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勋洲转身走进里屋的时候,两个老爷子正聊得眉开眼笑。
棋盘搁在中间,棋子东倒西歪,早就没人顾得上下棋了。
对面那位穿藏青夹克的老爷爷一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主动把话头递过来:“听说你家孙子公司搞的那个什么,机器人?最近火得很啊,我在电视上都看见了。”
祝老爷子没吭声,脸上那点笑意却淡了下去。
他拈起一枚棋子捏在指尖转了两圈,指腹磨着边角,半晌才放下。
祝勋洲知道爷爷心里那根刺又冒头了。
从小老爷子就盼着他从军,说他筋骨好、脑子灵,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他小时候也确实在部队里混过不少日子,翻墙越障、负重越野,样样成绩都不错。
可长大之后偏偏选了另一条路,爷爷嘴上不说,心里的遗憾藏都藏不住。
祝勋洲走过去,在老爷子旁边坐下,语气透着点哄人的轻快:“爷爷,人家夸你孙子呢,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在骂我。”
祝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接话。
祝勋洲知道他不是不骄傲,只是那点骄傲被更大的失望压着。
他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方向,就像父亲当年选择了做生意一样,都不是爷爷规划好的那条路。
他渐渐也学会用插科打诨躲过去。
对面的老爷爷大约也知道祝家的情形,摆摆手打着圆场:“老祝啊,做什么不是为国家做贡献?你家这小子搞出来的那些东西,我看比我年轻时扛过的枪厉害多了。”
祝老爷子只转头看了祝勋洲一眼:“你走吧,回去忙你公司的事。我一会自己回军休养老院。”
“爷爷,”祝勋洲叹了口气,“你一直打算住那?爸妈在家念叨好几回了,让你搬回去。”
“住家里干什么,”祝老爷子嗓门扬起来,“我和养老院这帮老伙计才有话说。你们跟我有代沟,坐不到一块去。”
祝勋洲也没再劝。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那你们接着聊。我在走廊等你,聊完了我送你。”
他转身出了屋,低头翻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
邮件、微信、短信,五花八门的媒体名称堆在一起。
他随手点开一个回拨过去,对面秒接。
“洲哥,咱们公司多少人的邮箱都被炸了,不知道谁把信息泄出去的,全是约采访的。”
对面是公司的员工,语气又急又躁,“你打算怎么回?接不接?”
祝勋洲靠在走廊的墙上,脑海忽然晃过一张脸。
兰曦禾仰着脖子瞪他,眼底又倔又亮。
他原本以为那么多年过去,职场会把她的棱角磨掉一些,以为她会为了晋升、为了头版、为了那份独家专访低头服个软。
他甚至准备好了看她为难的样子,结果她当着他的面把所有话都塞了回来,半点余地不留。
“不接了。”他对着电话说,“把我们最近的成果弄成论文发出去就行。”
人工智能相关的最新进展通常都是由对应的工作团队自己通过发布会或者论文发布的。这个圈子认论文认数据认代码。
所以独家采访,除了提高知名度,让来采访的媒体有点成绩,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很大意义的工作。
-
兰曦禾刚推开自己公寓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沙发里一陷。
电话那头李雯钰的声音窜出来,炸得她耳膜嗡嗡响:“不是吧,你一见面就把人怼了?”
兰曦禾:“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好像我跪下来求他他才勉强施舍一个眼神。我实在讨不下去。”
李雯钰那边顿了两秒:“……所以你是真不打算要他的专访了?”
“天大地大,路又不止一条。”兰曦禾声音平下来,“不是只有祝勋洲才能让我升职。”
李雯钰立刻来了精神:“你有招了?”
“我打算做民事专栏。”兰曦禾盘腿坐进沙发里,“台里今年新开了民生栏目,每周末固定更新。看起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只要做得精细、做得深,积累起来不比一个头版专访差。”
“民生?”李雯钰的语气带上迟疑,“会不会……太中规中矩了?”
兰曦禾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民生话题太多人做、太多人写,容易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做完一期就没了声响。
“普通的养老报道当然中规中矩,”她说,“但我找的人,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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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兰曦禾刚到台里,就被张主编叫住了。
主编身后跟着一个男生,白白净净的,脸还带着学生气,眼睛四处打量,满是对职场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曦禾,给你塞个实习生,以后你带带他。”
兰曦禾扫了他一眼,爽快点头:“行。”
男生立刻凑上来,语气热络得有点过分:“你好兰姐!我叫张金瑞,京大大四在校生,特别高兴能跟着兰姐学习!”
兰曦禾微微一笑:“希望你这份高兴能保持到实习结束。”
张金瑞浑然不觉这话里的坑,埋头往前冲:“兰姐,今天有什么任务?”
“收拾好相机,跟我去军休养老机构。”
三十分钟后,兰曦禾把车停在一家军休养老机构门口。
张金瑞抱着器材从后备箱跳下来,环顾四周,满眼困惑:“咱们来这儿干嘛?”
“做养老报道。”
张金瑞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小声开口:“那个……我听说台里给了大家一个头版机会,拿到元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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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的独家专访就行。我看这几天台里的记者全都扑在找元筑的人……”
兰曦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想争取那个机会?”
张金瑞天真地点头,眼睛里带着初生牛犊的光:“我觉得特别有挑战性。”
兰曦禾:“那你说说,如果让你放手去做,你打算怎么拿独家?”
张金瑞挺了挺胸,组织了一下语言:“先发正式的采访邀约,跟对方说明我们的平台影响力和传播效果,强调互利互惠……然后约时间,做专访。”
兰曦禾听完,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还是太年轻。”
她拉上马甲的拉链,转头朝大门走:“走吧,今天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另辟蹊径拿独家。”
大门里迎出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年人,精神矍铄,笑容满面:“兰记者是吧?欢迎欢迎!”
兰曦禾笑着握手:“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负责人连连摆手,“你们愿意专门来给我们养老院做报道,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他领着两人往楼里走。
穿过前厅,左手边是一个开阔的活动区,几个老爷子围坐在一起下棋,棋盘旁边摆着紫砂壶,茶水氤氲出淡淡的白气。
再往里走,康复训练室里器械排列整齐,每一台旁边都贴着醒目的使用说明和责任人标识,走廊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和锦旗,玻璃柜里陈列着军功章和泛黄的荣誉证书。
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敞亮的小花园,藤椅上坐着几位老人,三三两两地聊天晒太阳。
“设施很完善啊。”兰曦禾环顾四周,由衷地说了一句。
负责人脸上带了点得意:“那是自然。对于这些老军人,我们必须把服务做到最好。医疗保障方面有定点合作的军区医院,每周都有医生来巡诊。”
兰曦禾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灯。
等负责人说完,她收了收思路:“一会儿我需要采访几位老人,最好是有过军功战绩的。您这边有推荐的人选吗?”
负责人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有一位老先生就很合适。你们在这坐会儿,他这会儿估计在看午间新闻,我去帮你问问。”
兰曦禾:“行,麻烦了。”她笑着目送负责人转身离开。
负责人嘴角弯起压不住的弧度,
祝老爷子最近正愁没人听他讲当年那些故事呢,养老院里的老伙计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一开口就有人找借口溜走。
现在来了个记者主动要采访,这可不就是瞌睡送枕头么。
张金瑞在旁边抱着相机,满脑子还是没转过来。
采访老军人和拿到元筑独家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关系?他想问又不敢问,怕兰曦禾嫌他蠢,只能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摆弄镜头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