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的进到了青石县内,谢澜骁骑着马走在了最前面,从他身后的马车里走下了一个身着红黑袍子的人,他弓着背走上前,谢澜骁见到他微微颔首道“王公公,请。”
王公公低着头应了一声,然后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卷五色织锦,当着满地跪拜的百姓面前朗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青石县因天公连日暴雨,田禾尽毁,后疫病横行,百姓困顿,朕心甚悯,今特免去青石县全县赋税,拨粮三千石、良医数名,药材若干,另京中知府王鲁渎职枉法,草菅人命,现已打入死牢,没收全部身家,于明日斩首,钦此。”
“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们的磕头声谢恩声此起彼伏,老人们边磕头边留下了眼泪,妇人抱着孩子,一边按着孩子的脑袋往下拜,一边自己红了眼眶,就连病弱的人此刻都仿佛有着无限的力量。
看着面前的这幅景象,王公公却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谢澜骁道“谢将军,如今这圣旨也念完了,那老奴就先行回宫了。”
“好,有劳公公了,望公公回去后替我向陛下问好。”
一听到陛下,王公公看着谢澜骁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谢将军,这次陛下因为你,动怒不小啊,将军,老奴也不知道和你说些什么了,望你好自为之吧。”
“好,谢公公提点。”谢澜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那些哭笑着庆祝的百姓们,眼波动了动,露出一抹笑。
谢澜骁当然知道陛下动了怒,也知道这可能是他为官以来陛下最想杀他的一次,因为他确确实实的挑战了龙威,其实当时理智告诉他不要这样做,可那一刻的心跳却比理智快了一拍。
他现在还记得,陛下当着他和文武百官的面砸碎了龙椅,推翻了龙桌,朝他砸东西的样子“谢澜骁,好啊,你现在真是能耐太大了,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啊?逼朕下旨?就为了救一个县?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啊?”
笔,砚台甚至书本纷纷向谢澜骁砸来,谢澜骁没有躲,只是默默的任由这些东西砸在身上。
文武百官都吓的直哆嗦,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动怒,如此失态的时候,可偏偏现在还是在朝上,他们既不能走也不敢上前说话,就连太子萧疏衍也紧闭着唇,不再行挑拨之事了。
过了半晌,桌子上的东西全都被夏帝扔空了,他稍微在愤怒中缓了缓神,俯身看向下面那些颤颤巍巍的官员,才想到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失态。
谢澜骁依旧是面无表情,见夏帝平复了一些,便又磕了个头“臣谢澜骁愿以性命求陛…”
“停停,别说了”夏帝揉了揉太阳穴赶紧打断他“你是真想气死朕吗?”
“臣不敢”
“哪还有你谢大将军不敢的事?”
“陛下,那臣现在?”谢澜骁将手伸向腰间宝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自刎的样子。
夏帝怒目圆睁,手指着谢澜骁,深呼一口气后又放下了手,闭了闭眼道“朕准了。”
“准了?”准什么了,准他自刎于殿前吗?谢澜骁其实没听懂,但是看夏帝这样子也不敢再问。
夏帝拧着眉瞪着他“朕准你说的,给青石县减税救灾,不用你死在这殿前,你要是真想为民而死,不必以这种方式,多杀几个外敌,给我死在战场上!”
谢澜骁眸光闪了闪,“是,陛下,臣领命!”
夏帝转头又看向跪在另一边的王鲁,“来人,拖下去打入死牢。”
“陛下,臣…臣冤枉啊,臣从未做过此事啊,陛下,陛下!”王鲁吓的腿一直抖。
“父皇,王知府自上任以来一直是鞠躬尽瘁,为民造福,这都是我们有目共睹的,此事绝非他所为!”
“够了!太子啊太子,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朕不愿多管,你也给朕管好你手底下的人。”
萧疏衍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僵在了那里,就这样看着几个人进到殿前,把哭喊着饶命王鲁拖了下去。
谢澜骁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陛下这样对萧疏衍说话,陛下不是一直对太子宠爱有加,同流合…啊不同气连枝么?
“行了,退朝!都给朕退朝,朕现在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人!”
“臣等告退”一听终于可以退朝了,大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一个比一个走的快,一眨眼的功夫大殿就只剩下谢澜骁,萧疏衍和夏帝三人。
“臣谢过陛下不杀之恩。”谢澜骁想了想还是又磕了一个头。
夏帝眼皮都不抬,摆了摆手“走走走,明天早上王公公会把拟好的圣旨给你送去青石县。”
“谢陛下,臣告退。”谢澜骁又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疏衍,从他身边走过,出了大殿。
“朕不是说,都退下吗?你怎么还不走?”
“父皇,儿臣…”不服气,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他,让他输给谢澜骁,这比死还难受。
“谢澜骁以命逼朕,朕固然气极了,不过生气之余也让朕找回了理智,朕与他较劲较的太过了,甚至可以弃百姓的性命而不顾,现在居然到了需要臣子死谏救民的地步了,朕以前明明最恨这种君王了。”
“以前是朕糊涂了,任由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却只是为了对付谢澜骁,但若真让朕杀他,朕又做不到,现在想想又是何必呢?行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朕乏了,退下吧。”
“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萧疏衍的手紧攥成拳,行啊谢澜骁,你够狠,咱们走着瞧。
……
王公公见谢澜骁一动不动,看起来是愣神了。
“谢将军?谢将军?”王公公用手在谢澜骁眼前晃了晃。
谢澜骁正想的入神,被他这么一晃,吓了一跳“啊,公公。”
“谢将军想什么呢?”
“没什么公公。”
王公公以一种怜悯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谢澜骁一番,这谢将军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也挺可怜的,唉。
谢澜骁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王公公看着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的,给他都看毛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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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是还有什么事吗?”
“没,唉,谢将军,唉,你保重吧,老奴先回宫了。”
“好,公公慢走。”
送走了王公公,谢澜骁才想起了正事,忙招呼手下们把粮和药草都搬下来。
宫里的人走了之后,徐县令就让百姓们都站起来了,只有李珍玉还跪着,方悦茹又把她扶起来了,方才李珍玉就像失了魂似的,听圣旨也不跪,现在人走了,她又长跪不起了。
“珍儿,你怎么了?”方悦茹扶着她有些关切的问着,但李珍玉没有回答。
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谢澜骁死谏”这几个字一直盘旋于脑中。
李珍玉眼神锁定在忙着抬药筐的谢澜骁身上,她仔细看着这张脸,努力的想要找出和五年前那张血腥的脸不同的地方,可找不出,找不出,这明明就是让她恨了五年的脸,可是为什么这人做的事情和五年前天差地别?
难道说五年前屠了一个村,五年后就拯救一个县?
她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直到谢澜骁回头间注意到她,放下药筐交给手下,然后向她走来。
“珍儿”谢澜骁走到她身前,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我依言带着这些来了。”
李珍玉抬眸回看着他“你是怎么让陛下改变注意的?怎么让陛下免税放粮的?”
谢澜骁对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被这眼神逼的偏开了头“我,陛下本就是仁德之君,我将青石县的情况与陛下一说,陛下直接就下令了。”
“你撒谎。”李珍玉重新看着他“你撒谎,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珍儿,真的就是这样,我没骗你。”谢澜骁语气有些慌张,他也察觉到李珍玉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你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在朝上,当着百官的面,为了这小小的青石县,向陛下死谏请旨了?”
谢澜骁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他本来是不想让家人知道的,尤其是李珍玉,他低下头缓缓道“你都知道了?”
李珍玉冷笑了一声,不过谢澜骁倒是没听出来,他看不到李珍玉的表情,还以为她是啜泣了一声。
“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了?你真的为了大家做了这种事,谢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私很大义?”
这么讥讽的话,落到了谢澜骁耳中却自动变了味道,听起来就像是担心他,责怪他太鲁莽,他这样一想他不由得语气又软了几分“珍儿,你听我说,我心中有数的,陛下不会真的杀我的,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不喜欢我,算计我,但是他从来不会真的要我的命,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这样做的。”
其实谢澜骁这是为了安慰李珍玉才这样说的,他根本就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不会杀他,他也真的是没办法了,才走一步险棋。
李珍玉听了他这番话脸色有所好转,心道: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真的为了百姓,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果然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做给别人看的。
只是虽然这样想着,她的手还是不住的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