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嘀嗒。”

    老旧的时钟一声接一声地走个不停,整点时分,旧钟盒里还会弹出金属小鸟,发出嘶哑的鸣叫,灯光透过眼皮的缝隙将林辰唤醒。

    恍恍惚惚间,她睁开了眼睛。

    剥落的墙面上爬满暗沉的霉斑,房间里没有窗户,几盏昏黄的灯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阴影。

    林辰挣扎着起身,身下的床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同样陈旧的被褥被她的动作捏出褶皱。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自己一遍,发现着装和身体都完好无缺,便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至少没缺胳膊断腿。

    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几缕细碎的发丝黏在脸上,身上的短袖被汗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

    周围陈旧又陌生的一切狠狠刺激着女孩的神经,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辰,一个普通的小镇女孩。

    平淡人生里唯一的惊喜,是超常发挥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选了喜欢的专业,前途一片光明。

    可她刚坐上前往学校的绿皮火车,就失去了意识,再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你醒啦。”

    伴随着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声音甜软的小姑娘推门走了进来。

    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热情地伸出手,笑容灿烂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小艾。”

    林辰木讷地递过手,僵硬地点点头,语调干巴巴地开口:“林辰。”

    “你能醒真是太好了,你吃。”小艾捧着一只装满粉色粘稠液体的碗。

    这间酷似校医务室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第二张床。女孩似乎也不想去搬椅子,干脆撑着身子跳上了床沿。

    她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看起来十岁上下,高挺的鼻梁,深邃黝黑的眼眸,五官格外精致立体,活脱脱一副外国小孩的模样。

    林辰哪里敢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连忙找借口推辞:“你吃吧,我还不饿。”

    她轻轻把汤碗推回女孩面前。

    小艾趴在床上,手撑着下巴,悄悄咽了咽口水:“老师让你吃。”

    她直直地看着林辰的眼睛,态度坚决地把碗放回了对方怀里。

    林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嘀嗒,嘀嗒,嘀嗒。”

    老旧的时钟依旧不知疲倦地走着,钟盒里的小鸟不合时宜地钻出来嘶叫了一声。

    小艾歪了歪头,把碗递到了林辰嘴边。

    林辰没办法,只好端起碗,装模作样地凑到唇边,粉色液体刚碰到唇瓣,她就立刻拿开了。

    这东西闻起来实在算不上美妙,说直白点,有点像草莓味的大鼻涕。

    她眼一闭心一横,装出喝饱了的样子,随即又有些心虚地看向身边的小艾。

    小艾丝毫没察觉,兴高采烈地指了指剩了小半的碗:“你还喝吗?”

    林辰摇摇头,把碗递了回去。

    瞧见女孩直勾勾盯着碗的样子,她心里越发觉得阴恻恻的。

    你也不喜欢洗碗吗?

    早说啊。

    林辰心里七上八下,手按着太阳穴,脑子里像过山车一样乱转。

    “可以给我吗?”

    “啊?”林辰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连忙点头,“当然……我是说当然可以。”

    小艾兴高采烈地把碗扣在脸上,只听见吸溜吸溜的声响。不过片刻,女孩就如风卷残云一般,把碗底的糊糊舔得一干二净。

    她拿下碗,满足地看着林辰:“你人真好。”

    林辰看着干净得能照镜子的碗底,学着她的样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小艾。”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林辰循声望去,走进来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佝偻的男人。

    他戴着厚厚的镜片,镜片下的眉眼格外深邃。

    “老师,你从外面回来啦?”小艾乖乖抱着碗应声。

    林辰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看过的社会新闻,心肝脾肺肾都快揪到了一起。

    刚才那糊糊不会是迷药吧?

    正常迷药只沾一点嘴唇,应该不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可万一这帮人丧心病狂加了大剂量,她该怎么办?

    “先出去一会儿,记得把门带上。”男人摸了摸小艾的发旋。

    他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女孩走出门,才转头仔细端详起坐在病床上的林辰。

    林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被子底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男人从床底下捧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林辰。”她别扭地看向对方,心里有些意外

    。

    “年龄?”

    林辰想了想自己还有两天才到的生日:“……十七。”

    “哪里人?”

    “中国人。”林辰觉得自己怕是进了什么非法园区,看这架势,是要向她爹妈勒索赎金。这里讲不讲诚信?交了钱能放她回家吃饭吗?

    “中国?中国是哪里?”男人抬起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皱起了眉。

    你文盲啊?

    林辰愣了一下,笑道:“你不知道中国在哪里?”

    话音刚落,林辰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小艾,还有自己刚才说的话,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

    按理说,她从来没学过、也没说过这种语言,可诡异的是,她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不仅能听懂,还说得无比熟练。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神色瞬间凛然起来。

    “小地方而已。”

    林辰保持着微笑,“你不知道也正常。”

    男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登记她的基本情况。

    接下来的提问,林辰不再如实回答,大多推说自己记不清了,只当是丢失了记忆。

    总而言之,就是插科打诨、胡编乱造。

    男人习以为常地记下信息,并没对她的说辞产生怀疑,又耐心问了些问题,大多是关于心理健康和精神状态的。

    林辰一一答了。

    男人扣上文件夹,周身的疲惫仿佛卸去了几分,微微一笑:“精神状态很好,你很乐观。”

    他话音一顿,神色染上几分悲悯,“热爱现在的生活吧,我们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努力活下去。”

    林辰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男人怜悯地看着她:“不记得了吗?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我们是最后剩下的人类。”

    “咱们仨?”

    “当然不是,加上你的话,一共十九人。”男人扶正眼镜,微微一笑。

    林辰还想再问,却被他打断了。

    男人拍了拍林辰的肩膀:“你需要好好休息,世界末日的事,晚一点你会知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移步打开了房门。

    大门敞开,小艾正乖乖蹲坐在门外。女孩抱着自己两条长长的辫子,半个身子趴在膝盖上。

    一见到男人出来,她立刻睁着黑亮的眼睛,兴奋地说:“老师,我有一直在听话!”

    男人微微勾起嘴角,沉声道:“小艾,把碗拿出来,这不是食物。”

    漂亮的小女孩眨了眨眼,委屈地说:“老师,我好饿,好饿,好饿啊。”

    男人蹲下身,撩开女孩脑后的头发,伸手从里面掏出几片残破的碎片:“小艾,听话,不吃这个。”

    林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强装镇定,她清楚那碗的材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人类能当作食物的东西。

    而且……而且她是从哪儿吃进去的?

    小艾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辰:“她是新家人吗?”

    男人不着急回答,伸手抚了抚女孩的脸颊:“你喜欢她?”

    “喜欢。”

    女孩重重地点头,“她分我食物吃。”

    小艾揪着男人的衣服晃来晃去,等着对方的答案。

    男人扭头看向林辰,微笑着说:“是的,小艾,我们是同类。”

    小艾和男人很快离开了,留下林辰一个人待在医务室里。

    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林辰走到破旧的铁门前,惊奇地发现这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不仅能反锁,质量还出奇地好。

    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法观察室外的情况。

    她还发现,走廊和室内的灯都是统一控制的,她自己没法开关灯。

    床同样锈迹斑斑,不过这反倒成了好事。

    她试着掰下一根金属栏杆。

    栏杆是空心的,周围已经被腐蚀得很严重,可即便如此,林辰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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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掰下来。

    她就这样忙忙碌碌,一直撑到“晚上”,其实林辰也不确定是不是到了晚上,因为光线暗下来的原因,只是统一熄灯了。

    “谁和你们是同类?”

    林辰想起白天男人和小艾的对话。

    只剩下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林辰脸上,衬得她神色晦暗不明。

    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灯光幽幽,时钟转动的声响时不时传来,一片幽静里,门外忽然响起了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径直走到了她的房门前,然后骤然停住。

    “恐怖片吗?”

    她的呼吸渐渐粗重。

    林辰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指尖连着心脏一阵发麻。

    “有点邪门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传进耳朵里,仿佛震耳欲聋。

    诡异的寂静中,整个房门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门把手不断转动的声响。

    进不来?

    她庆幸自己在天黑前锁上了门,难以想象如果房门敞开着,她会是什么下场。

    过了一会儿,转动声停了。

    砰!

    砰砰!

    砰!砰!砰!

    门被拍得不停颤抖,厚重的金属大门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

    林辰手脚有些发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进来,无论它是什么东西。

    室内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破铁床。

    她先把好挪动的桌椅奋力拖到门口堵着,本来还想挪床,可实在拉不动,只好作罢。

    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拍门声。

    林辰躲进床底,屏住了呼吸。

    拍门的动静忽然停了。

    林辰竖起耳朵,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脚步声,正渐渐远去。

    她依旧不敢出声,只稍稍探出一点脑袋,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正一点点往前挪。

    林辰慢慢从床底爬出来,绕过堵门的桌椅,把耳朵贴紧了大门。

    门外寂静无声。

    她缓缓直起身,凑到猫眼往外看,外面乌漆漆的,万籁俱寂,什么都看不见。

    林辰缓缓松了一口气。

    走了。

    真好。

    终于走了。

    她忍不住想回头放松一下,余光却又瞟回了猫眼。

    “谁?”

    门外的东西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发出阵阵笑声。

    它没走。

    它再次凑上来,把眼睛怼在了猫眼上。

    透过猫眼望去,外面依旧是熟悉的漆黑一片。

    她刚想宽慰自己两句,就瞧见那片密不透风的黑暗,竟缓缓向后退了一点。

    昏暗的光顺着猫眼边缘渗进来,像冰冷的泉水流过眼眶。

    林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

    它就站在门后半步远的地方,整张脸正对着猫眼的方向。

    刚才堵死她全部视线的,是它凑得极近的眼睛。

    林辰紧张到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压迫感瞬间裹住周身,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她忍不住想转头,可就在这一瞬间,一团黑泥似的生物猛地出现在她面前。

    它流着涎水,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它张开身体,饥渴难耐地扑向林辰。

    林辰抄起从床架上掰下的铁棍,径直戳向怪物的眼睛。

    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全身,血液嘀嗒、嘀嗒地流淌,从鲜红慢慢氧化成黑色。

    “不想死……”

    “我还想回家吃饭呢。”

    林辰耷拉着眼皮,无神地看着另一边被自己插进眼眶的怪物。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紧紧握住露在外面的铁棍,用力往深处推了进去。

    “嘀嗒。”

    “嘀嗒。”

    怪物的血不断往下淌,它似乎还想挣扎,奋力扭动了两下。

    可很快就没了动静,像一只被掐断脖子的大鹅,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林辰伸出手,抹了一把地上的液体,涂在怪物的眼睛上。

    “你现在的眼睛是红色的。”

    她想说点什么,被咬破的嗓子只发出两声嘶哑的气音,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