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岭南熬甜汤 > 19. 第 19 章
    这种动静,落在大人身上都叫人抗不住,更何况落在了一个奶娃娃身上。

    赵合乐只能不停地替她顺气,双眼含泪,嘴里不停“哦哦哦”地哄着。

    琳琅听着,心里越发焦灼,手上翻找板车包袱的动作也越来越急。

    不多时,她终于摸到了在城内提前购置的药包,取出其中一包,快步走到沈怀瑾跟前。

    “沈大夫,您看看这个。”她将药包打开,摊在沈怀瑾眼前,“这是我从城里带出来的,专治风寒的,也不晓得有没有用。”

    沈怀瑾捻起其中一截根茎,凑近闻了闻,又借着昏暗的天光粗粗拨弄一番,眉心稍稍舒展了些。

    “有用,等晚间你再拿给大家喝。”他顿了顿,将那截药根放了回去,“不过若是那个小娃娃,就不必了。”

    “为何?”

    “肺热。”

    他只说了两个字,琳琅却已明白,丫丫的病与寻常风寒不是一路的。两者不同病灶,自然不能用同样的药方。

    她只得重新将药包封好,声音低了下去,“有用就好,等有机会,我再去镇子给丫丫找药。”

    空气中的潮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鼻间似蒙了一层浸了水的棉布,喘息愈发费力。

    吸进肺里的浊气,也越来越沉,沉得连说话都费劲。

    “吭哧吭哧”的咳嗽声,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嗬哧嗬哧”的抽气声。

    众人神情疲惫,却都憋着一口不认命的气,朝着刘头口中有檐遮蔽的驿站赶去。

    崔夫人本就多年咳疾在身,往常一到换季就难熬。

    昨夜寒凉一激,病灶复发,又无药石可解。疾行一个白日,她起初还能用衣袖掩嘴,后来袖口濡湿。

    再后来,半截衣袖都沾满了殷红的血迹。

    朗月、清风,以及老嬷嬷急出了眼泪,不停恳求族人能施以援手,可换来的,是一个比一个嫌弃的眼神。

    有人嫌她病气重,怕她拖累脚程。更多的干脆别过头去,只当没听见。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架着崔夫人残破的身体,步步往前……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差役们嘴里一直在说“快了快了”,可想象中能遮风避雨的屋檐却一直没有出现。

    队伍的气氛愈发凝重,连喘息声都开始变得无力。

    老于急不可耐,嘴里骂骂咧咧的,到底还是破例让崔夫人上了官家运粮的马车。

    “夸嚓——”

    一道闪电率先劈下,惨白的光将荒野照亮了一瞬。惊雷紧追不舍,轰隆隆地从头顶碾过。

    足以震破耳膜的怒吼,给这支疲于奔命的队伍,发出了最为严厉的警告。

    “呼——”

    大风骤起,卷起风沙迷了前方的路。

    众人纷纷低下头,抬手掩住口鼻。

    “要下雨了!”老于一手摁着铁尺,一手攥着被风吹鼓的衣襟,扭头冲众人吼道:“最后十里地,翻过前面那座土丘,后面就是官家的驿站了!”

    他的声音被狂风送进大家耳里,断断续续。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眯着眼睛,顶住迎面的风沙,艰难往前。

    崔大黑却在此时犯了犟。

    它烦躁地甩动着尾巴,鼻子里喷出粗气,想弃琳琅而去。

    板车被它拽得东倒西歪,车上的包袱、锅碗、草垫,跟着哐当晃荡。

    琳琅用力顿了顿手里的缰绳,厉声警告道:“别闹了,再坚持一会儿!”

    崔大黑叫得跟个被掐住脖子的鹅一样,四条腿往地里一扎,屁股往下一坠,死活不走。

    “啪!”

    琳琅忍无可忍,抽出鞭狠狠甩了下去。

    崔大黑自从跟了琳琅,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挨了一鞭子委屈得“嗷嗷”叫着往前冲。

    “崔!大!黑!”

    琳琅怒不可遏,气血上头,疲乏顿时消失不见,撒丫子就撵了上去。

    “琳琅?”沈怀瑾低呼一声,追了上去。

    琳琅这一跑,崔家村的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绷着腿,一窝蜂地跟着往前冲。

    “驴、驴、驴!”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崔大黑在农户心中的地位本就不低,再加上,它还带走了琳琅。

    这对于求生欲极强的崔家村人而言,这无异于天塌了!

    车轱辘骨碌碌卷起一阵灰尘,扰得官家的马车频频驻足。老于撵了两步又被风沙堵了回去,只得啐了两口,转身安抚……

    风沙肆虐,扬尘尽显。

    流放的队伍躬起了身子,迎着狂风的抽打,拖着坠脚的锁链,似逆风归家的蚁群,不屈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铁链磨破了搁着脚踝的裤腿,磨破了皮肉。眼看丘陵近在眼前,狂风暂歇。

    众人松了口气,刚直起身子,倾盆大雨兜头浇下,浑身再无一处干燥的地方。

    豆大的雨水兜头砸在身上,疼得人睁不开眼,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脚下湿滑泥泞,队伍行进速度再次降缓。

    队伍一时停滞不前,大家下意识护着脑袋,妄图躲避这无处不在的落雨。

    刘头的鞭子抽得啪啪作响,老于的铜锣也敲得当当当。

    二十余名差役伸出手,用力拖拽着罪民们的身体,警告着他们不能停下……

    这边,琳琅好不容易制止住了发癫的崔大黑,回头一看,大家伙都来了。

    “舅……”

    “哗!!!”

    暴雨猝不及防地落下,刚刚张口的琳琅就被灌了满口。

    她顾不得躲避,上前一把抢过大表嫂怀里的丫丫,掀开板车上的雨布就往里塞。

    “丫丫,坐稳了!”

    小丫丫也晓得外头雨大,可怜巴巴地扒住草垫,小身子卯足了劲儿地往里缩,“姨姨,来、来。”

    沈怀瑾顾不得往日礼节,取下怀里的包袱,递给丫丫,“劳烦姑娘帮我护一下。”

    小丫丫抓着他的包裹,往怀里一搁,软糯糯地回道:“好……”

    雨水打在雨布的“啪啪”声淹没了她的回答,沈怀瑾还是听到了。

    他回以一个明媚的笑容,伸手小心揭下雨布,掖了掖边角,侧身护在丫丫身前。

    雨幕拉得太快,丝毫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干涸已久的土地等来了自己的甘霖,可流放在路的罪民,却因为这场暴雨,陷入了困境。

    大表嫂送来丫丫就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此时蹲在地上,喘不上气来。

    琳琅抬手遮住眼前雨帘,看着还在后头追逐的族人,和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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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动的流放队伍,当即选择不等了,直接先走。

    “嫂嫂,你看着点,我先过去!”

    赵合乐忙不迭点头,挥手催着琳琅快快先走。

    许是暴雨浇熄了崔大黑的焦躁,它重新变回了之前那个乖顺的大家伙,脑袋紧紧贴着琳琅的手臂,跟着她一步一步绕过山丘……

    刘头嘴里能够遮风避雨的驿站,不过荒野中一栋简易木楼。

    大门紧闭,檐下悬着的那两盏昏黄摇曳的灯盏,成了这片汪洋雨夜里仅有的两盏坐标。

    “嗤……”

    在灯盏熄灭的瞬间,琳琅也终于牵着大黑冲进了檐下。

    她跺了跺脚上的泥,抬手“邦邦邦”敲响了大门。

    “有人吗?!”她扯着嗓子朝里喊,“开门呐!”

    “邦邦邦邦……”

    接连不断的敲门声跟催命符似的,在雨水声里挣扎着出了头。

    “来了来了……”

    里头隐隐传来一声回应。

    琳琅不察,手上动作愈发急促,频频回首查看舅舅他们是否跟上。

    雨太大了,天太黑了,她看不清。

    “来了来了!”

    房门拉开,一名上了岁数的差役披着蓑衣、戴着雨笠,朝琳琅身后看了一眼,“借宿?”

    琳琅摇头,又点头,指了指身后,“后面有从汴京出来的罪民,约莫百二三。您要是有多的蓑衣或者避雨的东西,可以找出来给我,我出去接接他们……”

    闻言,老差役立即将门推得更大了些,“外头雨大,快些进来。”

    琳琅快步错身走进。

    到底是官家设立在此的驿站,外面看着是破旧了些,但里头足够宽敞。

    就连歇脚的大黑,也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牲口棚。

    琳琅将大黑赶进去后,小心揭开雨布,仔细检查里头缩着的小丫丫。

    孩子是真的怕了,一见琳琅,瘪着嘴,眼泪唰地一下淌了出来。

    她敞开怀抱,想去拥抱这陌生地方里唯一的依靠,“姨姨~”

    琳琅心里软成一摊,嘴巴一瘪,差点也跟着哭出声来。

    “不怕不怕,姨姨在……”

    她哽咽着想伸手去安抚这个小团子,可浑身浇湿透了,衣裳黏在身上,水滴不止。

    丫丫本就已经染上疾病,琳琅实在不敢。

    探出的手最后落在丫丫颊边浸湿的碎发,她拨开黏在丫丫脸上的发丝,柔声哄道:“丫丫乖,姨姨回来抱抱好不?姨姨现在要去接爷爷奶奶,丫丫能乖乖等我吗?”

    “嗯。”

    小丫头知道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乖巧地点了点头,将脸贴在琳琅掌心,“丫丫乖。”

    “姑娘,东西找到了,我们走吧!”值夜的差役手里抱着蓑衣、雨笠、油布,催促道。

    琳琅捏了捏丫丫暖乎乎的脸蛋,对一旁的沈怀瑾恳求道:“麻烦你了。”

    沈怀瑾点头,“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有了沈怀瑾的应承,琳琅不敢再耽搁。她一把扯掉盖在板车上的油布,拿起差役递来的斗笠头上一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幕。

    大雨倾盆,似天破了个窟窿。

    她看不清脚下路,天地间似乎也只剩“哗哗哗”的落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