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行李箱收拾到一半摊在地上,程辞在补觉。
外面一阵接一阵的敲门声。
门外,许思甜活力满满,朝爬起来开门的程辞笑着sayhi。
前天结束期末考,终于能松口气的许思甜约程辞出去玩,要把困在图书馆做苦行僧的跨年夜补上。
许思甜路过行李箱,跨一大步问:“你要回家了?”
“明天。”
程辞擦干净脸,清醒了些,关上阳台门,“要去哪儿?”
路上许思甜一脸兴致,说这地方她想来很久了,一直约不上时间,程辞脑袋抵着窗,倦怠神情也被她说的解冻两分,好奇她想去的是什么地方。
“到了!”
岐染路下了车,进到卡座,又随服务生落座,看着熟悉无比的布局,程辞才能确定她来过。
钟川带的,那天一上车就问她有没有去过酒吧,程辞摇头,钟川便滔滔不绝,列举一大堆必须去的理由。
酒吧能是什么非此不可的打卡点?
她不戳破他的私心,反正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这家近两年还挺火的,你有没有听过跨年夜满场撒钞票的传说?”许思甜拇指食指来回搓着,“还是美金,在场的可赚大发了。”
程辞点点头,钟川没和她说这些,她坐了两个小时,喝光造型漂亮的粉色鸡尾酒,钟川觉出她待得无聊,就让司机送她回去了。
尽管她说不用管她。
程辞说来过,许思甜便问她有什么推荐的饮品,她指尖一点,只叫得出那杯青柠芭乐的名字,许思甜犹豫不决,最后说来都来了,要喝烈一点儿的。
许思甜上回那股不省人事的醉劲还历历在目,程辞提醒她注意分寸,不然不一定能拉她回宿舍。
“我就喝一杯,很贵的诶,我没那么多钱。”
话是这样说,点过单却不忘示意程辞,问她喝什么,干脆一起买单。
音乐声太大,程辞凑在服务生耳边说了几句,听见果汁和牛奶,许思甜人傻了,拍拍程辞喊道:“你来这儿喝下午茶的啊?”
上回过来也没觉得有这么吵,程辞拧着眉,捂一边耳朵提高音量和她说:“我酒量不好,你要是喝两口觉得不行,牛奶也能缓缓。”
两个自不量力的差生挤一块,怎么着得有一个清醒的吧?否则真要睡在这儿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程辞第二次来,尝到味道的还是上回那杯青柠芭乐,新点的一口都没动。
上酒的托盘收在胸前,服务生不苟言笑,“程小姐,3号包厢的主人请你过去。”
许思甜把酒放下,“找你吗学姐?”
程辞朝服务生指的方向看。
第一时间想到钟川,再不济就是靳时显,然而两者相比,后者可能性小得多,他不爱来这种地方。
“是谁喊我?”她问。
服务生像是受到指示,低着头只说:“他请你和你朋友过去。”
许思甜愣了,惊喜地指指自己,“还有我?”
嘴上是“请”,却一副她们不动他绝不离开的架势,直觉告诉程辞有哪里不对劲。
“二位跟我来吧。”
服务生毕恭毕敬在前,通向包厢的走廊很静,与方才的鼓噪对比,熙攘渐逝,一声一响都清晰,却让人无端心慌。
仿佛走夜路,程辞步子踩得也不实。
服务生敲过门,包厢打开,程辞站在门口。
忽而视线定住,她心里咯噔一下。
张源行慢慢走近程辞,连着暗含嘲讽奚落的那张面庞也清晰起来。
“真巧,又遇到了。”
包厢里人不多,不知是张源行清走一部分还是别的原因,程辞和许思甜坐最大那张沙发上,张源行在斜对角。
门没有关,不断有服务生进来送酒,一杯又一杯,屋里各人做各事,眼风都没抛出去一个,好像她们俩已经来过很多次,好奇都不需好奇。
未知感最让人心慌。
“我看你们没点酒,多可惜,特意选了几款招牌,一块尝尝?”
许思甜再未经事也察觉场面里的不怀好意,靠程辞近了些,咽咽唾沫,浑身不安。
程辞看着那排不明成分的液体,明白张源行是计较她之前的态度。
今天报复也好吓唬也罢,公子哥得罪不起,平时上赶着被人捧的到这儿落了一鼻子灰,能愿意吗?
程辞面色疏离而沉静,对他说:“你挺没意思的。”
张源行顿一下,而后笑起来,好像看见什么稀有事物,又或者听见什么不自量的话。
桌上撂一瓶不便宜的酒,他慢慢敲两下,“你有意思啊程辞。”
他毫不反驳,也不必反驳,笑她天真,是明明白白告诉程辞,她没有同他周旋的资本,只能逞些嘴上功夫。
‘
她不得不妥协。
程辞没作声,无故被卷入的许思甜跟着她不知所措,张源行扫过桌面上的酒,怪笑道:“不喜欢啊?那换一个。”
“心高气傲不是好事,你妈就很识时务,你不觉得吗?”
张源行朝后比了个手势,立时有人上前,酒杯有容量,倒进去却深不见底,发黑发暗的颜色,很快倒满一整排。
纯的白兰地,没加别的来稀释酒精,看一眼就能闻到酒味的程度。
“懂得掂量自己,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没有教过你吗?”张源行盯住程辞,眼神阴恻恻,旨在不错过她脸上每个表情,说:“我记得你妈最会说好听话了,是不是?”
他看她,等待她开口的间隙,形同抓住一只鸟的咽喉,松紧是一口之言,窒息在一念之间。
程辞面无表情道:“那你找错人了,你该和她聊。”
眼见她油盐不进,张源行笑够了,好好说话万事行得通的面具也卸下。
“干说不动啊?”
酒杯一抬一落,“砰”一声,溅出点点星星。
“聋了吗?给我喝!”
程辞屏息,她能感觉到许思甜忍不住抖了下。
许思甜坐不住了,威胁说要报警,闲下来喝杯酒放松而已,半路遭人恐吓算什么事?
又是那种居心不良的笑,张源行指着许思甜和程辞说:“你朋友比你还有意思,报啊,谁拦着你了?”
行不通的。
不要说这屋子里都是他的人,就是外面……
诡异的安静。
好像前一刻身处喧嚣酒吧,贴身耳语才能听清楚的场景做不得真。
许思甜急促呼吸着,不知哪来的勇气端起一杯往嘴里送,没两口便剧烈咳嗽起来。
“喝完我们就能走?”许思甜忍着反胃感问。
白兰地是众所周知的烈酒,常年喝酒的老手都受不了,况且程辞和许思甜,连着几杯下去,胃出血是其次,神志不清才是大忌。
昏暗灯光下,脱离世家公子哥的身份禁锢,张源行投向程辞的眼神一再轻浮。
他根本不打算放她走。
“和她没关系,你有气,冲我来。”
是她,而非她们。
程辞掰开许思甜的手指,喝光剩下的,量不多,但足以让她的胃发紧,程辞皱着眉重复道:“让她走。”
嗓子眼像被烫过,连着整张脸都火辣辣。
许思甜要哭了,“学姐你别,我们一起……”
张源行见状津津有味,乐于欣赏她的干脆,尤其是干脆直接的狼狈。
看看,心比天高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
张源行挥挥手,已经是默许许思甜离开的意思,许思甜却不愿意。
傻子都能看出程辞这是被为难了,她一走,程辞自己铁定完蛋。她这边正想着两个人分摊一人几杯也好,程辞不领情,推着许思甜要她走。
卡在可能的视野盲区,迅速把手机递过去。
外面的动感音符漏了一些进来,又迅速消失不见,匆匆声响,告诉程辞眼前发生的也是真实存在着的。
张源行又推一杯,喊人扔了两块冰块进去,大发慈悲一般。
“喝吧。”
……
凌晨一点,闹剧才算结束。
更深夜阑,车子平稳而快速向前行驶着。
去往西山阁的路上,程辞从酒吧出来上了车就坐在后排,没有多余动作或言语。
被张源行“请”进包厢前,察觉不对劲之时,她正犹豫联系靳时显,问一句他是不是过来岐染路这边。
意外先来临,屏幕也渐熄。
而后指纹解锁,将自己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送走,也没考虑许思甜能不能懂她的意思。
她病急乱投医。
至于后来,许思甜联系上靳时显后是如何对他道明困境,他说的话做的事,她全然不知晓。
钟川在岐染路吃得开,酒吧出事本来也能传到他耳朵,踹开门带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喝完第二杯,因为不舒服头晕眼花,隐隐耳鸣,如愿有人闯进来,她反倒恍惚了下。
没来得及说话,钟川先看见她手边的酒杯,闻见味大惊失色,张源行狗日的,四五十度,烈成这样的酒他自己都喝不来,硬生生逼着程辞喝了两杯。
一把夺去空的酒杯扔到地上,他问:“小辞妹妹你现在怎么样,难受不难受?”
钟川口吻关切,张源行看他把程辞扶起来,她轻轻摇头示意,虽然一早知道,但仍然意外于钟川对待新相好的小心殷勤。
不就是和刘章然有层关系?刘家如今没落,程辞也不是亲生的。
钟川压着怒火当张源行空气,问程辞:“司机在门口等着,走吧,送你去医院?”
“舟都这么大,钟少爷消息还真灵,都亲自来了,没必要吧?”张源行到那一刻都以为钟川怒发冲冠是为自己的红颜,他不当回事,毕竟钟少爷的红颜,不是多了去了吗。
大半夜的,钟川本来就一肚子气,又烦又躁,张源行蠢话一出口,血液直冲脑门。
忍到包厢门口,程辞送到带过来的女服务生那儿了,他立马返身回去,朝着张源行腹部就是一脚,“操他妈的,你真是不要命了!你他妈的还知道自己在舟都啊?!你今天晚上最好跪着求菩萨,求她没事!否则你一家子都等着因为你这个傻逼倒霉!”
张源行吃痛倒在地上,见钟川不像开玩笑,后怕似地问他什么意思。
钟川冷冷一声笑,“什么意思?!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过来吗?你现在拉个人去问,看我是给谁办事的。”
平日不开放的私密通道,程辞被一路扶到出口,不息的冷空气裹挟在身,她感官麻木,往后看,钟川是真怕了,后头还吩咐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跟着。
“程小姐,车在前面,您稍作休息,很快就到医院。”
程辞说:“我没事,就是头晕有点困,不去医院了,能送我回去休息吗?”
冷风卷涌,她喝不得酒,明明多喝两杯意识都能涣散,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你朋友她叔叔家在舟都,说想去那儿,我让人给送回去了,小辞妹妹你别操心了,到西山阁睡一觉,不舒服随时喊人,给我打电话也成,好好的什么都别想啊。”
“谢谢,麻烦你了钟川。”
钟川说:“别和我客气,赶紧走吧,你早点休息。”
靳时显人不在舟都,电话是半路打来的。
接通了,电流声刺啦几下,她一时没说话,那边喊:“小辞。”
她这才低低应声:“嗯。”
“有没有事?”他嗓音柔和。
她说没事,半句苦也不诉,仿佛没经历过岐染路的那些。
夜很轻,靳时显的声音也是,已是凌晨,他还没有睡,是和跨年夜一样在工作么?
她很平常地说:“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打扰你了吗?”
“你朋友吓得不轻,所以我也来问问你。”扬声器那端,他音质微凉,玉石投湖一般。
稍一停顿。
“有事吗小辞?”
第二遍了,他不向罪魁祸首发难,也不关心手下人办事如何,独独问她,非要她一个确切无比的答案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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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张源行威胁,孤立无援地端起酒,钟川替她出恶气……她像局外人,统统镇定得不像样。
眼下安全了,酒气从喉咙里往上返,辛酸发涩,程辞想,这酒难喝得要命。
她眼角有一点儿模糊,余光已经看不清。
脑中想法乱作一团。
进到体内的酒精也可以挥发成别的物质吗?
怎么总是喝完酒就伤心?
下次一定不要喝酒了。
……
最后的最后。
靳时显好厉害啊。
她为什么又要哭了。
程辞转过脸,掌背抹一下,骗他说:“……我朋友在喊我了,我之后回给你。”
下一秒挂了电话,她不能再听他的声音。
街道静谧,天仍是黑漆漆的,切断关怀来源,酸楚感被压,眼泪收回去,程辞思绪逐渐归于宁静。
如果那会儿没在编辑发给靳时显的消息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搬周念奚出来,或是刘章然?再不亲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至少她今夜能平平安安离开岐染路。
若真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扪心自问,她会赌谁?在谁那儿她的分量更重一些?
进退两难。
但摆在眼前的已经是事实。
形势所迫,为了她,更为了许思甜,程辞只能找靳时显。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无可厚非,她也理应事后庆幸,脱困后冷静下来,又觉得,怎么算怎么不妥当。
像是在本就没成型不牢靠的积木上压了一块石头。
.
第二天回桦城,程辞拉了个小行李箱到校门口,打着哈欠,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子。
想到跨年夜的那通电话,可能只是他的司机来送,打开车门,没承想靳时显坐在后排。
“你怎么……”
“提前回来了。”
她憋的那口气呼出来,像烟雾往上飘,他笑着看,看她系在下巴处的围巾,微红的鼻尖,扑闪的眼睛,最后看她,“不是冷,还不上来?”
车内封闭,隔绝寒气与冷风,昨夜到现在,七八个小时,程辞身心终于有一刻舒坦,看看手机,刚过九点,她问他:“你最近不忙了吗?”
他勾勾手指,让她往他那边去点,实际上他也挨窗,并没离她那边有多近。
程辞半抬身挪了几步,坐下来,抬眼看他,靳时显没让她再动,凑过去伸手帮她解开围巾,“这句不是在怪我吧?”
修长好看的手指近在眼前,一翻一合,动作缓慢细致,她系的结不紧,松松垮垮围住白皙脖颈,布料逐渐绕离,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程辞观察他是如何操作,不忘回答:“我没怪过你。”他的手掌离开,她视线跟过去,看到他深邃透彻的眼睛,不得不试着回想,“顶多……有一点。”
他肯定很少干家务活,或者没有做过,叠一块围巾用的是最笨的那种办法,沿着对角线一步步折起来。
可好不公平,那么生疏的行为,只因为他的手和脸,他的气质,就有像在加工艺术品的氛围在。
良久。
“怕不怕?嗯?”
程辞一怔,靳时显动作如常。
他叠好,将围巾放到不碍事的地方,重提那事,说到最后半句才看她,“不是在质疑你的胆子,你的朋友,和你一起那个小姑娘都哭出来了,忍不住担心你,你也理解理解我。”
“我没哭。”她说,也不知道在证明什么。
靳时显轻笑着说:“好,胆子很大。”
他目光不离开,她手上一堆小动作,憋了很久才说:“最多有一点。”
是在回答哪句话,怪他还是害怕,程辞也不清楚了,但她没有怪他的念头,继续削弱:“就一点点。”
靳时显没因她的“一点”而改变想法,“我怕你是那种满到要溢出来了才会倒出来一点点的人。”
程辞心口倏然一紧。
她看他,而后垂下眼睛。
“你是二十岁,不是三十,更不是四十,没有人要你时时刻刻都必须镇定,遇上事了慌也好怕也好,就是哭也没关系,年纪小没经验,不论什么反应都正常,不高兴就讲,都不会怪你。”
她应一声,“会的。”
今天的交通情况尚可,转眼快到目的地,只剩下几百米的路程。
想到过一会儿就见不到他,接下来有十来天见不到他,过程足够缓冲,程辞的决心越来越深。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来送我,是因为我昨天说的话吗?”
是担心她吗?担心她是故作坚强。
直白不少,程辞盯他盯得紧,靳时显指尖敲了敲手背,反问她:“你觉得呢?”
被他盯着,她答不出一个是字,用足劲也演不出理所当然的娇蛮,决心都散了,“我觉得,你不像那种听话的人。”
车子开始减速,程辞望向窗外,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机会用过了,想不出别的了,好像再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确不是。”
她那口气没叹完。
在程辞下车推门之前,靳时显喊她小辞,她别着身子,他仍是一副清矜模样,不急不慢,嘴角有残存笑意。
既纵容得像句漂亮的讨喜话,又认真到让人有几分相信,“但你说话,我会听一听。”
“小辞,你遇上事了能记起我来,让我也有那么一点高兴。”他将她的谨慎学到十成十。
程辞有片刻愣神。
昨天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她方才犹犹豫豫的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天将将明时她辗转反侧忧心干什么?想不起来了。
都想不起来了。
暧昧是幽深的山谷小道,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她不是钢铁做的,总有几次打退堂鼓,可他本事够大,每每品到心动难抑的滋味,程辞都有一番感喟——
这一纸风月,她早晚会扎进去,扎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