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是我的鬼新郎 > 3. 虚与委蛇
    就在柳文康差点把肺咳出来后,因祸得福,他嗓子倒是好了许多。

    嗓子歇停后,柳文康小心翼翼地避开后脑勺的包,靠坐在床上,毫无礼节可言地倚着拔步床的门围。

    “昨晚被一群鬼撵着屁股跑尚且大难不死,今个儿要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那还不如被鬼吓死呢。”

    缓过来的柳文康自嘲道。

    就在他休息够了,准备起身探索一下房间时,阴影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窜了出去。

    ‘吱呀’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鬼新娘脚下无声地走了进来。

    柳文康惊得站起身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腰板挺得比他大哥的笏板还直,逗得鬼新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夫君这么有精神。”

    “这里是我们夫妻二人的婚房。夫君目前还活着,在你我完婚之前,夫君都会活得好好的。”

    鬼新娘毫不避讳自己偷听,开门见山解了柳文康之前的疑问。

    柳文康只注意到——

    “夫夫夫……夫君?!”柳文康脚下一软,从床边趔趄地连滚带爬了一路,刹不住车摔倒时,正正好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匍匐跪在鬼新娘身前。

    “呵呵,夫君不必行此大礼。”鬼新娘忍俊不禁。

    柳文康脸色爆红地爬了起来。

    这次是羞的。

    可能是因为鬼新娘这次没有把盖头掀起来,看不见那双鬼瞳,柳文康胆气壮了不少。

    “胡说,谁是你夫君,你别空口白牙污我清白!我还要娶媳妇呢。”柳文康想也不想地反驳。

    她这是被拒绝了?

    鬼新娘有点新鲜。

    按理来说,鬼新娘现在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好叫他乖乖顺服于她。

    但多年夙愿即将达成,现在鬼新娘心情好的不得了,对柳文康毫无杀伤力的言语顶撞也不生气。

    她耐心哄:“怎么不能叫?等我们俩拜堂成了亲,我就是你媳妇。”

    “除非……你不想当我夫君。”鬼新娘危险眯眼。

    盖头遮住了鬼新娘的表情,柳文康瞧不见具体,但他能感觉到,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冻结了。

    “我我我——”

    感知到危险讯号,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面前是怎样一个存在时,柳文康结结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

    “嗯?”

    “我、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对,就是这样,太快了!”柳文康急中生智。

    “姑娘你想想,我和你不过是萍水相逢,你连我姓甚名谁,家世如何都不清楚,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

    他试图和鬼新娘讲道理。

    鬼新娘不听:“这是你们凡人的规矩,鬼不在意这些。”

    “若是你胆敢有异心……”鬼新娘冷哼一声,“杀了换人便是。”

    鬼新娘抬手赏玩指尖长甲上的红蔻,超不经意地展露上面的寒芒,柳文康下巴一缩,脖子很没有安全感。

    “我要的是新郎,至于新郎是不是你,”鬼新娘轻笑一声,“这不重要。”

    “夫君,你觉得呢?”

    “……”

    柳文康终于感同身受大哥面对他胡搅蛮缠的无力感了。

    他决定再挣扎一下。

    “可是、可是我爹娘和大哥还没见过你呢……我好歹出身官宦世家,不能就这么无媒无聘地把婚礼办了,别人会笑话我的。”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委屈了。

    “而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他嘟囔道,“昨晚天色太暗,我都没看清你的脸。”

    “要是以后孩子随了你,长得太磕碜了该怎么办呜呜呜。”

    向来爱美尚美,时刻走在京城潮流前线的柳文康一想到这,他再也撑不住贵公子的体面,哇的一声丢脸地放声痛哭出来。

    “……”鬼新娘已经没脾气了。

    要不是急着去投胎,她真想换人了。怎么会有人比鬼还幼稚!

    鬼新娘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岁月,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漫长时光磨平了性子,轻易不会对世上任何人事物产生情绪波动。

    但今天,柳文康用事实告诉她,她的养气功夫还嫩了点!

    鬼新娘烦躁地掀起盖头:“行了别哭了,你想看给你看便是。”

    “我没——”说要看。

    话还没说完,盖头已经被鬼新娘一把揭开,毫无保留地露出她的脸。

    “?”

    “!!!”

    时间仿佛陷入静止,柳文康的眼泪还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寻死觅活的嚎哭声戛然止在齿间。

    鬼新娘从怨念中诞生,按照鬼的普遍道理来说,她应该长一副凶神恶煞的罗刹面孔,寻常人见她一眼,就得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但柳文康面前的脸更符合世俗意义上对新娘子的印象——

    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哪怕是惨白的肤色和全黑的瞳孔都不能让人无视掉她的容颜。

    糟糕。

    对着这张脸根本就哭不出来嘛。

    甚至忍不住赞扬出声。

    “好美……”书到用时方恨少,看到天仙都不知道怎么夸。

    可恶,早知道当初该听大哥的,捐了监生后发奋图强去考个举人功名的,举人老爷总不会词穷吧。

    柳文康懊恼。

    鬼新娘不知道他在烦什么,听到了自己爱听的,她心情大好。

    追问道:“怎么个美法?”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准备挨夸。

    柳文康想了想:“像小时候大哥带我逛庙会时,摊贩摆出来吆喝的瓷娃娃。”精致得不像人。

    不对,她本来就不是人。

    她是鬼!

    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柳文康像是数九寒天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抛开鬼的身份不谈,能和这样的绝世佳人喜结良缘,是他三生有幸。

    可柳文康抛不开。

    他平日里不爱诗词歌赋,就爱看点上不得台面的志异怪谈,人鬼恋的话本子也看了不老少。遍阅群书后,对妖魔鬼怪一流天然就有一个乖戾阴鸷的坏印象。

    昨天第一次见鬼的糟糕体验更是佐证了他的偏见。

    唉,卿本佳人奈何为鬼。

    人鬼殊途啊。

    柳文康叹道。

    先不说他爹娘能不能接受,就说要是婚后和女鬼发生冲突该怎么办?

    普通人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鬼媳妇一个不高兴,是真能要了他们的命!

    人活一辈子,可以不结婚,但不能没有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对,就是这样。

    按下因鬼新娘的美貌而生出的旖旎想法,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柳文康现在那叫一个坐怀不乱。

    就差当场遁入空门以表心志了。

    南无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

    柳文康自己脑补得正起劲,一旁久久等不到下文的鬼新娘心生不满。

    从她摘下盖头到现在,拢共没说几句话,这书生就一会笑一会哭一会面无表情的。

    怪模怪样。

    要不是自信有她在此坐镇,没有宵小敢闯进鬼宅动她的人,鬼新娘还以为这人是鬼上身了呢!

    “夫君?夫君?”鬼新娘呼唤。

    “妾身知道自己生得美貌,但夫君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回不了神吧?”鬼新娘凉凉道。

    “啊!”耳边冰冷的语调让柳文康猛地从脑补中惊醒。

    “没、没事,就是被姑娘惊艳到恍神了而已,没有想其他的。”柳文康顺着鬼新娘的话应下。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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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的时候,柳文康眼神发飘不敢看鬼新娘的眼睛,做贼心虚的样子十分明显。

    作为不用继承家业只需要混吃等死的官n代,柳文康虽然家世显赫,但严格的家教让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撒谎的时候,偶尔犯浑,也很快被来自父兄的一顿爱的教育纠正。

    好在鬼新娘已经看透了他外强中干、胆小如鼠的本质,对他含糊其辞的表现没有过多在意。

    “油嘴滑舌。”鬼新娘睨了他一眼,嘴上嫌弃,心里满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谁不爱听好听话?鬼也一样。

    柳文康斟酌着接道:“姑娘此言差矣,读书人从不撒谎。”

    盯着鬼新娘的目光,柳文康嘴皮子越说越流利:“我所言字字都是发自肺腑之言,并非巧言令色故意奉承讨好,还请姑娘相信我。”

    人不与鬼斗,柳文康决定先假装同意鬼新娘的求婚,然后将计就计套路鬼新娘。

    等他找到机会,一定拔腿就跑,跑得离鬼镇越远越好。

    最好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

    不过在答应与女鬼的婚事之前,柳文康的态度不能转变得太快,不然鬼都看得出来他有问题。

    所以柳文康学着记忆中大哥的样子,端起他早就掉得连渣都不剩的读书人风度。

    “至于成婚一事……”

    柳文康拱手一拜:“姑娘昨晚救我于危难之际,对我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没错,是该以身相许。”这话鬼新娘听着舒服,她不住点头,觉得这书生说话真动听。

    铺垫完后,柳文康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可惜小生不才只是个监生,不说进士,就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与姑娘成亲怕是委屈了姑娘。”

    柳文康巧妙地把拒绝说成了是替鬼新娘考虑。

    “若是姑娘相信我,等我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必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为妻,届时万人空巷锣鼓喧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妻。”

    柳文康深情地给女鬼画大饼。

    一提到拖延婚期,瞬间触发了鬼新娘敏锐的神经,她恋恋不舍地闻了闻饼味,无情地把它塞了回去。

    糊弄鬼呢。

    鬼新娘涉世不深不假,但她又不傻,眼前还没煮熟的鸭子会不会飞她还看不出来吗。

    所以——

    “夫君说得很有道理,”鬼新娘坏心眼地顿了顿,沐浴在柳文康骤然亮起的目光下,慢悠悠地把后半截话给补上,“但鬼和你们人不同,鬼成亲不看重这些。”

    “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我不需要。”

    柳文康张了张嘴还想继续争取,但被鬼新娘的黑眸一扫,他从心地把话咽了回去。

    目光黯淡下来,还是不行吗……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能先假意顺从,再找机会见机行事了。

    鬼新娘瞅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安慰:“夫君安心待在这儿,等三日后做你的新郎官便是,其他的我会处理,不需要你费心。”

    柳文康强撑着笑:“虽然遗憾不能等功成名就后再迎娶姑娘,但我会肩负起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为了讨好鬼新娘,争取自由活动的权利,柳文康咬咬牙,把礼义廉耻统统塞还给夫子:“接下来的婚礼事宜请让为夫陪同娘子一起操办可好?你一肩扛之的话,为夫会心疼的。”

    “不信你摸摸。”

    柳文康大着胆子拉过鬼新娘垂在身侧的手,冷冰冰的,是与活人截然相反的温度,他咬牙带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左胸的心口处。

    ‘扑通、扑通’

    一颗活人的心脏在颤动。

    这是鬼新娘从未感受过的鲜活。

    很新奇的感觉。鬼新娘想。

    鬼新娘将空着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意料之中的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