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城的温度不比舟都高多少,大厅里已然感受到冷意,程辞将行李箱推到一边,拉开单肩挎包的拉链,从上拨到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摸了摸脖子,空落落的,有丝丝缕缕的风往里灌。
她那条围巾落在靳时显车上了。
当时匆匆摔上车门想压一压心跳声,结果弄巧成拙,忘记拿的围巾反倒成了更为有力的证明。
“铂悦侨苑。”
程辞招手,拦一辆出租车,打车回了家。
进到小区里,走过一段开阔大路,坐十一栋的直达电梯到四楼,有一盏夜灯亮着,找出挎包夹层里的钥匙,锁孔横着竖着变几次,终于对准。
太久没回来,上次还是去年四月份,程辞闻得到一股生涩而不好描述的气味,像油漆,但没那么呛鼻,又像新开封的白色包装盒,有塑料味,闻久了会有点头晕。
分别打开阳台和厨房的窗户,刺骨寒风吹过,她打了个颤,搬出衣柜里的厚被子晾晒。下午这个点没太多阳光了,但至少能驱散一些樟脑丸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程辞下楼,准备随便找点什么填饱肚子。
四点多,又是这个点才吃上饭。
她一直有作息不规律的问题,前几年有课的时候好一些,加上宿舍里一共有四个女生,明白各人需求不同,她是最早上床休息的那个,上午没有要紧事也不会发出噪音。
除非出现迫不得已的情况,比如金俏巧晚上十二点多不睡觉和男朋友连麦煲电话粥或是打游戏,舟师大女寝没有统一灭灯的要求,程辞困得不行。
忍了几次,她出言提醒,对方答应打完这一局,却控制不了音量,几次三番,她下床把灯关掉。
那会儿她们就因为这事吵过两次,宿舍内部投票,叶倩和李歌晓明明也受不了,非摆出一副和事佬模样含糊其辞,僵持快半小时。
金俏巧仗着自己与她们来往多,说干脆让程辞一个人搬出去住,洋洋洒洒说了两分钟。
“啪”一声按灭灯,程辞自顾自上了床。
她有的时候就是很硬,很倔,很不好讲话。
后面那一年多,金俏巧热衷于给程辞找事,挑她的刺,洗衣服洗多了腾不出晾晒位置,泡面调料包不该扔进宿舍的垃圾桶里不然会有味道,经常在宿舍待着的人该多a电费……
程辞全当没听到。
其实周念奚大一就有说过想给她在舟都买套房子,程辞不要,她没有留在这里的打算,买了只会徒落灰尘,像桦城这套一样。
冷落不会开口的物件,这行为也让她觉得不好。
小区里有几户人家开始炒菜,路上闻到辣椒籽混热油的香味,肚子叫了好几声,程辞生出不常见的食欲来,她少见地想起舟都。
在舟都,和钟川出去玩有一个最大的好处:绝对不会饿着。
钟川是地地道道的舟都人,每次车子开到一半,他随手指一家排起长队的点心铺,说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问她想不想尝尝,或是桥牌刚打完,他立即喊过来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招牌菜。
那天她胃口不好,没往盘里伸几筷子,钟川就给她点了清淡的排骨汤,边盛边说:“小辞妹妹,你多吃点啊,昭哥说你太瘦了。”
她本来在发呆,稍一回神,喝了小半碗鲜汤,问:“靳时显和你说的吗?”
钟川瞧出她是想问什么,“也没特意交代我盯着你,但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想让你多吃点饭。”
靳时显在车上和她也说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是非常顺带的一句关心,她能猜到他是如何在钟川面前说她太瘦。
可能就像那天,不过是随口一提。
“叮铃”两声。
程辞想远了,身后有辆自行车别过去,她往右退了一步,抬头去看,是颜色各异的餐馆招牌。
一一扫过去,视线停顿,她进了家店面最小的,鼻尖的辣椒味久散不去,她要了碗辣口的盖浇饭,满满一盘子,是普通家常菜的味道,很好吃。
“姑娘,菜咸不?”老板娘一手支在斜对面的桌子上,笑容淳朴,问她。
这会儿不到饭点,店里就坐了她一个,程辞便当老板娘是无聊搭话,“不咸,刚好。”
她又挖了一勺。
“之前经常和你一块来的那个小姑娘呢,头发只到下巴这儿的那个?”
程辞举着白勺子,饭慢了会儿才塞进嘴巴。
老板娘看出不对劲,小心试探:“前几回你也一个人来的,你们俩不一起玩啦?”
“她……”
程辞将勺子放回去,眉眼低垂,说:“我们俩上高中后离得远,不经常见面了。”
.
吃过饭回去,程辞在路上接到周念奚的电话,她今年也回来,但晚几天。
程辞应声,按开客厅灯的开关,挂了电话,又关上灯,穿过黑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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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房间里,眼前这才亮起来。
她在飞机上就想了回来要做什么,小时候就在用的桌柜现在只有她半个身子高,程辞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翻了有半分钟,捏一张泛黄的相片。
她六岁时的杀青照。
程其建演话剧的,与影视圈的演员多少有交集,都说话剧比起拍戏更能体现一个演员的基本功,镜头可以NG,面对剧场下面的观众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那会儿圈里还是交叉的,演话剧的偶尔拍部片子,或者是影视演员为了提升自己下来跑一个系列的剧目巡演。
幼儿园和剧场离得不远,程辞下了学就会被程其建带到剧场来,一来二去,剧场的工作人员也认识她,说她长大了也是个好苗子,皮肤白眼睛亮,身体也舒展。
关键是能乖乖坐在下面看无聊排练,不哭也不闹。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程辞真拍了部戏,直到站在片场,演完第一场戏,她摸摸自己脸上的泪,就那么自然流下来了。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尚未开智,哪里可能有心事,原本担心她哭不出来的导演连连称赞,夸她有天赋。
杀青那天,导演也说了,她灵气足,这么小就能把不同情绪都表现出来
前前后后,拢共一个月。
那是程辞第一次体验拍戏,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那部电视剧播出后成绩还不错,连着扮演女儿的她都在网上引起一波讨论,程辞小小年纪没有手机,她没看过,不知道有那么多陌生人夸奖她,不知道她差一点就要成为童星。
她只知道,程其建和周念奚在家里吵得翻天覆地。
程其建喜出望外,认为程辞继承他的良好基因,指不定能在演艺事业成就一番。
周念奚觉得娱乐圈复杂,不想让她花费太多精力,
更重要的是,这部播出的戏拍摄地点是桦城,而以后,假如程辞真的继续拍下去,她那么小,尚且不能独立,以后谁随时随地跟去照顾她?
程辞试着将照片的卷边捋平,边缘磨损,灰白的尘簌簌掉下来,照片上她咧嘴笑着,的确明媚可爱。
那时候只觉得演戏这件事新奇,有些好玩。
现下再看,一点也找不回当时的心境,只有重叠在一处的争执声,与片场里远远的欢声笑语位于统一轨道。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不是,她一看到,就会想起这些很难让人开心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