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嘀嗒蹲在鞋柜旁边,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两个人进进出出,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
莫思遥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没说什么,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裴竟渡笑了笑:
“走吧。”
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声音也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催促。她甚至在路上还主动跟他说了几句话,指着车窗外的街景闲聊,语气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高铁站,候车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广播声混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把周围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他在检票口旁边停下,把行李箱的拉杆递回到她手边。
“证件都装好了?”
“装好了。”她拍了拍斜挎包,“都在这里。”
他看着她,似乎还想叮嘱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跟我联系。”
她应得很快,顺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站在检票口前排队。
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踮起脚尖在男生嘴角亲了一下,笑着说了句什么。男生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又补了一下。
广播响起,莫思遥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过了检票口,走进通往候车室的通道,脚步没有停留。
裴竟渡站在原地,看着她汇入人流,瘦削的背影被前面的人影挡了一下又露出来,最后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小跑着赶车,有人举着手机跟家人挥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跟他告别。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莫思遥上了高铁,找到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偏头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移。
手机亮起来,是裴竟渡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莫思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好”,删掉;打了一个“嗯”,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想故作轻松,也不想装作若无其事。她想让他知道自己不开心,但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发脾气——
意识到自己拧巴的心态后,莫思遥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莫老师吗?”
这个称呼实在让莫思遥有些陌生,她反应了一会儿才从手机中抬起头来:
“啊?是在叫我吗?叫我莫莫就行。”
说话的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说话利落:
“好的,莫莫,我是汪铃,清溪古镇这边的拍摄方案之前就是我跟您对接过的,我再跟您确认一下,这次是采取直播加后期剪辑的形式,直播会在拍摄工作时间内开,主要是为后面的宣传片预热引流。直播内容不用太紧张,自然一点就好,观众喜欢看真实的互动。”
莫思遥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工作人员又叮嘱了几句直播时段的安排,说前期准备工作很充足,给她留了充分的休息时间,行程表已经发到微信上,让她不用紧张。
莫思遥当然知道这只是比较体面的说法,在这一批人中,她是粉丝最少的那一批人,说是前期准备充分,其实只是大博主的时间都很宝贵,要先安排他们拍摄。
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的高铁,她在车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两觉,每次醒来窗外都是不同的风景:
先是连绵的丘陵,然后是穿山而过的隧道,再后来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青灰色的瓦房。她在最后一个隧道钻出来时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山影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蓝。
莫思遥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山城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彭城干燥的秋风完全不同,倒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前台办理入住的速度很快,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房卡,说房间在六楼,朝南,窗外能看到古镇的夜景。
莫思遥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裴竟渡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照片,嘀嗒正趴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歪着,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在质问“你人去哪儿了”。
莫思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看了两遍,还点了保存,才打字回他
【它是不是想我了?】
裴竟渡回得很快:【应该是】
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它一直在玄关蹲着。】
莫思遥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酸软,她想了想,把节目组发给她的直播链接转发给了裴竟渡,附了一句:【明天直播,你有空可以看看】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刻意,像是在暗示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开了,她只好先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再拿起手机,他已经回复了:【好】
拍摄从第二天正式开始,但前十天是几位粉丝量较大的博主的档期,她排在倒数第二天,日程宽松得很。她也没有闲着,每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去天台,那里视野开阔,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峦。
她站在那里,面朝晨光,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湿气的空气,闭眼调气,静坐片刻,然后起身练剑。
这次带出来的是一把正经的太极剑,重量合适,剑身泛着哑光的银色,出鞘时带一声清亮的嗡鸣。她把晾衣杆换下来那天,裴竟渡看了一眼新剑,什么也没说,但后来她在书房桌面上发现了一块软布,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给她擦剑用的。
她握着那把剑站在晨雾里,起势、转身、挑刺,动作比在阳台上舒展了许多。四周没有人,只有流水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她练了半个多小时,收势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胸口没有一点闷痛。
第三天早上,她练完剑往回走的时候,在古镇入口的石桥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陈为蹲在桥边,举着手机正对着水面上的一只白鹭拍照,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和宠物医院里那副白大褂的形象判若两人。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莫思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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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思遥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为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我老家就是这边的,正好休假回来住几天。”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剑上,露出了然的笑:“我看到你们的海报了,来这儿拍视频?”
莫思遥应了一声,他就顺势走在她旁边,沿着石板路往外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陈为走了几步忽然问起嘀嗒:“你那只小猫,这次出来是寄养了吗?”
莫思遥摇头:“我室友在带。”
“室友?”陈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莫思遥察觉到那个眼神,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从捡到嘀嗒后,陈为偶尔会发消息过来,问她在做什么、吃饭了没,她都回了,但不算热络。她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嘀嗒的照片递过去:“你看,我室友拍的,养得挺好的。”
照片里的嘀嗒窝在裴竟渡的手心里,露出灰白相间的毛和圆圆的蓝眼睛,更显眼的是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
陈为的目光先落在小猫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滑到那只手上,停顿了片刻。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看就是男人的手。他没有追问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还给她,语气轻快:“养得确实挺好的,毛色很亮。”
话题自然地转开,陈为说起古镇的特色。
莫思遥收回手机,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陈为看懂了,他没有追问、没有纠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让她觉得舒服。
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河对岸的石阶上,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正好在调试设备,镜头正对着他们站着的桥头。那道身影被框进了取景器里,和莫思遥站在一起,在清晨薄雾的映衬下,远远看去像一幅安静的画。
直到下午,工作人员来找她确认素材时,才提起这件事:“莫老师,早上我们在桥头拍空镜的时候,拍到您和一位朋友同框了。”
他点开平板上的画面给她看,晨雾、石桥、流水,两道身影并肩站在栏杆旁,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那种微妙的亲昵。
莫思遥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剪掉吧。”
“好的,那我们就把这一段删掉。”
工作人员走后,莫思遥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能让他误会”。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她翻了个身,感慨自己真是自作多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讨厌。”
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个发消息不说重点的人,还是在说这个想太多停不下来的自己。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又是裴竟渡发来的照片。嘀嗒趴在沙发扶手上打哈欠,右上角露出他半截灰色的袖口。
莫思遥看着那截袖子好一会儿,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裴竟渡,你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