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池内安静得只听得到流水的滴答声。
这个时候,若是以前的“余庆”会做些什么呢,诶,有了。
“师尊,洗剑池内池水伤身,您先上来再批评吧。”余庆模仿着方才“修仙余庆”的语气,有些难堪,却也是尽力了,正犹豫着自己需不要下池扶着云谏示意一下。
云谏不缓不慢地跨过池水,不露丝毫疼痛之意,道:“哼,你们若是专心修炼,不留杂念,怎么会惧怕这种池水,又怎么会引得剑流攻击呢?”
待云谏上岸,余庆上前扶着云谏,只觉得这气氛似有千斤重,压得自己根本喘不过气来。谢晏在后面跟着。
“谢晏,你不像你师姐那般擅长糊弄,你先说。”云谏道。
余庆窃喜,待会儿可以仿照谢晏的回答编造一个。
“我跟着师姐来的。”谢晏倒是不卑不亢,但他这句话确是实话。
?那我是跟着师弟来的?这么说可以吗。
“嗯,好,”云谏没有追问下去,目视前方,压力却给到了余庆,“余庆,你又是怎么来的呢?”
余庆顿感不好糊弄,抿着嘴唇,犹豫再三,现实里上课回答不起问题也是这么沉默着,有时老师宁可让余庆站着上一节课,也不会放过余庆的。最终,余庆还是老实回道:“我听说洗剑池内关押着一位疯长老,有些好奇,所以前来看看。”余庆挠挠头,也不知这个说法是否能使云谏相信,但这确实是此趟行程的本质目的了,只是略微隐去了关于神秘篮子的信息。
云谏扶额,似是无奈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因为图个新鲜就胡乱地做一些傻事。”
这么说师尊是相信这个说法了。余庆欣喜。
却又听云谏道:“不过你竟然会被池水折磨得这么严重,我原本看几人里,你修道之心是最真挚的。”
是这样子的么?“大师兄他们应该更厉害吧哈哈。”
“祈么,他太容易受周围环境影响了,这对他修炼此道并不有利,须知……”云谏忽地意识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轻咳两声,“总之,你们两个擅闯宗门禁地,虽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是理应禁足三日,我明日会去禀报宗主,你们且在自己屋内面壁思过,抄写书籍,以儆效尤。”
呼——这个责罚算是轻的了,师尊还是那么的护内呀。
云谏择了另外一条由洗剑池通向外面的小道,一路上月明星稀,云谏沉思片刻,似在犹豫,最终说道:“你们都在剑流中看到了什么?”
余庆转头看看谢晏,正巧也撞上谢晏复杂的目光。余庆笑笑,她本是想先等谢晏回答的,如此看来,还是自己先回答吧。
“师尊,我被困在剑流里时,看到了两个‘我’似在做什么争辩,然后在我将那两人刺穿后她们俩一起把我拉入了洗剑池中,随之我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有一位白衣女子,看起来像是洗剑池中心的那位女子,我找她问路,但是她并没有把我带至终点,中间她让我挥剑,后面便打了起来。最后的一切您也就知道了。”
余庆从后面看向云谏隐没在月色中的脸颊,忽明忽暗,似在深思着什么,她本是想要云谏说出背后的隐情的,但是看云谏这个脸色,可能有些困难。
云谏不语,等着谢晏的回答。
“我并没有像师姐这么多的经历,我本是想引导剑流归位,但是师姐出现了,我们两个谁也不能说服谁,后面的一切就是师尊您来之后的事情了。”
两人都很默契地说了大致情形,也很默契地没有把争执的原因说出来。
他遇见的人是我?余庆数着地上的石板。
云谏本想抚着胡须深思,刚伸出手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瀑布似的美髯,遂又不落声色地放下。
余庆漆黑的眼珠子转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揣测着其中的深意。
“你们遇见了什么自然是你们的执念,旁人虽然能从外界相助,但是治标不治本,想要真正的祛除只有自己从内突破。不过,你们居然不告诉我,果然孩子大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心思瞒住你们可怜的老父亲……”说到后面,云谏不免情至深处,伸手拭泪。
余庆无奈地笑笑,那个不正经的便宜师尊到底是回来了。
“另外,庆,你所说的遇见的那位女子,是因为她的执念太大了,到了已经能影响到他人的地步了。实不相瞒,那位女子曾是我的师父,也就是你们的师祖。”云谏补充道,又停顿片刻,只是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神色又晦暗起来,像是一段不堪回忆的往事。
师祖?余庆敏锐地抓住这一条线索,这是原文中未曾有过的人物,然而方才,她就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与自己对过话,交过手,那么的鲜活。
云谏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她本是宗门内百年难以一现的天才,独创了一派剑法,可惜我资质愚钝,未得其真传。随后宗门内都希望这位天才带领大家再创辉煌,只是她痴迷剑法,甚少与他人相交,以至于他人皆不解其意,最后她在修习剑术中走火入魔,杀了当时的两位同门,经长老们协议将其困在洗剑池里。庆,你在幻境中与她交手时,领悟到的可能就是她所研习的剑法。”
“好强,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快逃。”余庆接道。
“确实,当时宗门内此法一出,没有人能匹敌,”云谏转头,又恢复了往常的笑脸,“庆,如果你能静下心来学习的话再过多少年,说不定也能到那种程度,况且,你不是通过了洗剑池的试炼吗,你有自己可以选择的路。”
云谏微微一笑。
余庆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我所选择的路,我现在也有些看不清了。
云谏停下脚步,眼前已是女弟子的厢房,这段路程已然到了尽头。再三嘱咐过余庆一些事后,云谏便携谢晏离开。
余庆边走边回想刚才那番话,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那个被困在洗剑池里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师祖?云谏描述的内容客观公正,仿佛在品评一位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物的事迹。正是如此,才显得奇怪!依云谏那个性子,随时随地都会把弟子们调侃一番,怎么可能会谈及引导自己一生的人时这么的冷静,以至于压抑自己的情感表达。
尊重么,就是过于尊重没有其他的情感才显得冷漠。
恨么,也不至于,后面评判其剑术时是压制不住的想要多说几句。
师尊与师祖的关系,总之有些复杂,但至少不是那种仇恨。关键在于师祖许多年前走火入魔的事件。还有一件让余庆在意的是,她给自己的感觉,与那日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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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身边的白衣女子给自己的压迫感特别像。这得好好地去调查一番,只是现今禁足了三日,没事,禁足了正好可以翻阅一些卷轴。
带着复杂的思绪,余庆望向天空一盘圆月。
与此同时。
月亮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谢晏的前路。
云谏在前,谢晏在后,一路无声,只听得风穿过树叶。
良久,云谏道:“晏,你来我们宗门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谢晏思考着这番话的含义,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道:“回师尊,约有一个月。”
云谏转头笑道:“之前你想拜入我门时,确实让我吃了一惊。我近年来沉迷于研究,你与你的几个师兄师姐不在一起长大,可能不太熟。”
云谏不似往日不正经,也不像刚才那般严肃,只是露着一个疲惫的笑容,见谢晏还是疑惑,遂走来拍了拍谢晏肩膀,又拉着谢晏的手向前走,道:“我之前便想寻个时间与你聊一聊,只是一直在找好机会,既然今日恰好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夜里,我们师徒俩也来讲讲知心话。”
谢晏微微诧异,任由云谏拉着前行,一种说不清的思绪在心里头堵着,剪不断、理还乱。
云谏闲闲开口:“在你眼里,为师是何种人?”
谢晏神色平淡:“师父心性洒脱,只是平日太过随性散漫。”
云谏心口微堵,耐着性子再问:“那大师兄宋祈?”
“师兄心怀苍生,遇事却容易思虑过重。”
云谏撇了撇嘴:“铮呢。”
“二师兄身手果敢,不习惯吐露心底琐事。”
“花言蹊小师妹?”
“心性热忱,行事时常冒失。”
“……”
“……”
一连几句应答干脆利落,不带多余情绪。
云谏的手顿了顿,想要抽这小子一顿。遏制住这一念头后,终于不死心地问道:“那你余师姐又如何?”
谢晏眉目舒展,少有的露出温柔神色,语气竟也柔和起来,道:“师姐……”
“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小心思我还能不明白吗,谁没有年轻过呢。”未及谢晏说完,云谏摆摆手,“你既然如此这么说,我倒是也不想罚你禁足了,只怕这禁足也未能拴住你,我得换一个罚法。”
谢晏垂眼,无论是什么责罚自己都不带怕的。
云谏狡黠笑道:“且罚你第一日来厨房为我打下手,第二日去云笈轩帮你宋师兄整理古籍,第三日你需去铮那里过手几招,第四日只需要陪你花师姐让她不要惹出什么祸来了,四日为一个循环,坚持一月即可,明日开始。啊,不对,今日就可以了,再过几个时辰你便又可以来见我了。”
谢晏目瞪口呆。
云谏这才满意地伸出手,想要摸摸谢晏头顶,但是又尴尬地放下来。昔日,自己还是可以随意撸任何一个弟子的头的,现在除了言蹊,谁也撸不到了,以及晏还是来的不是时候,瞧晏现在这幅俊俏的样子,不知道小时候得多乖。云谏此时心里已在懊悔地啃手巾。
云谏拍拍谢晏的肩膀,表示路已到头,剩下的由他自己走了。
师父只需要发号施令,剩下留给谢晏需要思考的可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