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温宁正在等待被找到。
衣柜里漆黑一片,女孩双手交握,按紧自己的拇指,用痛感来对冲恐惧感。
她怕黑,按理来说,不该主动将自己逼进这样的黑暗之中。
可和被兄长抛弃的恐慌相比,连这样的黑暗都显得那样容易忍受。
“咔哒——”
房间的门开了。
“温温。”
她听见兄长唤她,语调稳沉。
宋温宁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近。
哒、哒——
一下下踩在她心上。
外面的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短暂环视后径直向衣帽间而来。
宋温宁缩在最靠里面的柜子里,听见脚步声在她跟前止住,而后柜门打开,温和的光亮洒进来。
一只大手撩开挂在头顶的层层裙摆,来人神情纵容,眉目间都是无奈,望着她说:
“Ifoundyou,naughtygirl.”
被找到了,再一次地、又一次地,于黑暗之中。
宋祈言半蹲在柜门前,单手捂住手机手电筒的光亮,避免直射到妹妹的眼睛,他伸出左手,示意她借力站起来。
宋温宁盯着那只递到她跟前的手。
她是左撇子,尽管在长久的练习中也学会了如何熟练使用右手,但很多情况下还是会下意识使用左手。
这些小习惯几乎很难看出来,只有她的兄长,会不动声色地妥帖照顾到她。
宋祈言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她享受了他长达十三年的悉心照料,习惯了永远待在他身边,习惯了兄长毫无保留的爱。
可现在他要把她推开了。
亲自推开。
却一面推开,一面又保持着这样的温柔姿态,致使她的爱和怨怼都不能完全。
喉咙里沉甸甸的,像缠满了丝茧,一开口就要有蝴蝶飞出来,女孩的眼眶是湿润的,眼泪却没有落出来,只是张开双手说:
“哥哥,我要抱抱。”
/
宋温宁得到了这个抱抱。
一个久违的、在过去一年中耍赖了无数次都没有要来的拥抱。
男人单手将她托起,一手轻拍她的背,抱小孩一样抱着她往外走。
眼泪在脸颊接触到兄长侧颈的瞬间滑落下来。
宋温宁很少哭,从前一个人被母亲留在家里时不哭、后来被老宅的孩子们孤立时也不哭。
她还记得,那年除夕,十六岁的少年于假山处找到她时,她还笑着将怀里的桃子递给他,说:“哥哥,你找到我啦,真快呀!”
“作为奖励,温温最喜欢的桃子,送给你啦。”
宋祈言没接她的桃子,只是将她抱在怀里,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说:“温温,不想笑就不要笑。”
“这里很安全,哥哥在你身边,你不需要伪装。”
桃子掉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进荷花池里,十岁的女孩带着憋了一下午的委屈,在兄长怀里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从断断续续,到哭出声音。
从小声,到大声。
像一个头一次学会哭泣的孩子,到最后一边哭一边打嗝,还要抽空骂人。
简直忙得不得了。
而她向来文雅的兄长只是附和着,用最不带脏字的话语将那群熊孩子祖宗十八代全部损了一遍,直到女孩破涕为笑。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温宁,我最讨厌你哭。」
母亲曾经这么说,于是小小的女孩很早就学会藏起自己的眼泪,在戒尺下一遍遍磨炼琴技,直到十岁那年,她才明白——
这世界上可以安心哭泣的地方,除了狭窄的柜子里,还有兄长的膝盖之上。
二十二岁的宋温宁,依然只能坐在兄长怀里才能安心哭出来。
可是现在没有桃子了,掉在地上的,是女孩的整颗心脏。
带着全然的不安和痛楚,嚎啕大哭。
宋祈言抱她回了书房,又重新坐到那把深绿色的伊姆斯躺椅上。
他带着她在这里度过了来宋家的第一夜,也抱着她在这里讲过许许多多的童话故事。
可此时此刻,他只能沉默地拥着她,听着她哭泣
——因他而哭泣。
妹妹的眼泪濡湿了脖颈、濡湿了领口、濡湿了胸膛,顺着衣料一点点漫进心窝。
手机的灯光在他将她拥入怀中那一刻已经熄灭,此刻书房里一片黑暗,线香缭绕,而他的妹妹跨坐在他怀里,像嵌入怀中的一块骨头。
他的手还一下下在妹妹背后轻拍着,好似期望她别哭。
心中却卑劣地希望她能再哭久一点,能在他怀里再呆久一点,这是只有在妹妹哭泣时才能偷来的拥抱。
……是见不得人的,想拥你入怀的欲望。
手机震动,宋祈言掀开查看,又很快将屏幕压回:“管家说,三分钟内会恢复电力供应。”
怀里的人哭泣顿住了,宋温宁抬起头来,一边打嗝,一边摸索着去触碰兄长的手臂。
男人对此全然纵容,于是宋温宁轻松握到了他的左手。
挽起的袖口,没有表盘的手腕,还有书房狭小空间里弥漫的墨水味。
宋温宁再一次地,在最不愿意的情景中,触碰到了兄长的谎言。
该说什么呢?该问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如此长久地疏远我?你为什么不反对我联姻?
明明我们约定好的,会一辈子在一起,明明……是你亲自将我接回家的。
女孩的嘴巴徒劳开合,最后只问出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哥哥,你希望我结婚吗?”
智能家居发出滴的声响,这是来电的前兆。
属于男人的大手盖上她的眼睛,连眼皮都能感知到对方手掌灼热的温度。
他说:“是的,我希望。”
灯亮了。
有光线透过指缝间柔和地漫过来,她的世界却怎样也明亮不起来。
待她差不多适应光线,男人的手掌准备移开的那一刻,宋温宁抬手将他的手掌压回,说:“哥哥,我讨厌这个答案。”
“……你要更改吗?”
这句话极轻,像蝴蝶飘入耳朵。
女孩还坐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在掌心之下轻扫,宋祈言俯身,用额头抵住额头。
“那就讨厌吧,兄长的答案,永远不会改变。”
宋温宁压在他手腕的双手,一寸寸垂了下去。
/
兄妹俩至此开启了长久的冷战。
一个早出早归,一个晚出晚归,几天下来,愣是一面也碰不上。
虽说是冷战,宋温宁的心情在短暂的沉痛后却变得相当平稳。
——她没有时间再陷于情绪之中,宋云枝给她的时间只有七天。
这时间太短暂,足够迫使一个女孩从情绪中抽离,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处境。
那天晚上,她虽然没能从兄长嘴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从他的行为里,宋温宁能清晰验证,他是爱她的。
——毕竟他真的立刻就来找她了,还给了她一个拥抱。
从前宋祈言教她,看人要行胜于言,此时此刻,宋温宁也能把这种教导完完全全用在兄长身上。
她依然不明白兄长心中那些少男心绪,或许弯弯绕绕的人总是有一颗弯弯绕绕的心,而现在的宋温宁没有那么多时间抽丝剥茧。
在兄长不作为的情况下,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找到这场婚约的另一个参与者——季淮煦。
可是找到季淮煦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再困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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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她过得几乎陀螺转,早上九点出门去琴房排练,匆匆吃完午饭就踏上寻找季淮煦的道路。
相亲那天结束得匆忙,宋温宁没有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以至于如今她只能通过翻来覆去看他的资料来了解他的有关信息。
比如他虽然在家里行二,却是季夫人的第一个儿子——季家的长子是已过世的元配所生。
比如他虽然今年才二十五岁,却已进入季氏传媒的核心,堪称年少有为。
再比如这个人虽然生着一张好看的脸,却没有乱搞男女关系,过往清白。
借着这些信息,宋温宁试图找过他,最近的一次,她甚至走到了他的秘书办公室里,从一堆人口里听到了对他本人的夸赞,以及'季总最近出差'的答复。
当她试图索要联系方式时,得到的是秘书处全员的职业微笑和委婉拒绝。
——简直像故意不想给她一样。
第六天下午,宋温宁终于放弃寻找,转而来到了马场里。
她需要发泄,马术是发泄情绪最好的方式之一。
宋温宁有一匹马,名字叫Lion,今年二十八岁,以马的平均寿命而言算是一匹老马了。
九岁那年的春天,宋祈言带她来马场选马。
马场负责人特意挑选了一匹鎏金色的哈尔捷金马,价格和血统一样昂贵,正好八岁,正是脾气稳定,适合训练的年纪。
可那一天,宋温宁却看上了旁边马厩里一匹十五岁的、腿骨折的阿拉伯马。
负责人非常为难地告诉他们,这匹马虽然曾经也是好马,但年纪太大,又因为在赛马场上受了太多伤,买回去很不好照顾,加之它的腿骨折了……
马是一种站不起来就很难活下去的骄傲生物。
可那一年,小小的女孩只是将自己的额头贴上马儿的额头,感受它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而后转头对兄长说:
“哥哥,我们给它一个家好不好?就像哥哥给温温一个家一样。”
还是少年人的宋祈言望着她好久,脸上的神情复杂,宋温宁至今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表情,然后他说:“好”。
宋温宁从此有了一匹马,她给它挑了一个最勇敢的名字——Lion,希望它有像狮子一样的勇气和意志。
好在Lion确实是一匹勇敢又倔强的马,在宋家大量财力和精力的投入下,Lion吊着站了几个月,最终成功站起来。
此时此刻,宋温宁换好马术服,一头长发利落地藏进头盔里,才走到Lion的专属马厩前,它就凑过来和她贴贴。
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抚慰剂。
宋温宁和Lion脸贴着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啦好啦,知道你很想我。”
“Lion,我今天心情很糟糕,我们跑得快一点好不好?”
马儿回应以一声长长的嘶鸣。
训练场里空旷极了,女孩弓背挺腰,带着马儿一起在黄沙之上飞驰,缰绳握在手里却不需要鞭策,Lion随着她的心意在场地上一圈一圈跑动,跳跃过每一个障碍。
一圈、两圈、三圈……
待到宋温宁体力不支喘不过气,才笑着拉住缰绳叫停了它:“Lion,回去。”
马儿侧了侧脑袋,一人一马慢悠悠往回走,待行至入口处,才发现这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均是长身玉立的贵公子做派,只是一个冷淡、一个温柔。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端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温温。”
“温宁小姐。”
他们同时开口。
宋温宁的目光短暂地从兄长脸上滑过,而后转向一直笑眯眯的季淮煦。
“太好了,季淮煦。”她开口,“我有事找你,要一起骑一会儿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