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回去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
锦衣卫后堂那盏灯,一直燃到四更将尽。
他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卷宗。
从虞勉历年官场履历,到虞家老宅的田产地契,再到虞家近三代的姻亲谱系,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那盏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寂寥得像一个孤零零的剪影。
手中那管狼毫笔在墨池边搁了一夜,到底也没有蘸墨。
虞家卷宗里关于虞歌的记载,拢共只有一行字:“庶出女,寄养乡间。年十六,接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幼失恃,寄养乡间。
便是母亲早死被赶出家门的另一种说法。
倒与他自己的身世有些相似。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将这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问:“宿主,你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谢砚之没理它。
系统又说:“我们做点什么呢?大反派现在还吃不饱饭呢!你看她连个馒头都被人抢!太惨了!”
谢砚之闭着眼睛,冷冷道:“我管她吃不吃得饱饭。”
系统:“可是她有可能会黑化呀!黑化了就要砍你头呀!你忘了电击是什么滋味了吗?”
谢砚之睁开了眼,他当然没忘。
那电击刻骨铭心的滋味,换谁都无法轻易忘怀。
他面色阴鸷地沉默了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行。你说怎么做。”
系统见他终于松口,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都透着一股雀跃:“按照本系统的计算,一个人感到不安全、不幸福,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缺乏物质保障!所以咱们第一步,就是用金钱来堆砌她的安全感!”
谢砚之嗤笑一声:“用钱就能买来一个不黑化的魔头?你当她是路边讨饭的野猫么?”
系统:“宿主你这人怎么这么俗气呢!金钱只是一种手段!我们买的是她的心!你想想,一个从小到大没被人善待过的姑娘,若忽然有人捧上金山银山,她的心不就化了吗?”
谢砚之没有说话。他觉得这系统简直荒唐至极。
但他懒得与它争辩,横竖不过是花钱的事。
他谢砚之什么都缺,偏偏不缺银子。
他这些年抄家抄来的,权柄底下过手的银子,堆起来比半个国库还富余。
花几个钱买个消停,不亏。
他便又闭上眼:“明日再说。容我睡一觉。”
系统沉默了半刻,似乎也在盘算。
末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宿主,我能看看你的库房吗?”
谢砚之:“不能。”
系统:“就看一眼!”
谢砚之:“再聒噪我便去找个道士来收了你。”
系统:“……嘁。”
翌日清晨,天光乍亮,虞府后院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灵堂前那口烧焦的棺材还在原处,盖着一块白布,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满院的白纸钱被晨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到地上。
虞歌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根灰扑扑的房梁,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在京城虞府偏院的柴房里歇着了。
说是偏院,其实也就是贴着厨房后墙的一间小屋子,原是堆柴火和杂物的地方,连张床都没有,只给她铺了一块硬板,板上搁了一床又薄又硬的旧棉被。
她倒也不挑,小时候在乡下,她住的屋子比这还破些。
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便听见外头的说话声。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薄:“……我可不管她是不是什么小姐。老爷都被她克死了,府里上下如今恨她还来不及。偏生她倒自在,昨儿晚上睡得比猪还沉。我看呐,她就是没有心肝的东西。”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嘴道:“刘嬷嬷,你别这么说。昨儿来了个锦衣卫的大官,当着满院子的面跪在她面前,说要当她的一条狗呢。”
那中年妇人嗤了一声:“你听谁胡吣呢?锦衣卫指挥使给一个乡下丫头下跪?他莫不是疯了?”
“真真的!昨天夜里我躲在廊子后头亲眼瞧见的!那位大人穿一身黑,个儿极高,腿又长,就那么单膝跪下去,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我听得不真切,但确实是在给她当众下跪!”
虞歌坐在屋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心说:是了,那个烧了她爹尸体还跪下来给她当狗的男人。
昨儿夜里她回来之后,翻了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当官的疯了,还是这里面有什么她没看透的门道?
虞歌虽然是个乡下长大的小丫头,但这些年在乡野里摸爬滚打,见惯了村夫愚妇之间的尔虞我诈,争产夺地。
什么人她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种一见面就要给她下跪、还自称是她家狗的怪人。
她这人其实没什么心眼,脑子里一根筋通到底,别人待她好,她便记着这份好,别人待她坏,她当时不发作,但心里记着一笔账,迟早要还回去。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王大婶,总爱拿她娘的事笑话她,说她是没娘要的野孩子。
虞歌听了也不恼,笑眯眯地夸王大婶家的鸡蛋新鲜,第二日便顺手把她家的鸡圈门弄松了,叫那一窝鸡跑出去啄了她家菜地,气得王大婶满村追鸡骂了半天。
她从小便活得像个滚刀肉,软硬不吃,但从不主动招惹人。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
你若欺负我,我便让你吃个暗亏,还叫你说不出话来。
唯独银子,是她的软肋。
这世上什么都不牢靠,什么都会变,只有揣在口袋里的银子不会咬人。
她爱银子,爱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外面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蹬蹬蹬地跑进偏院,拍着门板大喊:“二小姐!二小姐!快起来!出事了!”
虞歌揉了揉眼睛,不紧不慢地爬起来,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打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个面生的丫鬟,约莫是前院的粗使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二、二小姐!那个、那个……”
她喘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拿手指着外头,“外面来了好多人!抬着、抬着好些大箱子!说是、说是给您送的!”
虞歌:“……”
她觉得自己大约还没睡醒。
谢砚之清晨卯时便醒来了,比平日还要早半刻。
按说他昨夜四更方才歇下,这会合该再睡一会儿,但他躺着也睡不着,脑海里始终盘桓着那个坐在回廊下啃馒头的小小身影。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一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满脑子想着一个乡下黄毛丫头吃什么过活,说出来大约要让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可他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他起身更衣,唤人备马,正要出门去虞府。
那系统在他脑子里叮地一声弹出来:“宿主早起精神好!今日任务已生成!”
谢砚之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又有任务?”
“对!昨日任务是为了与目标人物建立初步联系!今日任务则是巩固关系的好机会!”
系统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请宿主从私库中挑选金银首饰,丝绸锦缎各若干,亲自送至虞府二小姐虞歌手中,亲手交给她,并对她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主人笑纳。’”
谢砚之站在廊下,沉默了许久。
“……你让我给她送礼?”
“对!”
“还让我亲自去?”
“亲手送礼才显心诚!”
谢砚之冷笑一声:“我谢砚之这辈子还没给人送过礼。往日只有别人给我送礼的份。”
系统:“所以说嘛!第一次都是珍贵的!你的第一次就献给大反派!多有纪念意义!”
谢砚之:“……”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那股把系统从脑子里拽出来碾成渣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唤来了管家:“去,把库房里那几箱东西抬出来。”
管家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姓陈,一贯忠心耿耿,见他大清晨的翻库房,不由有些纳罕:“大人要哪几箱?是什么用途?”
谢砚之薄唇微启,挤出四个字:“送人的。”
陈管家怔了半晌,随即面上露出一种仿佛听到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
他也顾不得失礼,又问了一句:“大人……您看上谁了?”
谢砚之目光冷嗖嗖地扫过去:“再多问一句,我送你去大牢里蹲着。”
陈管家不敢再问了,欢天喜地地跑去库房。
谢砚之坐在堂中等待,心中倒是转了几个念头。
送礼便送礼罢,横竖他库房里的好东西堆积如山,送出去几箱也不过九牛一毛。
只要那系统不再拿电击来折腾他,便是让他把整个库房搬空也白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陈管家已指挥几个小厮,从库房中抬出四口樟木大箱,齐齐整整地摆在院中。
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映了满怀。
头一箱是白银,十两一锭的足色雪花银,一锭一锭码得密密的,雪一般的银光晃得人眼晕。
第二箱是黄金,金条金锭金锞子,金灿灿的堆成一座小山。
第三箱是首饰珠翠,赤金衔珠凤钗、点翠蝴蝶簪、翡翠镯子、珍珠项链,满满当当地盛了一箱子,珠光浮动,斑斓生辉。
第四箱是绸缎锦帛,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蜀锦、妆花缎,一匹匹叠得齐齐整整,又轻又软,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一派富丽堂皇的气象,直看得满院子的小厮丫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砚之自己倒是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那四口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不过是四箱不值钱的石头瓦块。
他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抬上,去虞府。”
于是,虞府那条巷子口,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谢砚之骑一匹黑色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再后头是八个壮劳力抬着四口樟木大箱子,浩浩荡荡地往虞府大门而来。
沿途不知道惊掉了多少路人的下巴。
虞府门口两个守门的小厮远远望见那片乌压压的人影,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奔进门去,一边跑一边喊着:“来了!又来了!谢大人又来了!”
虞府正院里,虞歌那位嫡长姐虞如珍正在灵堂前对着那口焦黑的棺材烧纸钱。
她比虞歌大两岁,生得倒也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的锐气,一看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原本正在心中盘算,父亲暴毙之后虞家的家产应当如何分配,自己是嫡长女,府里男丁都在外面,夫人们不堪重用,这个家理应由她来当。
这时候听见下人来报“谢大人又来了”,她的心便是一沉。
昨儿夜里的事她已经听说了,那谢砚之在灵堂前当着满院子的人给虞歌下跪,说要做她的一条狗。
她原本只当是下人传话传岔了,可这会儿竟然又来了,她坐不住了,起身整了整衣裙,快步向门口走去。
她到的时候,谢砚之的马刚好停在虞府门前,靴尖落地,踏起一片不大的灰尘。
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朱漆大门,看见门内影影绰绰地站着好几个人头,为首的便是虞家那位嫡长女虞如珍。
虞如珍连忙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也放柔了:“谢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大人今日来,是为了……”
谢砚之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抬进去。”
四口大箱被抬进门内,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那排场那架势,像极了抄家,只是抄家是往外抬,这回是往里送。
虞家的下人们一个个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虞如珍心中惊疑不定,试探着又问一句:“大人这是……”
谢砚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但那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淡淡的,没有半分温度:“你是虞家的大小姐?”
虞如珍被他这一瞥,浑身不自觉地一凛,声音也低了几分:“是……”
“这里没你的事。”他说,“去把你们二小姐叫来。”
虞如珍脸色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对上谢砚之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她压下胸口那口翻涌的气,转身往偏院走,手里绞着帕子,指节都攥白了。
那乡下来的小丫头,怎么偏偏就入了谢砚之的眼?
虞歌这时候正蹲在厨房后门,就着一碗凉水啃半个杂粮饼子。
饼子有些硬,她啃得费劲,便掰碎了泡在水里,稀里呼噜地往嘴里送。
虞如珍推门进来,看见她一个堂堂虞家二小姐,蹲在厨房门口吃泡水的饼子,腮帮子鼓得老高,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转过来。
虞如珍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端着一副长姐的架子:“虞歌,前院来了位大人,说要见你。”
虞歌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又灌了一口凉水,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见我?谁呀?”
虞如珍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酸气:“还能是谁,锦衣卫指挥使谢砚之谢大人。昨儿晚上你还见过的。”
虞歌歪了歪头:“那个烧我爹的?”
虞如珍脸色一沉:“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八字硬克死了父亲,如今那谢大人不知怎的被你迷了心窍,竟抬了四大箱东西来送你。也不知道你这乡下丫头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可虞歌已经迈开步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虞如珍望着她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唇。
她也跟了上去,倒要看看那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虞歌一阵风似的穿过月亮门,跑到前院,果然看见院中一字排开的四口樟木大箱子。
箱盖被打开了,阳光照在上头,晃得她眯起了眼。
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
终于看清了,满箱的雪花银,满箱的金条,满箱的珠翠首饰,满箱的绸缎锦帛。
虞歌整个人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四口箱子前。
谢砚之负着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嗤笑一声: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见到几个钱便挪不动脚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那句系统交代的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主人笑纳”
虞歌却忽然动了,她小跑着冲到那箱白银面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一锭锭银子,然后发出一声赞叹:“哇——”
谢砚之:“……”
只见她像一只欢快的小狗,从银箱子窜到金箱子,又窜到首饰箱子,摸了摸凤钗,又掂了掂翡翠镯子,最后扑到绸缎箱子前,将那匹上好的云锦抽出来,在脸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软的!”
她回过头来,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看着谢砚之,问:“这些都是给我的?”
谢砚之沉默了。
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面对这丫头那双亮得像两颗小蜜珠子的眼睛,他那句准备好的台词竟卡在了嗓子里。
他咳嗽一声,竭力用冷淡的语气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不用担心成不成敬意!”虞歌打断他,冲他摆手,“我不挑的!都很好!我很满意!”
谢砚之:“……”
系统在他脑海中适时地响起:“宿主请把话说完呀!任务还没报完成呢!”
谢砚之咬了咬牙,把那下半句“还望主人笑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虞歌正捧着一串珍珠往脖子上比划,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你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砚之:“什么怎么回事?”
虞歌指着那四口箱子,又指了指他:“昨天你烧我家的棺材,又跪下来叫我主人。今天你又抬了这么多金银财宝送来给我。你到底图什么?”
她歪着头,脸上写着大大的好奇,“你是不是真的是个疯子?”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一个二十岁便权倾天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被一个乡下丫头光明正大地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问“你是不是个疯子”。
他垂眼,暗紫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阴恻恻的意味:“……我不是疯子。”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虞歌认真地问。
她是真的困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她好。
可这人,才见了她一面,先下跪,又送钱,还来得浩浩荡荡,惟恐天下不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谢砚之看着她蹲在四口箱子中间,仰着头,无意识地咬着手指节,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干净净,像藏了两汪秋日山间见底的小潭。
她问得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试探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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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又隐隐地泛了上来。他别开目光,淡淡道:“不为什么。”
虞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真假。
末了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那好。你送我的东西,我可就都收下了。”
她将脖子上挂的珍珠项链转了一圈,又俯身抱起一把金锭子,当啷当啷地抛着玩,笑得眼睛弯成两牙新月。
“这可是你说的,送给我了。我可不兴退的。你要是反悔想要回去,那我可要跟你翻脸的。”
谢砚之看了她片刻,他本以为这小丫头收了东西,至少会说句体己话,哪怕什么“谢谢大人”也好。
可她倒好,一句谢都没有,反而防备他要往回要东西。
憋了半天,正要说点什么,脑海中传来系统的播报:“叮!任务完成!好感度+0.1!当前好感度数值:0.1!”
谢砚之:“……”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放下身段,亲手毁掉自己二十年来从不主动送人东西的原则,命人从库房里抬出四大箱金银珠宝,当着满京城下人的面浩浩荡荡地送到虞府门口。
换来的好感度,加的是“零点一”。
零点一。连个整数都算不上。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问:“你再说一遍,加了多少?”
系统无辜地说:“0.1呀!宿主不要灰心!你想想,她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突然涨了0.1,说明基础太低,咱们慢慢来,总会涨上去的!”
谢砚之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尤其是虞歌这时候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拿着一个金锭子翻来覆去地摸,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她心情显然极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捡了大便宜的快乐气息。
那气息让谢砚之在一片阴郁的心情中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诞感。
虞如珍站在正厅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牙齿几乎咬碎了银牙。
看着虞歌摸来摸去,那位生杀予夺统摄天下的谢指挥使就站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等着她,甚至在她抱着金锭子眉开眼笑时,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竟隐隐透出一点……无奈?
虞如珍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心口直蹿到天灵盖。
她在虞家养尊处优这么多年,父亲生前最疼她,京中官宦小姐们交际的场合也都带着她,可她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当朝权倾朝野的人物,亲自抬着四口箱子给她送礼?
她想都不敢想。可那乡下来的小蹄子,进门不过三日便得了这样的殊荣。
她没有半分教养,连谢大人的话都敢顶撞,甚至当着满院子人的面问谢大人是不是疯了。
就这样的货色,偏偏入了谢砚之的眼。凭什么?
虞如珍越想越气,扶着廊柱的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仍强撑着端庄的仪态,缓步走下台阶,朝那四口箱子走了过去。
她看也没看虞歌一眼,只对谢砚之屈膝一礼,微笑着道:“谢大人这般厚待舍妹,妾身代亡父谢过大人。”
谢砚之目光微移,落在这位虞家大小姐脸上,神色淡淡,半点脸色都不给:“你是以什么身份代他谢我?”
虞如珍一噎,面色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挽回些什么,谢砚之却没有给她机会,径自淡淡道:“东西是我送给你妹妹的,与你无关。”
他顿了一下,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泛着一丝冷锐的光,“也请大小姐转告府中诸人:从今往后,谁若再敢欺负她抢她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那目光已让虞如珍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虞歌正好从金锭子上抬起头来,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看看谢砚之,又看看虞如珍。
她虽然心眼直,但不傻,方才那几句话她听得真切。
虞如珍那一声代亡父谢过是什么意思,那是要借着“长姐”的身份,把这份礼收拢到自己名下。
若是换了旁人,也许便忍了。
可她虞歌是谁?从小在乡下跟人抢鸡食抢惯了的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虞如珍面前,仰着头,说道:“姐姐,谢大人这礼是送给我的,不是你代父亲谢一下就能拿走的。你要是喜欢这箱子里的东西,那是你的事。反正他和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你想分一杯羹的话,得问我答不答应。”
虞如珍铁青着脸:“你、你一个庶房丫头,也配——”
“我配不配的,谢大人说了算。”虞歌脆生生地打断她,抬手指向谢砚之,“你去问他,他认我做主人,那我就是他的主人。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姐姐要是眼馋,你自己去跪一个来试试呗。”
她弯起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天真无邪,“说不定也有人愿意给你送几箱金子呢。不过——”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眼虞如珍,“姐姐比我大两岁,跪起来怕是没有我好看。”
那几句话又脆又响,连站在门口的几个锦衣卫都忍不住微微抽了抽嘴角。
虞如珍整个人气得发抖,脸上的端庄面具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唇角抽搐着,仿佛想要发作,可碍着谢砚之在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着牙,用力拂袖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连廊下的纸钱都卷着旋儿飞了几圈。
虞歌见她走了,也不追,反而拍了拍手,哼着小调回到那几个箱子前,又蹲下去,捏起一枚金锞子,对着太阳高兴地眯起了眼。
谢砚之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心里那口窝囊气竟散了大半。
他方才还在为那“0.1”的好感度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这会看着那位虞家大小姐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再看着这姑娘蹲在箱子前哼着小调眉开眼笑的傻模样,嘴角不留痕迹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又压了下去。
系统在他脑海中小声说:“宿主,她好开心。”
谢砚之没有答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他看着虞歌用那串珍珠项链绕着手腕转圈,又拿起一枚金凤钗往发髻上插,插了好几次也没插进去,倒把头发弄散了,披了一肩,好看的紧。
她也不恼,盘腿坐在地上,把那一箱首饰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对着太阳照照这个又照照那个,脸上带着那种捡到天大利是的雀跃与满足。
财迷。
谢砚之在心里骂她,却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不值。
他负着手站了片刻,正要开口告辞。
虞歌忽然从那堆珠翠中间抬起头来,她歪着头,目光亮晶晶地打量了他一番,问:“谢大人,你怎么还没走”
谢砚之气都不顺了:“……”
“你昨天烧了我爹的棺材,又跪下来叫我主人,今天又大张旗鼓地送这么多东西来。京里的人都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她皱着眉头,像只辨认气味的小兽一般打量着他,“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谢砚之看了她片刻,轻轻嗤了一声:“你觉得我不可怕?”
虞歌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隔壁家的王大婶养了一条大黑狗,全村人都说那狗凶,见人就咬人。可每次我去他们家送鸡蛋,那条大黑狗见了我就摇尾巴。”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看你也跟她差不多。瞧着凶罢了,其实不咬人。”
谢砚之:“……”
他冷笑一声。他谢砚之杀人的时候,这丫头还在乡下捡鸡蛋呢。
他懒得与她争辩,转身便要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回过头来,看着那坐在金银珠宝堆里乐不可支的姑娘,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你高兴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原本没想说这句话。
虞歌也愣了。她仰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枚金锞子,高高地抬着下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听到意外声响的幼鹿。
过了一会儿,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在消化那句话里的意思。
“高兴的!”
高兴怎么不加好感度?
谢砚之不高兴了,转身大步走了。
一直到走出虞府大门,翻身上马,他脑海里还萦绕着那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蠢丫头。一堆俗物也能乐成那样。”
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系统在他脑海里轻声说:“好感度……虽然少,但大反派笑了,这是好事。”
谢砚之:“你们评判反派的标准就是,看谁傻谁就是反派是吗?”
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