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气息?”鬼新娘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蹙眉沉思,努力翻阅沉睡前的记忆,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道活人的气息从长眠中惊醒。
然而脑子可能是睡太久没用有些生锈,话已经脱口而出,它还在慢吞吞地处理语言中蕴含的信息。
脑子:开机。
脑子:努力加载中……
大脑空空的无力感让鬼新娘眼神发直,目光呆愣,冷昳秾丽的脸蛋下是孩童般的懵懂清澈,整个鬼看起来很好忽悠的样子。
——可要是真敢这么做,一旦被鬼新娘察觉,她必然叫胆敢冒犯者好好领略一番,什么叫做天真的残忍!桀桀桀~
就在这时,建模发力了。
一身得天独厚的出色皮囊顽强地把鬼新娘逐渐走偏的画风拉了回来,硬生生将呆头呆脑变成清冷疏离,维持住了厉鬼的逼格。
表情空白=面无表情=清冷疏离
非常完美的等式关系。
但美貌能美化形象,却拯救不了一颗停摆的大脑。
“……还是回忆不起来。”
“不管了。”
等不及大脑的水磨工夫,刻进深处灵魂的执念不断撺掇鬼新娘顺应本能,去找到这个活人,把他抓回来。
至于抓回来做什么?等大脑回忆起来就知道了。
现在只需要行动。
催动体内的魂力,鬼新娘猛地从棺中立起,直接破门而出冲上天际。
“嘭!”
“哗!”
门口炸起漫天飞舞的木屑,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鬼新娘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爆炸。
她脚下无物凌空悬浮,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以脚尖为圆心,身长为半径画圆,同时鼻翼翕张,认真分辨鬼镇上的各种气息。
从始至终,那掀起了一角的红盖头不管鬼新娘怎么动作,都服服帖帖地披在她头上,不曾滑落或是凌乱。
鬼新娘闭眼感受。
纷繁庞杂的气息汇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舍难分,难以辨别。
但鬼新娘并不需要把它们捋得一清二楚,毕竟,那道独属于活人的生气,在一片浓稠得近乎液化的阴气中是那么的鹤立鸡群。
嘻,找到了!
是活人没错。
一个活着的……男人。
鬼新娘空无一物的黑瞳兴奋得缩成细长竖瞳,她愉悦地眯起眼睛,调动加载完毕的大脑整合已有的信息,快速列出一个等式——
活人+雄性=
“我的鬼新郎!”鬼新娘兴奋。
是的,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作为天生地长的怨鬼,鬼新娘无名无姓,生来就是为了替无数抱怨终身的新娘们完成共同的执念——
与新郎拜堂入洞房!
因此大家都称呼她为,鬼新娘。
只要她找到一个鬼新郎,并与之拜堂成亲行完婚仪,就可以摆脱怨念集合体的身份,得天地承认,入六道轮回!
她再也不用困在没有尽头的怨念里,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宅子,漫无目的地等着一个不知来期、不知姓名的“新郎”。
鬼新娘想要。
鬼新娘得到!
循着那道最活跃、最与鬼镇格格不入的活人生气,鬼新娘精准定位到柳文康的所在方位,一个仙女、哦不鬼女下凡潇洒落地。
鬼新娘毫不含糊,上来直接贴脸开大,问:“你是我的鬼新郎吗?”
鬼新娘凑得太近了,一人一鬼几乎是面对面,眼对眼。
柳文康亚历山大。
但鬼新娘毫无所觉。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文康,期待从他口中吐露出那个唯一的答案。
柳文康:“……”
柳文康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选择装哑巴来回避问题。
鬼新娘歪头:“?”
柳文康嘴上“啊啊”地叫着,手舞足蹈地比划,向鬼新娘示意自己不会说话,末了还俯身一拜以表歉意。
“你骗我。”空气瞬时凝固。
“我方才听到你喊救命了,你不是哑巴。既然会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鬼新娘不依不饶追问。
她可不是好糊弄的没脑子鬼。
“……”柳文康讷讷不敢言。
“你这书生好没礼貌。”鬼新娘佯嗔着抱怨了他一句。
但精神已然紧绷到极致的柳文康分辨不出女鬼是真怒还是假怒,他浑噩的脑子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女鬼生气了。
‘啪嗒’
一滴冷汗从柳文康的下巴坠落,声音在他耳边无限放大,比过年时放的烟花爆竹还响亮。
‘咕噜~’
怎么办怎么办,柳文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解紧绷的情绪。
内心小人土拨鼠尖叫。
是他胆子包天存心不回答吗?!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面对眼前一袭血红嫁衣,瞧着怨气颇重的新娘模样女鬼的逼问,他不知道自己该回答“是”或“不是”才能让她饶自己一命。
爹、娘、大哥……如果这次我能侥幸逃生活着回家,我一定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乖乖待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救命啊——
不管哪路神仙都行,玉帝王母也好,佛祖菩萨也罢,随便来一个救救我吧,我给你们塑金身还愿……
求求了……
柳文康在心里无声地求神拜佛。
所剩不多的理智摇摇欲坠,视线撞进女鬼充满势在必得、毫不遮掩垂涎意味的纯黑竖瞳,柳文康觉得自己今儿怕是不成了。
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娘耶——!”
自己吓自己,柳文康叫得沙哑的嗓子绝望地发出今夜最后一声呐喊。
他白眼上翻,往后一倒。
砰的一声响,年轻人倒头就睡。
“……?”鬼新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现场就剩她一鬼立着了。
先前不紧不慢缀在柳文康屁股后面的其他鬼,早在看到鬼新娘亲临的那一刻便作鸟兽散,如今柳文康也昏迷了过去,只留下莫名其妙喜当娘的鬼新娘一鬼飘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长得就这么像他娘吗?
那他还愿意当她的鬼新郎吗?
还有,他俩成亲算不算乱那啥伦?
鬼新娘思考。
关注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撒了欢地跑,随着思考的渐入佳境,鬼新娘的情绪随之放缓。
侵略性十足的骇人竖瞳松弛地变回了无害的圆形。
不一会儿给自己逼急眼了,鬼新娘直接手插太阳穴里,把脑子摘出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严肃检查是不是它哪儿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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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怎么用起来一团浆糊。
鬼新娘:差评!!!
虽然鬼新娘很认真,但解决这几个无厘头的问题得靠常识的积累。
而鬼新娘最缺乏的就是常识。
尤其是人间的常识。
开智以前如何她不清楚,但自有灵智起,鬼新娘便一直滞留在鬼镇的一亩三分地,从未踏足人间。
比起走出舒适圈探索未知世界,鬼新娘更愿意宅在自己的鬼宅里守株待兔,祈祷一段从天而降的姻缘。
然后转眼便过去了千年。
死人不出,活人不进,鬼镇近乎与世隔绝的封闭生活使得鬼新娘对凡人那些或是弯弯绕绕,或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说是一窍不通,也是半瓶水晃荡。
靠她自己琢磨,够呛能想明白。
于是鬼新娘愉快地选择了放弃。
“不管那么多了,就他了!”
“鬼镇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近千年来拢共就闯进来这一个倒霉蛋,要等下一个男人进来,不知道又得几千年过去了。”
“等不起等不起。”
鬼新娘摇头。
她随手把自己适才捏出来东瞧西瞧,就差把柳文康的给挖出来找不同的脑子塞进脑袋,单手拎起准新郎官的衣襟,带人瞬移回鬼宅。
“新郎和新娘回家成亲咯~”
话音落下,平地阴风起又散。
便到地方了。
携着准新郎官站立门前,鬼新娘隔空对阔别已久的鬼镇邻居们喊话:“吾预备三日后与新郎举行婚礼,诸位记得来捧个鬼场。”
说完便推门进去,也不管有没有鬼回应。
……
翌日。
鬼宅内室。
一道身影静静地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
眼皮下的眼珠子不安地动了动。
睁眼醒来时,呈现在柳文康眼前的,是一片喜庆又莫名诡异的红。
这瞬间挑起了柳文康关于昨日的惊魂回忆,他目光第一时间向四周扫去,仔细打量室内的装潢。
嘴巴无意识张开,自言自语地呢喃:“这是哪儿?我还活着?”
话刚说出口,柳文康还没来得及讶异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粗粝难听,就感觉喉咙像是被砂纸刮过,还是用力来回摩擦,恨不得连肉一块撕下来的那种,火辣辣的疼。
他嘴还张着,手指已经抚上了喉结那块的皮肤,轻轻使力一按,就是直冲天灵盖的剧痛。
然后引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
柳文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单杀。
他咳嗽咳得厉害,手捂着胸口,腰背弯下弓成虾米状。
初醒时尚还苍白如纸的面庞在剧烈的咳嗽下充血潮红,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扑了自己满头满脸。
喉咙的疼痛牵起了身体上其他部位的痛觉,搞得柳文康一边咳嗽一边龇牙咧嘴。
痛,太痛了。
经过昨晚那一起上蹿下跳的追逐扮演游戏,一觉醒来,柳文康心力交瘁的同时,浑身上下又酸又痛,像是被人狠狠殴打了一顿,没一块好肉。
特别是后脑勺。
柳文康倒地的姿势不对,现在那里肿了个大包。
噗嗤。
有谁在暗处偷笑。
柳文康对此无知无觉。
耳朵里只剩下咳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