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东升,雾气渐渐散去,视野就看得更清晰了。
穗穗看着男人英俊脸庞上勾起一抹笑,仿佛意有所指。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似乎从窗台上跳下去。
晨风吹起她那头长短不一的黑发,显得她一张脸愈加小,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畏无惧。
莽撞又大胆。
就如同前天晚上她站在高耸的宫墙上,义无反顾的跳下来,也是侥幸,没摔到腿。
所以才没长记性。
明武帝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朝身旁的龙二瞥了一眼,龙二轻点脚尖跃起眨眼间就来到了窗台前,然后像拎小鸡仔那样将跃跃欲试的人儿提起。
其实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可太快了,穗穗都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就将她放下了,抬头,她仰视着帝王强壮高大的身躯,还有那张英俊的宛如天神般的脸庞。
蓦地,他弯下腰,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再放大。
穗穗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因着太过着急,脚下一滑就要往一旁栽去,就在这时,腰间一重,待她站好,那只大手就松开了。
“你害怕朕?”
晨间的阳光落到他脸上,给他眉宇染上了点点金辉,即便高耸的眉骨上还挂着一滴汗,也无损于他的威严尊贵。
穗穗摇了摇头,没有害怕,只是有些意外。
她咬着唇,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就像是溪底里被经年洗涤过的鹅卵石,干净纯粹。
还从没有这样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
明武帝直起身,道:“回你寝殿洗漱,然后过来伺候朕用早膳。”
于是穗穗又被龙二拎着放回窗台上,她坐在那里只觉得云里雾里。
伺候人,她可不会。
她皱着小脸,有些抗拒。
半夏和流萤却激动坏了,一直安慰她:“姑娘放心,您受着伤,陛下定不会为难您的。”
“对对,毕竟是陛下将您救回来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人呐。”流萤昧着良心硬是夸了一句,说完脸皮都抽了抽。
“时间紧,奴婢就教您怎么布菜好了。”
半夏演示着,流萤在旁解释,两个小宫娥格外积极,而作为被教学之人,穗穗却板着张小脸,面无表情的。
“姑娘,您听懂了吗?”
穗穗哪里懂啊,也没听明白,只是胡乱点头。
半夏和流萤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忧伤。
哎呦,主子都不上心,她们这些小宫娥急也没用。
倒不是她们起了什么心思,只是觉得自家姑娘虽是惠宜公主的千金,但到底不受宠,如今承蒙明武帝看重,自当抱好这根金大腿,不必再回寿康宫受苦受累。
流萤张了张嘴想劝,但一旁的半夏却拉住了她,摇头。
穗穗姑娘到底还小,不生事,且回宫前一直流落在外,性子早已养成,一下子让她改,无异于登天,以后,再慢慢来罢。
半夏打定主意,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快。
“对了,姑娘,方才霍南大人来了,送了五瓶玉露膏,说用没了可以再找他去拿。”流萤憋着笑,又继续道:“他还说了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
穗穗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弧度很小,但细心的半夏还是发现了。
她撞了撞流萤胳膊,朝穗穗笑道:“姑娘,这玉露膏不止可以消肿祛瘀,还能紧致肌肤提亮肤色,奴婢先给您上药。”
玉露膏,听说是采集早晨落到花朵上的第一滴露水然后加上各种名贵草药制作而成,每年也仅有百瓶,寿康宫常常要去一半,剩下一半,则被分发给皇室宗亲和一些大臣。
若是哪家得了这玉露膏,多半会被说出来炫耀。
也怪不得流萤语气会这么得意,穗穗看着放在桌上精致漂亮的瓷瓶。
她是不信霍南一个小下属有这么大的权利的,唯上面的人放权,他方才敢这么做。
这般想着,穗穗脑海里闪过男人英俊的面容和他那略带深意的笑。
心底的抗拒小了些,不就是伺候人嘛。
等她洗漱换好衣裳后,半夏和流萤陪着她出门。
走着走着,她总忍不住扯身上的衣裙,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套衣裙太过华丽繁复了,她从未穿过这样衣裙,不习惯。
原本她不想穿的,但半夏和流萤都一脸央求地看着她,无奈,她只能答应。
此时她已经大变了模样,长短不一的黑发也被梳起,只是有些太短,只能两个小啾啾立在耳后,加上她本身就长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衬得年纪更小了,就像十三四岁的还未及笄的小小姑娘。
明武帝看着这样一个快要嫩出水来的小丫头,不禁挑了挑眉。
果然,还是个孩子。
面对他的目光,穗穗很不自在,第一反应是想跑,可念头一出,方才在校场时男人那句别想逃跑,朕不介意亲自抓你回来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她顿时僵在原地,旁边的霍西小声提醒她,“穗穗姑娘,陛下在看你,你快过去。”
穗穗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站在那里仍是一动不动,小脸圆圆的,走过来时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红,乌溜溜的眸子停止转动,这么一瞬间,像极了摆在博古架上的陶瓷娃娃。
“崇后,赐座。”低沉醇厚的声音传进大殿里每一个人耳中,崇后有些讶异,但他反应很快,指挥着两个徒弟搬来一张玫瑰椅,放在明武帝右手侧。
随即他走上前朝穗穗微微俯身道:“穗穗姑娘请坐。”
就这样,穗穗稀里糊涂地就坐下了,可之前他明明是说让她过来伺候的。
她眸光微动,看向坐在主座的帝王,他没在看她,但话是对她说的,“朕没有欺负伤患的习惯,先把你的伤养好了。”
穗穗伤的是右肩,但并不妨碍她动手,只要不用力的话,她垂下眼,不语。
“穗穗姑娘,你可有什么癖好?”霍西轻声问询。
穗穗摇了摇头,但在用膳时,她吃到荤的譬如肉包子又或是甜的燕窝粥时会吃得很快,反而吃到三鲜馅素包子时就会吃得格外慢。
明明两口就能吃完,她能吃上五六口,小嘴一抿一抿的,就像在磨牙一样。
突地,她心有所感般抬头看去,在斜对角一座木架上看到一只庞然大物。
它毛绒绒的大脚站在横梁上,身上羽毛呈黑棕色,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耳尖长着两簇羽毛,尖尖的,像两把小刷子,鸟喙尖尖的质感坚硬。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那双金黄金黄的大眼睛,像金子般璀璨。
这是一只鸮,还是体型最大的雕鸮,它是黑夜杀手,也是黑夜里的王者。
那天夜里太黑,穗穗只看到一个大概轮廓,今日,她终于看清了这只划破夜空的黑夜王者的模样。
意外的,很可爱,当然,也很霸气威风。
穗穗目不转睛地看着,眸底充满了好奇。
她不知,此时的她眼睛都亮了,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子。
一人一猛禽互相盯着对方,除却瞳色不一样,其它都有些相似,都是圆圆的脸又大又圆的眼睛。
这时,霍东提着一盆鲜红的肉走来,他是来服侍雕鸮用膳的。
明武帝养的宠性子也随了他,明明可以自己捕猎,却更喜欢被喂着吃,它还很挑剔,要新鲜现杀的才吃,若不是它就扭过头去,宁愿不吃。
高傲得很。
为此,霍东几个都对它又爱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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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它的模样,恨它高傲的性子。
不过伺候雕鸮用膳一事并不难,它虽挑剔,但并不磨人,喂到嘴边就张嘴吃下,一口接一口,很快一盆鲜肉就没了。
吃完它就闭目养神去了,到了夜里才会活动。
穗穗看入迷了,都忘了用膳,直到身侧的帝王搁下玉箸,她一惊,也跟着放下。
再抬头却见男人看着她,那双凤眸格外深邃,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穗穗垂下眼,并不想和他对视。
但他的话却毫无阻隔传入她耳中,离得这般近,仿佛是贴在她耳边边说话的。
他问:“吃饱了?”
穗穗不得不抬头看他,大眼睛水汪汪的,迟疑了下,她点点头。
“哼。”明武帝哼笑道:“撒谎。”
“朕知你天生神力,可若得不到滋养充足,也会变得羸弱不堪。”
他一双凤眸凌厉地看着她,“知道那天晚上你为何会逃不掉吗?你以为是你速度太慢了,可岂不知也和你日渐羸弱的身体有关?”
穗穗被镇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即便是坐着,她仍需仰望他,高高在上的帝王站起身,凤眸睥睨,落下一道命令。
“继续吃,吃到你饱腹为止。”
男人离开了,偌大的前厅安安静静的,穗穗坐着,一旁的霍西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陛下还是不会养孩子,瞧瞧,刚刚多凶,都给吓住了。
不会哭吧?
四兄弟里,他排行老三,霍北和他就相差一岁,他着实没有哄人的经历。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穗穗又重新拿起桌上的玉箸,她夹起碗中没吃完的肉包子吃进嘴里。
鲜香的汁水溢出,肉香味盈满口腔,真的好好吃,比她刚回来在寿康宫举办的那场家宴要好吃得多。
她还记得那晚,她坐在离众人最远的位置,身边有个小宫娥给布菜,布的菜大多都是素的。
人太多了,陈锦鸿有是个无肉不欢的,惠宜公主和太后疼他,放在他面前的都是最好的,就连陈锦媱面前也有几道大菜,唯独坐在最边缘的她,是寡淡的素菜,冰冷的还带着油腻。
比她在鹿台山上自己做的饭菜还要难吃,可她还是吃了。
穗穗不想回忆从前,但总控制不住。
她抿了抿唇,眼前突然出现一碗甜汤,圆圆胖胖的丸子沉浮在上面,抬头就见霍西冲她笑:“尝尝,我师傅知道你要来,就让尚食局做了这道甜汤,陛下不喜甜,没吃还留着好大一碗呢。”
原来他不喜甜,这倒和她相反,穗穗点点头,捧着碗吃得香甜,这下什么寿康宫都给通通给抛之脑后了。
最后她用了五碗燕窝粥和一大碗甜汤以及二十个肉包子还有其它零零碎碎的,这饭量,几乎可以媲美两个成年男人了。
霍西惊奇地看着她的肚子,仍是平平的,没有鼓起,嘶,陛下和师傅说得没错,穗穗姑娘果然是个天赋异禀的!
他将此事禀告给崇后,崇后又将之说给明武帝听。
彼时,明武帝正在召见大臣,隔着冕旒,他勾了勾唇,又朝崇后道:“传话给她,明日早膳继续过来伺候朕。”
崇后自动忽略了伺候两个字,直接让霍北传话给穗穗说明日继续过来承乾宫陪陛下用早膳。
身为属下,最忌讳越俎代庖,可有的时候又不能太死板,要懂得变通。
崇后算是看明白了,明武帝将穗穗捡回的确是一时兴起,但也是独一份的偏待。
兴许是她太可怜,又很倔强坚强,像受伤的小兽,护下这只受伤的小兽是身为同类者中最强者的本能。
穗穗是回到重渊殿才收到的传话,她一呆,身旁的两个小宫娥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