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遥垂下眼,没有立刻反驳。
她闭上眼,把刚才那段感知又调出来,像回放录像一样,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翻找细节: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穿的是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紧,小臂上有深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刺青。
她也还记得刚才裴竟渡的视线扫过殿内时,余光里那些侍立在两侧的人,那些人穿着差不多的服饰,都在低头噤声。
如果是虐杀人族修士,在场的魔族不会沉默,他们会欢呼、会兴奋、会像围观一场盛宴一样躁动不安。但在刚才的场景里,周围那些侍立的人抖得像筛糠,极低的姿态里全是恐惧。
“这是一场魔族内部的处刑。”
莫思遥的声音轻而笃定,“你在故意截取片段给我看,你从没想过要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只是想让我按照你的意思去恨他杀他。”
系统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那道机械音里像是放弃了某种精心维持的伪装,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恼怒。
“……你比以前变聪明了。”
“是我以前太高估你了。”
莫思遥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之前一直被“系统”这个身份所束缚,下意识把它当作一种高维的,极其聪慧的智能体。
却忽视了它只是条蠢蛇的可能性。
……
很快又到了每周渡灵力的日子。
这还是两人上次闹僵之后的第一次,莫思遥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呼出一口气,然后才走到客厅。
裴竟渡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说什么,只是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了一点。
莫思遥看他完全没有要与自己计较往事的样子,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来,看着他:
“裴竟渡。”
“嗯?”
“你每次给我渡灵力的时候……”她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上,“有没有觉得,有一部分力量好像没有完全到我这里?”
“有。”他说。
莫思遥心里紧了一下:“是什么?”
裴竟渡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灵力的激发下隐隐发亮。她下意识想缩回手,但他握得很稳,没有让她抽走。
“你体内有一些残余的东西,和我的体内的灵力同源,它会在灵力经过的时候吸收一部分,但不多。”
莫思遥的心沉了沉,这些日子感觉系统的力量在增强,果然不是错觉。她低声问:“那有什么办法能让灵力不被分散吗?”
裴竟渡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考虑该怎么回答。
“也有。”他缓缓说,“但需要更亲密的接触。”
莫思遥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更亲密的接触”在这个语境下可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耳朵腾地就红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自己好歹也在网上冲过浪,又在修仙界披荆斩棘——双修、合欢、阴阳调和,那些典籍里写的神魂交融、经脉相通,都说能大幅提升修为。
莫思遥情不自禁地把手往后缩,声音结结巴巴:“那、那就不用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灵力虽然少一点但是也够用,反正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裴竟渡抬着头看她:
“坐回来,就不用亲密接触。”
莫思遥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讪讪地重新坐回沙发上,伸出手,在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飞速地低下头去,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灵力重新渡入,温热的,平稳的,和往常一样顺着经脉漫上来。她闭着眼努力平复呼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裴竟渡看着她坐回原位。
她低着头,左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还微微蜷着,像一只试探着把爪子放进陌生人掌心的猫。灵力渡入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每次都是这样,前几秒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像身体还不习惯被另一股力量渗透进来。
他没有立刻收回注意力去运转灵力,而是耐心地等她进入状态。等她露出安详的表情,裴竟渡闭上眼睛,将灵力从丹田深处提上来,顺着经脉往掌心的方向走。
那股力量在她体内铺开的时候,她的经脉像干涸的河道终于迎来了涨潮的水,每一寸都在安静地吸收,她甚至无意识地把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半寸,像是循着热源靠近的动物,嘴角也扬起一抹向上的弧度。
灵力与灵力的交融,使他听到了一道从灵力链接的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是一个单纯的、模模糊糊的情绪——是一声满足的喟叹,又像一只鸟在终于找到落脚处时扑棱了一下翅膀。
*
裴竟渡发现莫思遥近来很黏着自己。
这件事并没有明确的起始节点,而是像春天河面的冰,化开得无声无息,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水已经流得到处都是了。
她原本很少在沙发上坐着,不管自己在不在家都更喜欢在书房呆着,如今玩手机时已经习惯把脚收上了沙发,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嘴里还碎碎念叨着:
“今天吃什么?”“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那个。”“你有没有看到我新发的视频?”
她开始跟他抢菜吃。
回锅肉里的蒜苗、鱼香肉丝里的肉丝、干煸豆角里炸得最焦的那几根,两个人的筷子同时伸过去,她抬头看他一眼,反而把筷子往前一伸,抢先夹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先到先得”。
裴竟渡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把筷子转向另一盘菜。
甚至有一天晚上他被她从卧室里叫出来,原因是她刷到一个的视频,觉得太可爱了,必须让他也看一眼。裴竟渡被拽着袖子弯下腰,看着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橘猫试图跳上沙发但腿太短连跳三次都失败。
这有什么可爱的呢?
裴竟渡忍不住想。
又是某个周一早上,周卉推开值班室的门,看见裴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
他桌边立着保温杯,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贴纸,是一个丸子头小人,看上去神似莫思遥本人,旁边印着一行字:
“加油!今天也要多喝水!”
周卉眨了眨眼,她确定上周末这只保温杯上还什么都没有,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裴医生,你这个贴纸……是自己买的?”
裴竟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贴纸,想起昨晚莫思遥趴在茶几上捣鼓了半天,说是买东西送的赠品,不贴浪费,他当时没在意,没想到赠品的归宿是他的水杯。
“不是。”
“女朋友贴的?”
裴竟渡没有回答。
但他下次把杯子放回桌面时,特意把有贴纸的那一面朝外,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可惜,除了周卉,再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他被子上的贴纸,到了下班时,裴竟渡不免惆怅地把杯子收回包里,回家却发现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客厅地毯上,莫思遥正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
是一只小猫。
灰白相间的短毛,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正缩在她臂弯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莫思遥浑然不觉他进门,正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抚小猫的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别怕别怕,到家了,等会儿给你找点吃的……”
她的头发还没干,发尾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裤脚也湿了半截,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裴竟渡心中有种微妙的不详的预感,果然,莫思遥在看见他后眼前一亮,抓起小猫的一只爪子晃了晃:
“我能不能养它?”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莫思遥绝不会开这个口,在别人家里养宠物,这种请求太越界了。
但现在,她把小猫托高了一点点:
“你之前说不是说过想养猫吗?”
*
这几日南方刮台风,彭城虽然在北方,但也受到影响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莫思遥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在单元门旁边的垃圾桶后面看到了它。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垃圾桶被雨水泡过的酸气。
那只小猫缩在一个破纸箱后面,纸箱被雨淋得软塌塌的,只剩半边还勉强撑着,小猫就蜷在那半边的阴影里,灰白的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清晰可见的肋骨。
它看见她过来,只往纸箱后面又缩了缩,两只灰蓝色的眼睛从湿漉漉的毛缝里看着她,怯生生的。
莫思遥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小猫还在看她。
她转身上楼。
这不是她的房子,她没有资格往别人家里捡东西。
雨更密了,打在单元门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小猫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身体微微发着抖。
莫思遥听到雨声中隐隐约约的叫声,脚步慢了下来。
裴竟渡说过想养猫。
他书房里还专门有关于养猫的书。
他连她都愿意收留,应该不会拒绝一只真正的小猫吧。
这么想着,她又转回身,把手里的雨伞撑开,挡在纸箱上面。
小猫抬起头,看看雨伞,又看看她,轻轻叫了一声。
莫思遥蹲下,把手伸过去:
“我……我去问问他,他要是同意,你就跟我回家。他要是不同意——”
小猫歪着头看她。
“他会同意的。”她小声说。
她脱了外套,把小猫裹进去,抱在怀里,用雨伞遮着,跑回了单元门。
……
此刻小猫正趴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她揉了揉小猫的头顶,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有家了。”
裴竟渡从洗手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条干毛巾,递到她面前:“擦干。”
莫思遥接过毛巾,道了声谢,给小猫擦毛。
小猫在她腿上摊成一张猫饼,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偶尔抬起爪子扒拉一下她的手指,肉垫是嫩粉色的。她把小猫翻了个面,用毛巾角擦它的肚皮,它也不挣扎,只是眯起眼睛,一副认命了的模样。
“乖得很。”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用指尖戳了戳它的鼻尖。
小猫打了个喷嚏。
莫思遥笑了,起身去厨房找了一只小碗,倒了点牛奶。她刻意控制着分量,小猫舔完还觉得不够,扒拉着她的裤脚,但莫思遥不为所动,等它自己累了,才把毛巾铺好让它睡觉。
小猫断断续续地打呼噜,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发抖抽搐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向阳台。
裴竟渡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朝窗外。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地敲在窗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痕。从玻璃的反光上,可以看到他垂着眼,嘴唇微抿,看不出任何表情,又好像所有表情都被雨声冲淡了。
她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住院,下了一整天的雨,他来查房的时候话比平时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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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问完问题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床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浅灰色的雨幕中。后来住进他家,又赶上几个雨天,他依然是这副模样,安静地看着雨水,整个人像被一层薄雾笼罩,身上那种距离感也重新浮现出来。
这会让她想起裴竟渡的另一个身份——魔尊。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才往前走了两步。
裴竟渡听到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子,转过身来。
“饿了?我去做饭。”
莫思遥摇了摇头。
她走到他旁边,也把双手搭在栏杆上,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手指。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起一片水花,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红光。
“你不喜欢雨天?”她问。
裴竟渡偏过头,雨水的反光在他瞳仁里碎成细密的光点,像是深夜湖面上倒映的孤星。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莫思遥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很喜欢。”
莫思遥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说讨厌。
他在雨天总是沉默,总是走神,总是站在这扇窗前,像是被雨声勾走了魂。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
裴竟渡又不看她了,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因为下雨会让人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能被冲走。”
莫思遥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
罪恶。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修仙界的那些事:那座漆黑的墓碑,血流成河的屠城,甚至还有他镇压魔族时的雷霆手段。
裴竟渡依旧没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滴滴答答地下。世界被雨声裹住,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个阳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很薄的墙,由鲜血和沉默筑成。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带着雨水味道的凉意顺着鼻腔一路灌进肺里,把刚才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她的指尖在栏杆上微微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轻快:
“那正好。”
裴竟渡低头看她。
“正好小猫是在雨里捡到的,你也喜欢雨,那不如就叫它跟雨有关的名字吧。”
她改成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的姿势,仰起脸看他,眼睛在雨夜的暗光里亮晶晶的,
“纪念今天。”
“纪念什么?”
“纪念它到我们家的第一天。”她说。
“你想叫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拍栏杆:“嘀嗒。”
裴竟渡微微皱眉,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雨滴落下来的声音,嘀嗒,嘀嗒。”
她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模拟雨滴的节奏,仰起脸看他,嘴角翘着:“怎么样?好听又好记。”
“……嗯。”
晚上,莫思遥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看见裴竟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书。嘀嗒蜷在他旁边的沙发垫子上,尾巴尖搭在他大腿侧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
今天除了是嘀嗒到家的第一天,也是每周一次渡灵力的日子。
微凉的指尖搭在腕上,莫思遥下意识屏住呼吸,每次渡灵气的头几秒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一脚踏进了一条温度略低于体温的溪流,身体先是一紧,然后那股暖意才会慢慢泛上来,像是无声的安抚。
暖意顺着经脉漫上来,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再从肩膀淌向胸口。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像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将她心口那点残余的钝痛一层一层地冲刷、浸润、化开。
周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
窗外的雨声、屋檐上的嘀嗒声、客厅里小猫偶尔发出的一声呼噜,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她甚至能听见裴竟渡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和雨声几乎融为一体。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用再一个人看雨了。”
那是裴竟渡的心声,是从灵力链接的最深处浮上来的,未经修饰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到的念头。
莫思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束的时候,裴竟渡的手指从她腕间移开,那股暖流却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退潮后的余波,在她经脉里又荡漾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她忽然开口:“你喜欢什么颜色?”
裴竟渡偏过头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被她听到了。
“给嘀嗒买猫窝。”
莫思遥眼含笑意,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购物软件的界面,花花绿绿的宠物用品排了好几页,
“你看,同一个款式有好多种颜色。我想买个你喜欢的颜色。”
“……不必,你自己看着喜欢就好。”
“家里的东西当然要所有人都喜欢。”
裴竟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拧起来。莫思遥等了几秒,见他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说。
“那我现在一个一个给你看。”
裴竟渡低头看她。
她坐在地毯上,他坐在沙发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翘起来的一缕碎发,头发还没全干,发尾在睡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正用手指戳着屏幕上的第一张图片。
“这个,雾霾蓝,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