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伯,我等已将百草峰搜遍,确实不见那女妖踪迹。”
一名身穿青白道袍的王氏子弟躬身对着身前老者恭谨禀告,神色忐忑。
“我一接到消息,便立即下令沿途封锁追查,区区一介妖物还能插翅难飞?继续搜,她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叔伯。”一众小辈齐声应下。
“好一个玉憬淮,竟连老夫的面子都不给,待我擒住那妖物,定要他给我王氏一个交代,哪怕毁了这三栖城又何妨!”
面对族中地位尊崇的长辈如此盛怒,几名旁支子弟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半声。只能默默垂首领命,再度四散开来,继续搜查。
看着眼前几名活生生的弟子,又想到早逝的孙儿,老者忽然悲怆道:“风儿,可怜的风儿,人心难测,妖者无情。我苦口婆心劝你多次,为何你就是执意不听呢。罢了,等我诛杀那妖物,为你报了仇,便带你回家去。”
等沈泠微二人到了百草峰,这里已被王氏子弟控制了起来,外围站着几人,看起来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人见沈泠微修为也不甚高明,好心主动上前攀谈道:“道友,看你也是想上山采药的吧,可惜这百草峰已被可恶的王家人霸占数日,我们如何恳求,也不许我们踏入。”
沈泠微细细打量了来人,看他衣着朴素,后面还背着个药篓,显然便是以采药为生的普通人。
王家这样肆意封禁百草峰,霸占糟蹋峰顶草药,这些采药人的生计也算是断了。
像这种社会地位不对等而产生的阶级碾压,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存在,看着远处还在苦苦等待,望眼欲穿的人群,沈泠微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儿。
来时她想解决此事,是为自己赢个好名声,顺带卖王氏个人情。
但此时,她却是打心底想解决这个事情。
她笑了笑:“我与友人此番前来。正是所为此事,诸位稍等,我们先去探探究竟。”
那人倒是热心肠,看沈泠微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连忙想拉住她:“道友莫要冲动,我先前也曾上前理论,非但无用反被打得好惨!”
他的手刚要碰到沈泠微的肩膀,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探出,牢牢钳住他的手腕。
身侧少年容颜清隽雅致,可掌心力道却沉悍惊人,采药人浑身半点动弹不得,腕间传来阵阵发麻的钝痛。
“麻烦让让路。”
采药人连忙连连点头,慌忙收回手退至一旁。
沈泠微回头朝他温和一笑,随即与涂桑珩并肩慢悠悠地往上走去。
百草峰钟灵毓秀,盛产灵草,山间灵气沛然氤氲。吸入肺腑,沈泠微只觉通体舒泰,心旷神怡。
目光扫过道路两侧遍地珍稀难寻的灵植,沈泠微不禁泛起几分心动。这些灵草,如果加入膳食,制成仙家糕点,不知会有何新的火花。
她心情愉悦,一路与涂桑珩轻声闲谈,不知不觉间,已然靠近百草峰顶。
当他二人接近峰顶时,果然受到了阻拦。
“站住,你们是何人,中州王氏在此处理要事,闲杂人等不得接近!”一名子弟呵道。
沈泠微神色淡淡:“在下云渺宗弟子沈泠微,听说王公子憾事,特此前来想略尽绵薄之力,相助一二。”
守门的王氏子弟断然回绝:“我家长辈有令,近日百草峰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此刻叔祖正在盛怒之中,他区区旁支小辈,怎敢擅自通报,自触霉头。
沈泠微眸光微敛:“那我若偏要进呢?”
那弟子一愣,没想到沈泠微敢与王氏作对,当即厉声斥道:“哪里来的不知好歹之徒!速速离去,休得在此胡搅蛮缠!”说着抬手拔出佩剑,想赶走二人。
碍于沈泠微是个女子,那弟子也不愿出手欺凌女子,因此将剑中灌注灵力,狠狠捣向涂桑珩:“再不退去,休得我不客气!”
谁知涂桑珩看起来弱不禁风,当他手腕轻轻搭在袭来的剑脊上时,瞬间他竟觉得佩剑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一股澎湃的妖力倒灌于剑中,将他的灵力消弭的无影无踪。剑身震颤不止,那弟子身形不稳,直接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落地。
周遭其余值守的王氏子弟见状大惊,纷纷持器围拢上前,神色戒备。
“尔等究竟是何人?目的何在!”
涂桑珩眸色漠然,指尖虚晃一推。那柄佩剑凌空折返,“铮”的一声深深刺入众人身前地面,剑身剧烈震颤,几欲弯折断裂。
一众王氏子弟面面相觑,要知道他们王氏佩剑皆是统一锻造,品阶超过寻常宗门法器,竟被对方如此轻易拿捏操控,可见少年修为深不可测。
而沈泠微在涂桑珩身后连连感叹,真不愧是男主,自己这根大腿算是抱对了。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沉缓的声音自峰顶悠悠传来:
“让他们上来。”
闻言,所有王氏子弟瞬间都安静下来,沉默的让开一条道路。
方才被震飞的弟子狼狈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收剑拱手道:“两位,我家长辈有请,随我来吧。”
看这弟子神色小心翼翼,便知峰顶这位长辈积威甚重。
沈泠微抬步踏上峰顶,远远便看见一道亦是青白道袍身影,负手背立在崖边。
她轻咳一声:“前辈,晚辈云渺宗沈泠微,这位是我的结契灵兽,涂桑珩。”
身侧的涂桑珩闻言,淡淡斜睨她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悦,显然不甚满意这个介绍。
沈泠微连忙悄悄朝他递去一个眼色。这老头必然是感知到了涂桑珩外泄的强大妖力,才愿意召见他俩。
现在他正因妖族之事满心怨怒,极易滋生冲突。云渺宗弟子的名头,恰好能当作一个缓冲。
老者闻声缓缓回身,目光落于沈泠微脸庞的刹那,呼吸几不可察地微滞一瞬。
他眸光沉沉:“你是沈持的女儿?”
沈泠微一边心里嘀咕这老头该不会和沈持有私交,一边面上依旧谦逊有礼地答道:“正是家父。不知前辈与家父相识?”
“沈持?哼,小子投了个好胎罢了,老夫倒是认识你母亲,她的天赋我还算看得上眼,可惜天不假年,早早就殒命离世。”
他目光细细扫过沈泠微:“可观你资质,你母亲的传承也算荒废了。至于你这只灵兽论修为根基,也远不及你母亲当年的结契妖物,不过还是个小玩意罢了。”
“你们走吧,看样子你们帮不上老夫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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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重新转过身去,似乎不想再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皆没想到这老者把两人的底细说了个七七八八。
而涂桑珩更是心里震惊,他虽然出生时就被封印来自父亲的血脉,可就算如此,放眼四海,能压制自己的存在亦是寥寥无几。
他开口道:“前辈眼光,未必全然公允。此事尚有隐情,峰中万物生灵皆亲眼见证真相,前辈为何不从中一问?”
老者脸色一变,“什么生灵,那日风儿在这百草峰,并无其他目击者,小辈休得信口雌黄。”
涂桑珩不言,将自己的手指划开一道血印,凝聚了一滴精血,轻轻滴落在脚边一株毫不起眼的普通野草之上。
那株平凡的野草仿佛受了什么滋润,竟用叶片快速而贪婪地将血液吞噬干净,不过片刻,小草根茎疯长,枝叶舒展拔高,转瞬便远超周遭所有灵草,长势蓬勃惊人。
一缕纯白雾气自草叶间氤氲升腾,雾气翻涌化作一名容貌清秀少女,盈盈立在原地。
草木化形,灵智初开。
少女屈膝俯身,对着涂桑珩虔诚敬重道:“多谢大人点化之恩!小女无以为报,大人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她是百草峰最寻常的凡草,天资有限,哪怕穷尽千年苦修,亦难开灵化形。可方才这一滴神兽血脉精血,不仅助她一朝化形,更是令她族群子孙皆可开灵修道。
涂桑珩发问:“数日前,你可曾看见一名男子与一只雀妖,在此相会?”
草木小妖立刻重重点头:“是的,小女亲眼所见。”
涂桑珩望向神色震惊的老者:“如今前辈还觉得,我二人帮不上忙吗?”
老者先被眼前草木化形的神迹一震,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急切追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速速道来!”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凝出一道灵力囚索,想要桎梏小妖。灼热烈焰骤然升腾,一条赤红火龙破风而出,张牙舞爪扑向小妖。
千钧一发之际,涂桑珩掌心妖力翻涌,一柄漆黑妖刀瞬凝现世,凛冽破空一刀将熊熊火龙劈碎溃散。
他容貌如此昳丽,偏又一身凶气。
老者骤然想起昔日明葭造访王家,与他坐而论道,她那结契妖兽恐怕也无这般恐怖霸道的血脉力量。
老者一时也不愿再轻举妄动,沉声说道:“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涂桑珩并未应答,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泠微,将决断权尽数交予她。
而沈泠微还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此刻方才一激灵反应过来。
“前辈多虑了。我二人此番上山,只为帮前辈查清真相了结悬案,并无要挟牟利之心。”
老者一听脸色稍缓。
他望着茫茫云海,沙哑道:“风儿自幼失怙,其父早逝,是我一手将他抚养长大,视若珍宝…何曾想,会落得这般结局。”
一时间老者那股霸气褪去,涌上一股失去独孙的忧伤,仿佛成了一个可怜的垂暮老人。
沈泠微一时无言劝慰,只转头看向涂桑珩,微微颔首示意。
涂桑珩会意,对着身前草木小妖吩咐道:“将那日二人的相会经过,尽数道来。”
小妖躬身领命,恭声道:“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