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免惊动村里的其他人,程佑宁等人尽量往没有人的地方走,一路上山。
许家祠堂很特殊,一开始在许家老宅,但是很多年前迁到了竹海村的后山。
村落背靠山野,因竹林绵延成海而得名,北山麓有个凹陷的深谷,那里就是“游灵盏”。
徐岫不想章龄总是在自己面前晃,坚持走在最前面,可是他又不识路,只能把章柯也一并拽上,他走着走着就发现,越往祠堂去,就越深入这个风水局。
他好奇问:“许家为什么突然要把祠堂搬到山里?这种关系到祖宗福荫的大事可是不能轻易下决定的。”
章柯想了许久,道:“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双面神’被请回来的时候,村长的儿子许瑞提议拆了山神庙建新庙,在大家的阻止下没能成功,许家就把祠堂搬到了山里,供奉神像。”
她那时还小,但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因为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就是章奶奶。
村里如果有老人小孩生病或者被魇住,都会来找奶奶给看看,她当时在村里说话的份量很重,而且老一辈的人也的确是对山神娘娘怀有更深的情感。
不过也是从那时候起,村里关于山神娘娘的风评就差了很多,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徐岫:“祠堂新址是谁帮他们选的?”
章柯:“那我就不知道了,倒也没见他们请什么高人来选址,就像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讨论了一下就决定了,感觉草率得很。”
程佑宁和章龄跟在二人后面,她本就话少,所以以前多是他说,一旦他不说了,两个人都安静得不像话。
程佑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二人同行,让她那些久远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假期里没课的时候,孩子们并不一味地闲着。
往往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背着竹筐上山采竹荪,趁新鲜卖给专门来村里收货的贩子,或者举着自制的粘钩,去林子黏那些刚爬出土还没来得及退蝉壳的知了猴,又或者拎着水桶去河滩里摸沙蛤。
有些人是补贴家用,有些人则是自己挣些零花钱。
章家靠着爷爷的好手艺,攒下不少积蓄,在村子里算得上富庶,家里的几个小辈便自然而然属于后者。
旁的孩子自己挣钱自己花,偶尔勤快几次也就够了,章龄却天天去,自己晒得黑不溜秋,到手的那些钱全拿来给程佑宁和章柯买零食吃,一天一根雪糕能吃一整个暑假。
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想来,程佑宁却觉得弥足珍贵。
山外的学校没什么意思,她不知道是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还是身边缺了想见的人,转校后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值得回忆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牵住了章龄的手。
章龄略带诧异地看着她,收拢五指回握。
人到死后果然可以无所顾忌起来,以前念书的时候在学校走廊多说两句都要担心会不会被谁传了闲话。
他无所谓,但他见不得她被人起哄。
所以每次他来程佑宁她们班都说找章柯,他贴心的妹妹就会拉着自己的好闺蜜一起出来,程佑宁来找他的时候也总是要好闺蜜一起陪同,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越往上走,路越崎岖,树荫密布的地方倒还凉爽,一到寸草不生的黄泥路段,甚至能闻到泥土被烘烤后发出的干热气息。
徐岫走走停停,此时也顾不上看什么风水了,只想着尽快走到目的地了事。
他想不明白,章柯这个一直待在山里的家伙脚力比自己好很正常,怎么程佑宁的体能也甩开他两条街。
终于,在他快要累成狗的时候,脚下的山路开始变得规整,用青石铺路不说,道路两侧还嵌着大块的圆润石头,一看就是特地寻来的。
但奇怪之处在于,从这段路起阶梯开始向下,他们能看到石阶的尽头有座半新不旧的祠堂。
说旧,它看起来落成有些年头了,说新,那建筑的制式更偏向于近现代。
受地势影响,四周环抱的山峦落下一片阴影,将祠堂完全笼罩住。
程佑宁抬头看着天空,环视一周,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日头高升,如果连这个时间祠堂都照不到阳光,那就意味着它永远都会在山的阴影之下。
周围的部分山壁大多岩石裸.露,看得出开凿的痕迹,这个凹陷之地似乎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为挖掘出来的。
她问:“徐岫,你能看出来这座祠堂为什么要这么建吗?”
徐岫一路顶着章龄的气场爬上山来,骤然看见目的地,整个人都发虚,他看着祠堂有气无力道。
“阳气消解,阴气汇聚,如果说在这里建坟墓,那一切正好,祠堂则不一样,虽说它主要用于供奉先祖,但终究是给生人用的,如果我家祠堂在这种地方,我死也不来,有损寿元,总结起来就是,我不理解。”
程佑宁:“算了,先进去看看再说。”
祠堂大门紧闭,章龄在她上前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做好心理准备,或者现在离开。”
程佑宁闭了一下眼,道:“我没关系。”
从那一年那一夜开始,她就不再惧怕尸体,无论是憎恶自己的,还是心悦自己的,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可能睁开眼。
她抬手推开门,祠堂里面也是用青石板铺就的,在石板相接的缝隙间,浸润着不少深色的水渍,似乎踩一脚下去就能溢出水来。
一座石像立在祠堂中央,它是坐姿,却依旧高大威严,不靠近就无法窥见其真容,许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在石像脚下围了一圈,相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石像正下方的蒲团上跪着一个背对门口跪的人影,头颅无力垂落,大量的血迹从蒲团底下洇出来,在地上绵延出一大片血色。
徐岫当即就迈不动腿了,章柯也没再往前一步。
程佑宁走到那人影面前,这人正是死去的许雪松。
大量失血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无比苍白,只见他的身前有一道从颈部蜿蜒到腹部的狰狞伤口,内里脏器淌了一地。
她仰起头,却意外在石像的脸上看到一张眼熟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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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它没有低头看着它的信徒,而是微仰起头眺望远方,原本就偏向于中性的面孔在冷硬的石头质地的映衬下,多了几分男性的特征。
原来今早袭击她的那个东西就是所谓的“双面神”!
双面……
程佑宁看到石像背面的头顶位置还有一张脸,它们共用一个头颅,因为角度原因难以看清,就在她打算转到后面去的时候,祠堂外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几人一愣,很快便见许村长和许瑞带着不少村民从外面闯了进来。
方况也跟在其中,一看到章柯,他立刻跑过来问她:“你怎么先我们一步来了?”
章柯:“我们……”
“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许村长大喝,但很快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许雪松和那满地的血,一时间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随之爆发出好一阵慌乱,害怕的人忙不迭躲开。
“雪松——!”许村长痛苦地唤了声,跌跌撞撞扑上来,可一看到尸体正面的惨状,他也吓得倒在了地上。
许雪松被他不小心一撞,颓然栽倒,脑袋砸在自己的血里,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响。
“你们在我们家的祠堂干什么!”许瑞喝道。
程佑宁只能向外走去:“帮你们找人,许雪松没回家,肯定会去自己熟悉一些地方,没想到一来就……”
“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许村长那张苍老的脸几乎快和他的孙子一样白,疯了似的攀咬起来,指完程佑宁又指向章柯和徐岫,“你,也可能是你!”
程佑宁举起的双手向他示意:“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杀他,还是这种死法。”
无论是面对尸体还是面对指责,她都显得太过冷静,站在一片混乱中就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出离感。
在场的不少人都和她曾是同学,早在昨天的酒席上他们就知道了她的身份,眼下的这一幕让他们把她和当年的流言蜚语都串联了起来。
“鬼,鬼眼……她真的有一双鬼眼!”
“许雪松的死一定和她有关,搞不好就是她让那些脏东西干的!”
“她一回来村子里就出了这么多邪门的事情,以前哪里会这样!”
“对啊!你们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有王师傅的死,搞不好也和她有关!”
章柯听得火冒三丈:“你们自己没本事找出凶手,净知道欺负人是吧,把所有的锅都甩到别人头上!她要是真能让鬼杀人,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全都去死吧!”
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发现自己分析了一大通,都不如她这最后一句话来得有力。
方况耸肩,都说了我从来就没吵赢过我家这位,你们又算哪根葱啊。
就在这时,徐岫脸色惨白地滑坐在地,他艰难道:“劳驾各位,能不能,出去说……”
他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方况忙把他架起来往外走。
程佑宁正要跟上去,许瑞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阴沉着脸低声说:“程佑宁,你和你养的那只鬼,我早晚要你们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