氏望子成材,在他取得秀才之功名后更是如此,盼望他能够有所建树,常常是欣赏他的用功。府上的马车也知晓他的习惯,小厮只在外面侯着,不来叨扰他。
陈行钺的同窗好友,通判嫡次子,孙德照与他告别。他是官家子弟,与知府关系亲近,又得父母纵容宠爱,性格嚣张跋扈。
他对着陈行钺揶揄道:“仁弟不愧有天才之名,夫子说得有理,合该向你学习,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恐怕是望尘莫及啊!”
这话说的,倒是替陈行钺把一帮人都踩了下去。
陈行钺不动声色地躲过他的勾肩搭背,自谦道:“小弟愧不敢当,自身不敌前辈聪慧,只能够多下些笨功夫罢了。”
孙德照“呵呵”一笑,走了。
陈行钺打发完这些人,屋里归于寂静,还没等晕开笔墨,小厮就匆匆跑进来,着急忙慌的向他禀报。
“不好啦,小少爷!傍晚大小姐和表姑娘一同来到书院,大小姐与周家怀信公子在竹园那边起了争执,如今倒也安抚下来。只……表姑娘她……她不见了踪影。”
他自觉失职,哆哆嗦嗦地说完,到最后,声音也没了底气。
“什么!”
陈行钺一听,当即站了起来。
他此刻没时间去治谁的罪,立刻把候在温琉香身边的一个仆从传唤过来,询问经过,便分开让人继续去寻。
狂风大作,大雨滂沱,斜风压在空荡的林木上,簌簌作响。
陈行钺心急如焚地钻进雨中,很快便上了山。
但没料到会遇见这样的场面。
温琉香,他的阿姐,消失后竟然是与一个他不认识的待在一起。
陈行钺迫不及待地抛出疑问,但温琉香第一时间回应的并不是他,而是退至她对面的那个男人。
男人狭长的眼眸只淡淡的扫向陈行钺一瞬,就转过身,不再看他。
彻底的蔑视。
那人身形高大,侧身一转,便把温琉香的身体遮盖了大半,只露出半截白色衣袖。
黑与白的碰撞,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颜色鲜明。
更加碍眼。
温琉香的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带着温软的尾音,“你是贺承熹啊。”
陈行钺大步流星跨过台阶,牵住她的手腕,将温琉香从顾淮景的身后拽出来。
温琉香重心不稳,手中未来得及系上的另一根红绳也随之落地,飘落在檀木矮桌。
陈行钺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她就要离开。
怎么,他顾淮景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他甩下。
顾淮景随即牵住她的右手:“等等,她说她愿意跟你离开了吗?”
温琉香被左右拉扯,场面顿时有些滑稽。
“她是我阿姐,不跟我走还能跟谁?”陈行钺有些气急败坏,“你吗?”
只不过他年岁尚小,身高不过一米七,对着顾淮景只能用略微仰视的角度,气势落下一大截,不占优势。
但他有姐姐。
“你误会了,他没有恶意的。”温琉香夹在中间,连忙向着陈行钺解释,“这是我表弟。”
“对对对,有话好好说嘛。”
待在一旁,插不上嘴的住持恰到好处的站出来,主持大局。
寺庙的钟声敲下。
最终,还是温琉香与陈行钺一起离开。
顾淮景落在原地,看着温琉香的手臂挣脱他的束缚,似笑非笑。
真是个不得了的女娃啊。
住持啧啧称奇,但面容不显,依旧挂着微笑,面慈目善。
过了一会儿,顾淮景终于动了,脸色也恢复正常。
住持侧身弯腰,将顾淮景迎到暗室。
“公子,这边请。”
*
山脚下侯着两架马车,隐藏在重重烟雾之中。
一架温琉香与陈韵珠,一架陈行钺。
温琉香掀开车帘,就瞧见陈韵珠嘟着嘴坐在那里吃果盘,手里还盘着一个核桃。
身旁的丫鬟见温琉香进来,忙塞进她怀里一个暖炉。
她小声答谢,坐在陈韵珠右手侧。
陈韵珠脸上满是忧心,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表妹,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浑身上下湿掉这么多地方。”
温琉香习惯将前面的头发全部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此时发髻不正,也不过露出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面颊。
她边说边上手,温琉香随之低头,顺从的垂下眼睫,露出白嫩的脖颈。
温琉香遭受一来一回的刺激,现在猛得回神,疲惫的气息又从全身流露出来,任由她摆弄。
陈韵珠看她全须全尾的回来,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有了着处,声音里也带着懊悔:“哎呀,也是我的错,没想到这一层,该多留些人给你。方才她们向我禀报,说找不到你了,真真是吓得要命。”
温琉香思绪缥缈,应了一声,不想再添麻烦,只说她突发奇想去寺庙逛了逛,走的太急,将一干人甩了下去。
当时顾淮景离得远,身旁的人也并不清楚情况。
温琉香转移话题,想到陈韵珠去书院找人:“方才,表弟给我讲,你和那个周怀信发生了争执,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韵珠略显心虚:“只是……说了几句话。虽说咱们在府上说好了,不闹太大的动静,可谁知那人不识知好歹,非要与我作对……”
看她这副气血充盈德的模样,就晓得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闹到陈行钺那边,两人这次是偷偷出来,而陈行钺那边有姨母身旁的人,向来是把书院发生的事,全都事无巨细的禀报上去。
果不其然,刚进府,三人就一起打包,被叫到了亭芳阁。
依旧是锦兰开道。
陈韵珠缠着锦兰撒娇:“我的好姑姑,母亲是如何讲的,您可快告诉我吧。”
锦兰压低声音,正色道:“您是了解夫人脾气的,一会儿进去,还是先认个错。”
几人磨蹭着,慢悠悠地进去,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张口,姨母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
“呦,咱们家这几尊大佛,可算是让我给盼回来了!”
看来这次,姨母是真动了气。
姨母抛去平日霞姿月韵的贵妇人姿态,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挤兑。
她训人并不是扯着嗓子喊,怒其不争的想要点醒这误入歧途的小羊崽子。
姨母并不声如洪钟,也不像学堂夫子那样,拿着一根戒尺打手板,只一连串地讲,妙语连珠,引经据典,让人羞臊地想挖个洞躲起来。
温琉香垂头盯地板,不停地绞着手指,裙襦被抓出大片褶皱。
实在是难熬。
她苍白的脸颊泛出薄红,一直烧到脖颈,耳后,连成一片。
温琉香满脸羞赧,仆从早就被吩咐过搜寻时要动静小些,但已然算是兴师动众。
可姨母并未提及这些,只告诫陈韵珠去学堂挑事的不着调,和陈行钺的功课学业如何,对她只是略微提及。
应当是顾忌她的身份。
姨母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没有像对待陈韵珠姐弟二人一样对她耳提面命。
这种特殊却不能让温琉香安心。
听道要惩罚陈韵珠去跪祠堂。
温琉香眼睛睁大,猛得抬头。她鼓足勇气开口:“姨母,是我的错,让您忧心了。我……”
没等说完,姨母就打断她:“我知晓你向来一片孝心,前些日子,又送过来几本辛苦抄写的祈福佛经,心意我都收到了。”
说着她收敛了神色:“但这次,谁都不要求情。我前脚刚提醒过,这才过去几天,韵珠,你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找人家的麻烦!左耳进右耳出,我看,不给你点教训,你还要闹出更大的事端来!”
听了这话,温琉香心里更不是滋味。
把过错都推拒到陈韵珠的身上。
温琉香还想再说,锦兰递给她一个眼神,对着她摇了摇头。
……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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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香与陈韵珠一起跪祠堂,跪上一晚的时间。
两人并肩跪着,膝盖下垫着蒲团,但用处不大,依旧能感到酸痛。跪了不到半个时辰,腿就没了知觉。她们是下午出府,晚膳也未来得及吃,只马车上垫的几个果子。
“咕噜——”一声。
分不清是谁的肚子叫了。
两人唉声叹气,垂丧着头,可怜极了。
陈韵珠看向在门外监督的锦兰:“姑姑,我饿……”
锦兰看着小主子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心软:“你个小机灵鬼,奴婢这就去拿,下次可不要再故意忍夫人生气。”
陈韵珠看她同意,咧着嘴大笑:“我就知道,姑姑心疼我,你对我们最好啦!”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锦兰就端着食盒回来了,是几盘精致的糕点,还有些温热,十分可口。温琉香有些疑惑,怎么来回这么快就送了回来。锦兰解释道是小少爷派人送过来的,就在门口候着,她一出门就瞧见了去,怕是不出门他一会儿也要送进来。
两人狼吞虎咽,很快便下了肚。
后半夜,祠堂安静得很,一点动静都无。温琉香吃完马上规矩地跪着,陈韵珠实在是撑不住,琢磨着把蒲团与披风盖在身上,想拉着她一齐睡,温琉香摇摇头,有些犹豫。
最后陈韵珠枕在温琉香的双腿,温琉香埋在陈韵珠的肩头,两人抱在一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温琉香托着酸痛的身体,回到梨香阁。
昨夜的雨并未留下太多的足迹,只低洼处还留有潮湿的水痕。
提醒着她昨天并非大梦一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冷淡,清新。
她走至长廊处,传来三两个丫鬟嘀嘀咕咕的声音。
长廊由檀木雕琢,锦簇的鲜花堆砌其中,色彩缤纷,赏心悦目。四周空气也弥漫着清新的花果香,沁人心脾,陶冶情操。
打理自然也要费一番功夫。
丫鬟们就趁着清早这一会儿,忙活起来,浇水,擦拭,插花剪叶。
或许是被这繁茂的枝叶遮挡了视线,她们并未察觉到温琉香的到来,依旧旁若无人地说着。
“这些年来,看着府上发迹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多了去了,一个个的都往府里钻。谁成想真让梨香阁的这俩留下来待了个一年半载。”
这个丫鬟背对着温琉香,言辞随意,语气不屑。就算谈论着八卦手上的活也没停下,锃亮的剪刀咔咔作响。
“也不知道来自哪个穷地方,你是没见到她刚来的时候……”
“可能是讨得府上哪位公子老爷的欢心?”
“那可说不准,听那院的金宝说,她刚被二夫人罚跪在祠堂,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几人凑在一起讨论得昏天暗地,嘴里的正主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可真是傻眼了。
“表小姐!”
“奴……奴婢……”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啪叽——”一声跪下,其他人紧接着跟上。
剪刀,竹篮摔在地面,也没人去管。
丫鬟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知如何狡辩,也不敢抬头。
温琉香看着这滑稽的场面,神色未变,声音平稳柔和:“都起来吧。”
她无意追究,脚步并未停留。
丫鬟们面面相觑,也不知表小姐听没听见。
但她们也不敢再生是非,快速修剪完就离开了。
温琉香放松地躺在拔步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宽敞的床铺。只不过躺了一夜地板,便再次觉得触感有些陌生。
不过是再习惯一遍。
她已经得到了好过曾经数倍的生活。
温琉香因齐时平的突然逝世,情绪起起落落,经常半夜惊醒。想到顾淮景,以及他的脸,困意来袭,久违的能安心睡个好觉。
突然,温琉香坐起,有些懊悔。
她不清楚顾淮景的去处。
她对顾淮景一无所知,顾淮景也并未告诉她自己的行踪,下次该去哪里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