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挑拣拣,选了三只凑起来约莫一斤的耗子递给院房表哥崔生阳手上,“阳表哥,这些个给你们,没问题吧?”
风里夹着土腥、汗味,和肾上腺素分泌后的味道。大家围成一团,谁也没对琳琅的安排指手画脚。
崔生阳接过,掂了掂,笑道:“没问题,我们下次还一起。”说完,牵着自家弟弟的手,没多留,转身退了回去。
地上还剩四只,最大的那只体还在,摊在地上格外扎眼。
崔松舔了舔嘴皮,满眼渴望。
“琳琅表姨,我们还是烤着吃吗?这次我能吃几只啊?”
这话一出,妙妙和崔文浑身一僵,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琳琅。
自家大侄儿(弟弟)平日脑子里只有吃食,为了口吃犯犟那是常有的事。今时不同往日,真闹起来,也只有琳琅能从他嘴里薅口吃的出来。
琳琅伸手,踮着脚尖拍了拍崔松的脑袋,柔声劝道:“烤着吃。不过这次你不能一人吃一只了,家里这么多人呢。”
崔松摸了把嘴,有些不悦,“爹娘也要吃?”
琳琅点头。
崔松脸色一黑,不死心追问道:“二叔、二叔娘也要吃?”
琳琅深吸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都要吃,每个人都要吃。”
她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眼神看向崔松。
崔松嘴巴一瘪,垂着身侧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又被琳琅一声轻咳给摁了下去。
她警告地瞪了崔松一眼,“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脾气,我以后再也不带你玩儿了!”
看崔松几度噘嘴,最终还是气鼓鼓地低下了头,琳琅放软了语气,又补了一句:“你听话,过两天表姨就去镇上给你买好吃的。”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是琳琅对崔松惯有的招数,屡试不爽。
“哼!”崔松重重跺了跺脚,顿时泄了气,“好吧,那表姨你要给我带肉,大肉!”
妙妙和崔文面色稍缓,刚准备夸两句崔松懂事,就见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包巴掌大的油纸包,献宝似的晃了晃,“嘿嘿嘿,还好我藏了茴香。”
三人皆是一愣。
琳琅看着比自己小不了两岁,却高出一个头的憨憨大外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么大一包,你藏哪儿的呀?”
大家藏金藏银,自家大侄可好,藏了一包茴香……
崔松扇了扇粗壮的胳膊,十分骄傲地扬起下巴,“就夹在胳肢窝底下呢!他们看我壮实,都没怎么检查我!”
三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这么大个憨憨站在面前,又是村里出来的,兜里能有几个钱啊?
狱卒也不过是个打工人,犯不着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没、没事。”琳琅故作镇定地别过头,选择自欺欺人,“茴香就茴香,有茴香也不错……”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崔松如何带出茴香的法子,抛之脑后,凑成一团,找了个离人群少远些的地方收拾耗子。
头一剁、皮一剥,再去除内脏,耗子就已经瘦了一大圈。
到手将近三斤的耗子,能吃的不过一斤出头。分到十几个人嘴里,也不过是一口的量。
崔松忙着处理手上的老鼠,崔文和妙妙也开始刨坑生火。
而琳琅呢,还在苦哈哈地用石头砸着小布包里的茴香。
“琳琅表姨,我饿了。”崔松揉着肚子催促道。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琳琅应了一声,打开小布包看了眼。
没有碾钵,砸了半天的茴香也不过只是分崩离析,离想象中的粉末状还有些时候。
她叹了口气,继续握着石块敲砸起来。
缅怀完围场的沈怀瑾受不了崔家人好奇的眼神,又久等不到琳琅,便主动寻了过来。
看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沈怀瑾也升起了几分兴致。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抓着野兔了?”
去了首尾和皮毛的老鼠,看起来和兔子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琳琅刚准备开口回答,崔松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跟你没关系!走!”
他高大的身形往琳琅身前一挡,抓着老鼠的手则是谨慎地背在了身后。
那血呼啦子的剥皮老鼠差点糊在琳琅脸上,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崔松身形一滞,转身,搭眉臊眼地撒起娇来,“琳琅表姨,你说过就我们一家人吃的!再来一个不够分的。”
琳琅扶额。
她倒是把沈怀瑾给忘了。
这样一来,每人还得从牙齿缝里省一点出来凑给沈怀瑾了。
“沈大夫,这是耗子,你吃吗?”她从崔松身后探出脑袋,试探地问道。
沈怀瑾本在打量崔松的不同,闻言微微张开了嘴巴,目光从三人面前一一扫过,希望只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三人同时点头,表情真挚得巴不得薅出火堆里的鼠头、鼠尾、鼠皮拼出来给沈怀瑾看。
崔文还补了一句,“刚抓的,可新鲜呢!”
沈怀瑾眼底的震惊一闪即过,很快就被压了下来,又恢复了先前和煦,“不……不用了。”
崔松闻言,咧嘴一笑,也不拦着沈怀瑾了,傻呵呵地蹲在琳琅身边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沈怀瑾的眼神从崔松身上扫过,落回琳琅身上。
见琳琅哼哧哼哧砸得满头是汗,也看出了几分端倪。便取下肩上的包袱,打开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钵。
“我帮你。”
钵体通体黝黑,泛着紫光,小杵更是被盘出了光泽,油光水亮的,这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
琳琅讪讪递出砸了半天的茴香,“沈大夫,出门流放,您还带着这个啊?”
带了医书不说,还带了药钵。
知道的是流放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岭南开善堂呢。
沈怀瑾颔首,“有备无患。”
他接过小布包,将里头的茴香全部倒进药钵里,手腕发力,一下一下地碾磨起来。
药杵碾过茴香粒,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琳琅捧着腮,一脸认真地看着沈怀瑾忙活。
他做事总是不慌不忙,赏心悦目。连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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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也会跟着他的动作静下心来。
“嘿嘿!你这东西好,我让我琳琅表姨也给我买一个!”崔松不知什么时候也龇着个大牙凑了过来。
琳琅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少开腔!”
崔松不说话的时候,没人会把他当傻子。
只要一张嘴,憨憨的气质顿时暴露无遗。
因此,每当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崔家人总是不让崔松说话。担心外人的探究的眼神,刺激到了这个干净得如同白纸一样的孩子。
沈怀瑾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她,“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啊?”琳琅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拍了拍崔松的肩膀,“去你小姑那边,表姨跟沈大夫有话要说。”
“哎!”崔松应了一声,起身朝妙妙走去。
“沈大夫看出来了?”琳琅搓了搓手,期盼地望着沈怀瑾,“大松子他,还……能治吗?”
沈怀瑾淡道:“脾肾偏盛,心神未充。”
“什么意思?”琳琅不解,“能治?还是不能治啊?”
沈怀瑾从包袱里取出一张书信用纸,递给琳琅。
琳琅皱了皱鼻头,接过摊在掌心,“能治的话……大约需要准备多少银子啊?”
等沈怀瑾小心将已经变成粉末状的茴香倒进纸上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回道:“他只是心神未充,又不是傻的。这种人,为人简单,心思单纯,多多让他与外界交流就好。”
“哦……”琳琅听得一知半解。
她当然知道崔松不是傻的,毕竟小时候狠揍他几次,他都记到了现在,傻子能聪明到这份儿上?
这些年,家中试了无数法子,也没得到个好结果。如今连沈大夫都这么说了,或许也只能如此了。
她扯了扯嘴角,“这样的话,那我以后就多多带他出门吧。”
“嗯。”沈怀瑾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药钵来。
琳琅招手喊来崔文,把手里磨好的茴香粉递给他后,又招呼他取来板车上的盐罐,这才拍了拍手,偏头看着沈怀瑾收拾东西。
细长的指节将所有物品全数收进包袱,又仔细地打了个小结,最后搭在了肩上。
“沈大夫。”琳琅看出了神,脑子里突然想起方才主家姑娘来找她的事,“您认识崔家的朗月姑娘吗?”
沈怀瑾眉头一皱、一松,“认识,崔家大姑娘。”
炙烤鼠肉的味道传来,淡淡的茴香加上微微的咸。在荤腥的裹挟下,飘了很远很远。
琳琅吸了吸鼻子,唾液在口腔疯狂分泌,“她来找我了,问你身边还缺婢子不?”
沈怀瑾抿唇,“劳你帮我拒了。”
“好!”琳琅面色一喜,一拍手,嘿嘿笑道:“其实当时我就想拒了的,只是又怕您愿意,所以就没接话!这下好了,等她再问来,我就直接说你不喜!”
沈怀瑾有些意外,下意识抬眉问道:“你怎么会这么高兴?”
他知道琳琅的目的。
借着沈家丫鬟的名头,打着照顾自己的幌子,接济家人而已。琳琅的目的从不在沈家,更不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