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门前,四人才明白林阿奇为什么要跟着一起过来。
山神庙的大门上挂了把沉甸甸的铁锁,他解释道:“之前有泼皮趁我不在来庙里打砸,平时这里少有人来,我索性把门锁了。”
他用钥匙打开门,就着摇曳的火光把里面的烛台一一点燃,一路上却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对这里面的布局格外熟悉。
随着光芒汇聚,庙里的景象也逐渐清晰,它并不破败,里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香案上供着鲜果和花,灰炉里插满了燃尽的香头,半点也不像废弃已久。
程佑宁等人不禁看了林阿奇一眼,毫无疑问这是他的手笔,在很多人都不再相信这些的时候,他仍在尽心侍奉。
从地面上补的砖和墙面上刷的漆都能看出来,这里经过多次修缮,神像正上方的屋顶缺了几片瓦,估计是来不及修,只能先拿塑料膜盖住,里面积了不少的水。
神像身披红色披风,眉眼隐藏在兜帽下,半透明的塑料膜从头到脚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具体细节。
程佑宁注意到香案底下放着香,她抓了一把借着蜡烛的火点燃,一人三根分给众人,章柯和方况都接了,意外的是徐岫也伸手来拿。
程佑宁:“?”
徐岫:“我喜欢她。”
“???”
他仰头看着神像,轻声说:“虽然她被遮成这样,但你们都体会不到,她在我的眼里有多美,她一定穿着浓绿色的裙子,虽然不苟言笑却能让我感受到母亲般的呵护。”
程佑宁微怔:“是吗……”
徐岫补了句:“哦当然,你在我眼里也很美。”
“……”
林阿奇则是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忍了又忍才把不中听的话咽回去。
一行人恭恭敬敬地上完了香,至于所求为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程佑宁向徐岫伸手:“簪子给我,我现在描。”
他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一路殷勤地引她坐下,向山神娘娘“借”了盏烛台,亲手为她往雪花膏的盒子里兑了点水,递上笔。
“您请。”
程佑宁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徐岫原本在专注地看她,忽然似有所感,扭头看向外面:“风雨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的暴雨就斜斜地打了进来,狂风闯进屋里,把门扉摔得哐哐响,一口气卷灭了半数蜡烛。
“快,快关门窗!”
林阿奇和方况连忙扑上去顶着门,徐岫关窗,章柯一盏一盏地把烛光续上。
外面风声狂啸,像是要把所过之处的所有东西都连根拔起,头顶积了水的塑料膜不断地下垂,满屋子的火光着了魔似的乱晃,看着格外渗人,
程佑宁尽量不被外界所影响,在木簪上添上一道又一道血色。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她体内的灵在快速地流逝,眼花耳鸣,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徐岫抵着被风撞得咯咯作响的窗户,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东西马上要破窗而入,他心下惶惶,一回头发现神像的表面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辉光。
尽管十分黯淡,可一看到她,门外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凶相仿佛瞬间离自己而去。
他竟从这点萤火之光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片刻后,他冷静下来,掏出符纸一巴掌拍在窗户上。
这些风雨明显不正常,既然是非自然现象,那就可以用万能的解法破之,而也是到了这时候,他才隐约明白程佑宁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描,这安全感,谁懂。
果然,符纸一贴上去,外面的动静就小了很多。
章柯和方况见状也纷纷效仿,终于,这座庙宇内归于平静。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风雨声彻底低落下去,程佑宁不知不觉间出了很多的汗,嘴唇发白。
屋顶上积了太多雨水的塑料膜终于不堪重负,里面的水兜头泼了下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程佑宁两眼一黑,直接倒在桌面上昏睡了过去。
————
卷在浓云中的红光逐渐消散,林子里只能听得到风吹树枝雨打青叶的声音。
遍体鳞伤的少年斜倚在树下,冷冷看向密林深处,那里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看不清面容,目光锐利宛如蛰伏的猎手。
青年盯着少年许久,视线一移落在他身后,待看清了那个东西,他一步一步后退,最后彻底隐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滴、两滴……
黏腻的液体落在少年的肩上,披头散发的水鬼从树干上倒吊下来,伸长的舌头像触手一样绕上他的脖子。
它不知道,原本相安无事的二人为什么会突然要置对方于死地,在这个雨夜里展开殊死搏杀,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二者还没有分出胜负,却都像遭到了重创,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但无疑,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所以它从水潭沿着河道一路逆流而上,爬上岸后蛰伏许久,才终于找到了进攻的机会。
原本它连在他们面前抬起头来都不敢,可现在形势逆转,它感受得出来。
就在这里把他吃掉,然后去追逃走的那个!
它的舌头猛一收紧,紧紧勒住少年的脖子将他拎到了半空,自己原本紧贴着树干的上半身高高支起。
少年一拳贯穿水鬼的心脏,穿膛而过的手顺势扎进它的后背,同时双脚在树干上用力一蹬,直接将它拽了下来。
他们在地上滚得天翻地覆,水鬼的长舌越缠越紧,少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痛苦,另一只手直接覆盖在它的脸上,把它的脑袋狠狠砸进地里,五指收紧。
水鬼拼命挣扎着,两爪贯穿少年的腹部,向两边撕扯。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会赢的会赢的会……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它已经完全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到底是来自久违的、再次的死亡,还是眼前这个凶狠到极致的怪物!
这一瞬间的退缩轻若鸿羽,却让局势彻底反转。
在彻底撕碎少年之前,它的脑袋像颗烂西瓜,炸裂在他的手下,躯壳化作黑色的雾气,无声地修复着他那被洞穿的腹部。
少年的神情依旧没有波动,只是在回头望向竹海村水库方向时,浮现一抹戾色。
————
程佑宁苏醒的时候,太阳穴痛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眼前的这个房间很陌生,摆设简单,几乎没有多余家具,既不是章柯新家,也不是章家老宅,更不是林阿奇的小木屋。
这是梦还是现实,程佑宁已无力分辨,她看着天花板发了半天的呆,才深吸一口气,摸索着起床。
直到推门而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是山神庙后面的厢房。
持续多日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是天上还铺着灰云,阴沉沉的,庙前的空地上落了一地的残枝烂叶,看着很是凄凉,徐岫正拖着耙子清理地面。
见她起来,他连忙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程佑宁道,“柯柯和方况呢。”
徐岫:“我跟他们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他们下山筹备婚礼去了,晚点再回来。”
她嗯了一声。
算算明天就是婚礼的日子,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容易耽误正事。
徐岫递上一张符纸,正是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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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压在木盒底下的:“给,最后一张。”
“收着吧,”她道,“感觉你更需要。”
他好想说你瞧不起谁呢,看了看符纸,又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窝囊地收了起来。
“我寸步不离保护你。”
“……”
谢谢你。
徐岫:“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们去山里逛逛。”
程佑宁不明白他的兴致从何而来:“逛什么?”
他伸手一指示意她往远处眺望,他也是今天看见了才发现的。
山神庙正后方对着的山峰最高,由中间向两翼逐渐平缓递减,庙宇在右侧的坡地上,所处地势不高,靠近被群山环抱的竹海村水库,水流从堤坝的出水口奔涌而下,汇聚成溪,一直流向山下的竹海村。
徐岫:“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完美的‘游灵盏’风水局,山峰平滑宛如倾斜的茶盏之口,活水潺潺,‘灵’却在盏中汇聚,凝而不散,以此形成个得天独厚的穴位,就在这里。”
他一指自己的脚下。
当年为山神庙选址的人相当懂行,哪怕后面兴建了水库,一定程度改变局势,也没有对这里产生太大的影响。
难怪,这个小小村子会接连出现章奶奶、程佑宁、孤辰命这样的人物。
程佑宁:“所以,你想深入观察这个局?”
“没错。”
他都肯主动进山了,说明现在这里没有太大的危险,她点点头:“可……”
背后上方响起沉闷的碰撞声,二人一回头,只见一块瓦片沿着屋顶咕噜咕噜地滑了下来。
“啪!”的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坐在庙顶上铺瓦的林阿奇:“……抱歉。”
徐岫撞撞程佑宁,低声问:“他也跟我们一样特殊?”
程佑宁:“为什么这么说?”
“正常人经历过昨晚的事情不应该一肚子疑惑吗,可是他什么都没问,要么他跟我们一样,要么他以前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
经他提醒,程佑宁忽然想起来件事。
竹海村的人办白事的时候多是依照老传统,以棺木土葬为主,章龄离开的时候也不例外。
那时章爷爷早已去世,没法为自己的孙子操持身后事,章龄所用的棺木包括牌位正是林阿奇打造的。
当然,棺木不是现做的,是他之前做过的几口之一,用一辆牛车拉了过来。
她摩挲着手里的木簪,思索许久,向他举起来道:“阿奇哥,我想问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哪里?”
林阿奇把最后一片瓦扣好:“这是我师娘的。”
程佑宁没有说话。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并不稀奇。
林阿奇:“我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章杰的手里。那时章龄已经走了。”
程佑宁的面色骤然一冷。
徐岫对上看着她的眼神,甚至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林阿奇顺着梯子从屋顶上爬下来,请程佑宁和徐岫进屋坐下,又倒了两杯茶,才问:“我能看看它吗。”
程佑宁把木簪递过去,松开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林阿奇目露怀念:“这是我师父为师娘做的,他完成它的时候,都还没和师娘在一起呢,可我就算到了这把年纪,都比不上那时的他,这个东西,我是做不出来的。”
这件事程佑宁倒不是很清楚,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她从小就听人说章爷爷在木工方面的天分极高。
正是靠着这门好手艺,在村里的人们普遍都住在泥屋小宅的时候,他已经攒够了钱买地基建老宅。
林阿奇继续道:“扯远了,我跟你说说那天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