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被五花大绑押着跪在午门外,周遭全是看热闹的人头。监斩台上坐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长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独那眼神扫过来,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姜氏,你这肚子里,揣的到底是谁的种?”那人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凉飕飕地问道。

    小满吓得直哆嗦,刚想磕头喊一声“奴婢是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的”,就见听那人轻飘飘地说了句:“砍了。”

    刽子手的大刀带着风声呼啸落下,小满吓得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摸向脖子。

    脑袋还在,小满松了口气。

    窗外头,天蒙蒙亮,东家的公鸡打鸣,西家的狗也跟着吠个不停。一时间,开门声、梆子声、说话声陆陆续续传来。

    她从炕上爬起来,坐了半晌,这才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舀了缸里的凉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打算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裳收了,就听见院外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嚷嚷。

    “小满!小满!在家没有啊!”是王嫂子的嗓门。

    这女人的声音有种穿墙破壁的本领,中气十足,往常和她男人吵架时,隔着几户人家都听得真真的。

    “小满啊,嫂子给你送好东西来啦!”

    小满走过去开了门。

    “咯咯哒!”

    一只毛色油亮、肥硕无比的大母鸡被迎面举过来,还扑腾了两下翅膀,小满下意识往后踉跄一步。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仔细着些!”王嫂子赶忙去扶她,“这头三个月最是金贵了,可不能摔着!这鸡是自家院里养的,小娘子如今一个人吃两个人补,炖了汤最是滋养!”

    小满看着那鸡咽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这王嫂子路过她家门前必得啐一口,骂她是“没爹没娘的丧门星”。如今倒好,一口一个小姑奶奶,叫得比亲娘还热络。

    “这……这怎么好意思,嫂子留着自家下蛋吧。”小满故意拍了拍胸口,一副虚弱模样,“我这几天胃口不好,恐怕吃不下。”

    “那哪行啊,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好好补补!就算你不吃,肚子里的小郎君也要吃呢!”王嫂子干脆利落地把母鸡往院子里一放,“东西放这儿了,小娘子且好好歇着……”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头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方呢,原来是隔壁王嫂子。怎么,自家那只不下蛋的瘟鸡,也好意思拿来给王爷的心头肉炖汤?”

    随着话音,镇上卖肉的张屠户家娘子也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两只白胖肥嫩的猪蹄。

    王嫂子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腰板一叉:“张家娘子,你少满嘴喷粪!我这鸡可是天天吃谷糠长大的!你拿那两只没刮干净毛的猪蹄子糊弄谁呢?”

    “总比你那瘟鸡强!猪蹄炖黄豆,最是养胎!”张娘子毫不示弱,上前两步就把猪蹄往石桌上一搁,满脸堆笑,“小娘子,你且尝尝我这猪蹄,保准将来生的小郎君白白胖胖的!”

    “你放屁!鸡汤才大补!”

    “你懂个屁!猪蹄才养人!”

    眼看两人越吵嗓门越大,王嫂子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张娘子脸上了。那只芦花鸡受了惊,“咯咯哒”地满院子乱蹿,踩进小葱畦子里,连踏倒了好几棵。

    小满心疼不已,眼看着两人就要在院子里打起来,赶忙身子软绵绵地往门板上一靠,哎哟起来:“两位娘子快别争了,吵得我脑仁疼……王爷脾气不好,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受了惊吓,只怕要发怒呢。”

    这话一出,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哎哟祖宗,你可千万别动胎气!”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东西都留下,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两人赔着笑脸出去,在院门口互相狠狠剜了对方一眼,这才各自走了。

    院门重新合上,小满头也不疼了,气也顺了,两眼放光地看着院里的芦花鸡和胖猪蹄,心想今晚有口福了。

    她刚准备烧水杀鸡,又听到有人敲门,这下敲得怯生生的,不像是前头走的那两个。

    小满心里犯着嘀咕又去开了门,只见是住在同一条箱子里的李婶。李婶她男人早年死了,两个儿子也都参军去了,屋里就剩她一个,平日里不常出门。

    “李婶?有事吗?”小满问。

    李婶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用布捂得严实,见了小满,脸上的笑有些不大自然,一个劲地要进去了再说。小满没多想,就让她进来了。

    李婶从前待她也并不算多亲厚,但好歹没连同那几个势利的一起欺负她,有几次还开口替她说过话,因此小满还特意给她倒了杯水。

    李婶满脸惶恐地接过:“哎呦,这可怎么使得!你快坐,你这身上还有呢,别管我了。”

    小满反应过来,赶紧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和李婶一同坐下了。

    “李婶,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李婶手里握着杯子,拐弯抹角地说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又说自己一个寡妇在家没什么指望,小满琢磨出些意思来,心想这八成又和前头来的那些人一样,是想讨些好处来的。

    李婶说着拉住小满的手,言辞恳切地道:“小满,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给你补过衣裳。如今你算是攀上了高枝,能不能……帮婶一个忙?”

    小满看着她,知道她开这一次口不容易,默默叹了口气:“那……你要借多少啊?”

    她从王府离开时,自己这两年攒的、加上王爷最后赏的,刚好三十两银子。她只求李婶别借太多,她还想以后拿这笔钱开个饭馆呢。

    李婶听了连忙摆手:“我不是要借钱!”

    小满眨眨眼:“那您是……”

    李婶解释道:“我那两个儿子不是都从军了吗,这一去都快十年了。现在也不打仗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回来,娶个亲生个孩子,总不能真在军营里待到五十岁吧。”

    小满听着,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不太明白李婶特意跑来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只觉得一个寡妇拉扯大两个孩子不容易,十年没见面,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李婶见她没反应过来,又继续说:“后来我去打听了,这事不是不能办。家里有门路的,可以疏通疏通,没门路的,花银子也行,只是……”

    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一个人,五十两。”

    小满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她先前在王府做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一两月银。

    幸好李婶不是来借钱的。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既然不是来借钱的,那就是……

    “小满啊,如今你被王爷看中了,这肚里还有王爷的孩子。待日后王爷接你回府了,你能不能跟他说说情?”

    小满尴尬地笑笑,试图推脱:“这事……王爷真能办?”

    “那当然了!天底下谁不知肃王权势滔天,”说到这儿,李婶像是怕犯了忌讳,赶忙压了压嗓门,“……都说连皇位都是他想坐就能坐呢。放两个小兵回家,那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小满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结果只听“扑通”一声,李婶已经跪在她面前了。

    “小满,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浆洗缝补,攒下的钱连十两都凑不齐。你不是说王爷待你很好吗?你就帮我这一次,帮我跟王爷说说吧!”

    小满被她跪得手忙脚乱,连拉带拽地把人往起扶:“婶子快起来,快起来!这可使不得,我这肚子里……我这……”

    我这肚子里啥也没有啊婶子!

    可看着李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双皲裂的手,小满心头酸酸苦苦的,到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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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等我回王府跟王爷说说。只是这成或不成的,我不敢跟您打保票。”

    “一定能成!一定能成!”李婶登时喜笑颜开,“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鸡蛋你留着,补补身子!”

    小满推了几个来回,实在推脱不掉。眼看着李婶欢天喜地走了,小满看着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土鸡蛋,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有大有小,显然是攒了好些天。

    借钱倒还好说,借出去钱,收人家的东西,她心里还过得去。可现在收了人家的东西,这个忙却是不可能帮得上的。

    还记得一个月前刚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她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谁成想,村里那个赵无赖非说和她爹定了亲家、要她嫁给他那个傻儿子,实则是惦记上了她爹留下的这三分地皮。

    她拿着扫帚把人赶走了好几次,结果赵无赖竟然直接带着几个泼皮敲锣打鼓地上门来,说是绑也要把她绑进喜轿里。

    情急之下,小满举着一块玉佩大喊:“我看你们谁敢动我!我可是肃王的女人,我肚子里、我肚子里有肃王的孩子!”

    那一嗓子,石破天惊。

    她手里是块上好的白玉,乡下人根本没见过,还好里正是个见过点世面的,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上头精雕细琢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背后清清楚楚地刻着个篆书的“肃”字。

    这玉佩还是那晚肃王随手赏的,没想到竟然保了她一命。

    自打那天起,风向彻底变了。赵无赖连夜带着儿子去了外乡避风头,街坊四邻深信不疑,上赶着把她当祖宗供了起来。

    肚子填饱了,日子安生了,可这心里头每天都像悬着一把刀。

    那可是肃王魏烬啊,听说他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可她竟然敢编这样的瞎话。若是被他知道了,只怕要剥了她的皮挂在城墙上呢!

    “呜……”小满吸了吸鼻子,赶紧跪在她爹娘牌位前磕头,“爹娘一定要保佑我,千万别让王爷知道了……等过些日子,我把房子卖了就离开这儿,以后好好做人,再也不编瞎话了……”

    与此同时,京城,肃王府。

    地牢里头光线昏黄,空气中一股铁锈与潮气混在一处的腥味,阴冷得很。

    魏烬刚在刑房站定,身后就有人抬上椅子来。他漫不经心地往椅子上一坐,身后靠着软垫。这是他的规矩,审谁都得坐得舒服,不然没耐心。

    面前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一身血污,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儿,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宁死不屈的做派。

    侍卫统领十一低声禀道:“王爷,今日就是这人在街上放冷箭的。”

    魏烬端着茶盏,揭开盖子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谁指使的。”

    那人把头一扭,不言语。

    “剁他一根手指头。”

    行刑的侍卫刚上前一步,那人忽然仰起头来,满脸悲愤地盯着魏烬,开口了:“我不怕死!你要杀便杀!”

    魏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那人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骂道:“魏烬!你把持朝政、挟制幼主、残害忠良,你以为你能得意到几时?!”

    这番话,魏烬听过不下百八十遍了,连措辞都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儿。他甚至在心里头替对方排了个顺序,下一句,大约该骂他“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

    果然——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那人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加怒不可遏,索性豁出去了,把脖子一梗,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这等丧尽天良之人,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能丢在外头不管不顾,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十一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魏烬。

    魏烬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孩子,又是孩子。

    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