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自徐掌柜脸上溢满整条街,只一处被一张阴沉窄脸挡了去路。
林家二爷盘着串光亮佛珠,咬着牙杵在自家会仙楼门口,光影将他满是嫉恨的脸分作两半,鲜明如同两家酒楼的热闹。
好不容易有人探头探脑过来瞅一眼,立即被他扭曲扯出的笑容吓退,扭头去了对面,林嵘看得脸直抽搐,冷哼一声挥袖回了会仙楼。
他怎么也想不通沉寂多日明显步入颓势的遇仙楼怎么就又活了回来,还把自己这几日好不容易攒起的客流都带走了。
就因为那壶蓬莱春?
真是一群蠢货!
那等宝贝遇仙楼哪舍得真拿出来做彩头,怕不是嘴上唬人,到时候随便找个托说拿到了,一群蠢货白折进去大把钱银,倒是让遇仙楼那帮混孙子赚了个盆满钵满。
林二爷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随之破口大骂起门口嬉闹的人群。
抬头看见自家空荡荡的大厅,更是火上心头。
他一把挥开前来给自己添酒的伙计,愤恨斥骂道:“你们这群蠢货也是,老子花那么多钱把你们雇过来,不是叫你们吃白饭的!店里没人不知道去外面吆喝啊,呆木头似得就搁店里杵着,那人会进来吗?爷爷给钱不是让你们这帮鳖孙来享清闲福的!店里要是再不来人,都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伙计们遭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心里自是不爽。
之前在遇仙楼哪受过这气,要不说人林大老爷能当上京城富商呢?瞧瞧人家那气度,遇事自会寻法子解决,哪像这林二爷,三天两头往他们身上挑毛病。
但到底指望着林嵘手里那更丰厚的工钱,几人陪着笑哈腰应和着,直夸还是二爷看得透,门口的热闹就是一群傻蛋的狂欢。
一人一句紧挨着,似是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林嵘更清醒、看通透的人了。
把人夸舒服了,再使着巧劲歪头拍几下自己的脸,讨饶着言明都怪自己没眼力见,这就去门口吆喝。
但转身便翻个大白眼,内心暗暗唾弃,“呸!什么玩意儿?”
“人遇仙楼东家有办法有主意,搞出个新奇活动把人都引去了,自己一个跑堂的能干嘛?难不成路中间挡着不让人进去?这林二爷平日人点一大桌连个零头都舍不得给人抹,那客人能长久来吗?真是活该!”
几人陆续走出,巴不得远离自家浑身都是霉头的东家。
也有耍机灵想露个头刷个脸的悄摸着凑上前去提主意,“东家,那遇仙楼竟然能拿蓬莱春做噱头,我们何不也学着样搞个抓彩活动?”说着讨好地又给林嵘添上一碗酒。
“砰——”的一声在空阔的大厅格外响亮。
林嵘布着薄茧的手用力拍在桌面,酒液震起又落下,半数撒在外头,好不容易顺下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他瞪着面前吓一哆嗦的伙计。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没瞧见遇仙楼一大早便拿着那破酒当场请了酒行里的老师傅作证,林峥那狗东西是真给他那混账儿子留了这壶好酒,我去哪给你变一壶出来?酒行那帮老不死的也是,收了我那么多好东西也不见给个话,现在还帮着遇仙楼跟我作对!”
“莫不是真以为当年的事他们能摘干净……”说到这,林嵘下意识压低声音,砸在桌面的手不住握紧,本就尖削刻薄的面容此刻更显阴鸷,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狠厉。
被注视着的伙计看得心中大骇。
好在主厨王钦适时走了出来,几日相处下来一眼就看明白林二爷这是又在拿人撒气。
好歹是自己出面一道带过来的兄弟,他打着圆场就把人往外头推去。
人走远前低声警告道:“安分点,别抖那些没用的小机灵。”
接着扬起满是肉褶的脸对林嵘谄媚道:“东家不必生气,这做酒楼生意啊,还得是味道好才留得住人,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管什么用?而且我听说啊,徐福继前几日竟招了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当主厨。”
王钦说到这不住顿了顿,努力睁开那双浸着油光的眯眯眼小心觑着林嵘的脸色。
原本两人相商着派自家堂弟前去遇仙楼应聘主厨,好暗地传送消息,也方便从内部搞垮遇仙楼,奈何人没被选上,林二爷当时得知自是又一顿臭骂,现在知道自己如此精妙的计划败在一个小姑娘手上,怕又是一顿雷霆怒火。
林嵘心里有事,没心思再拿这事开刀。
那边王钦安了心,眉飞色舞地继续。
“他也真是昏了头了,一个丫头片子顶什么事?也不怕砸了遇仙楼多年的招牌。”
“现在这群人啊,也就是贪便宜,等风头过去,还不是来咱们会仙楼吃。”
王钦看着对面拥挤的人流其实也眼热,特别是徐掌柜竟然找了个丫头掌勺,他万分不屑的同时又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
什么身份配和自己干一个活?这年头主厨是谁都能当的吗?
王钦不敢托大,但这遇仙楼能撑到今日,自己起码占一半功劳。
本来念着旧情,哪怕酒楼生意不再景气也没想过不干,可那日赵公子前来闹事,酒楼更是雪上加霜,加上林嵘给的实在太多,王钦犹豫了半天终是答应了,还帮助鼓动酒楼内其他人一同过来。
要怪就怪那林家大少爷实在荒唐,骄奢淫逸的,连累着自己受苦,他也得生活的啊。
林嵘听了王钦的话安心不少,起身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油腻的笑容眯起眼。
心想这胖子还算有点用,不枉自己花大价钱挖他过来,但是要的实在太多,等过段日子把遇仙楼干趴了,得好好敲打敲打,定要狠狠刮他一层油水下来。
不过现在……
“遇仙楼风头很快就会过去,但这些日子也不能由着他们在我头上撒野,之前安排的事可以吩咐下去了。”
“哎,大东家的,我这次保管给您办妥喽。”
*
与此同时,荒唐的林大少爷正在和姑娘们畅聊。
要说这好看的皮囊虽然千篇一律但实在好用啊,林熙往那一站,就有不少人往酒楼里来。
小姐夫人们瞧他年纪不大,一身月白色流云纹锦衣衬得身段修长,腰间玉佩组叮当作响,浑身少年意气扑面而来,人又开朗健谈,等待之际便凑上前与之交谈。
林熙溜达了一圈感慨酒楼此次营销大成功,一切按部就班运营着,不过人比预期多多了,何田田在后厨铲子都快抡冒烟了,祁安自告奋勇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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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忙,连小白都蹲门口当起解闷的吉祥物。
自己也不好闲着,便乘势做起了迎客推销的活儿。
她笑着和姑娘们介绍楼里的美酒佳肴,期间穿插各种有趣小故事,把大家伙儿逗得合不拢嘴。
姑娘们买上几份糕点小食,在这听俊俏小郎君逗趣自是心情愉悦。
花团锦簇中一位头戴帏帽的绿裙姑娘驻足倾听片刻后买下一盒梨花酥,利落付完钱便离开了,包装精美的糕点却被遗落在桌上。
林熙眼尖瞧到,忙拿起糕点追上去,“唉,姑娘,你的梨花酥。”
那姑娘听到动静回首晏笑,“是你的梨花酥。”
一阵风适时刮过,露出美人惊鸿一笑。
林熙:“…………”啊?啊?!
系统,你们这怎么还装了这种陈年老梗啊……
林熙暗自腹诽,提着那盒梨花酥站在原地,回神后绿裙姑娘早没影了。
旁边姑娘们倒是笑作一团,“小公子啊,人姑娘给你了你就拿着呗,可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啊。”
“瞧你这话,整个酒楼都是人小公子的,这不又拿他的东西送他了吗?公子啊,你若是不要,不如送我,我倒馋这梨花酥好久了。”
“去去去,美人相赠,他哪舍得,自己上一旁买去。”
林熙应着姑娘们的笑闹,“哎呀,美人相赠自是不舍,不过眼前佳人一笑亦是难得。新店开张,多谢各位姐姐来捧场了,我做主,送各位姐姐糕点一份,种类自选,还望姐姐们常来啊。”
姑娘们登时喜笑颜开,顾不得继续打趣。
“小公子不仅模样俊,嘴更是甜啊,怕不是临出门前都在忙着抹蜜?再给我加桌菜吧,明日还来与公子聊天。”
“我也来一桌,小公子如此能说会道,明儿个我可要领着姐妹一同过来,省得每次小聚就我一个人热场子。”
“还有我。”
“还有我。”
“……”
林熙乐呵呵应下,喜滋滋地招呼伙计记账。
二楼阁子门前,一年轻侍从递给引路的伙计几块碎银,“我们公子不喜外人,单独要了这间阁子,没有吩咐也不必有人前来伺候。”
伙计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眉开眼笑地应和着退下了,临走前偷摸打量了几眼旁边倚栏持扇的锦衣公子。
这般豪爽气度,瞧着就是个妙人物啊。
一旁宋昭和正瞧着下面谈笑风生的少年郎,楼下人眉目清朗,唇角微扬,一举一动皆是坦荡洒脱。
“刚才那伙计说,今日这番大动作都是他们东家想出来的。这林家大少爷脑袋撞这一下是撞开窍了?”宋昭和背过身隔空用扇子轻点着人问道。
侍从挠挠脑袋,并不清楚,“也许?”
宋昭和收回扇子撑住下巴,叹气道:“那后面的事可就不好办了啊。”
思量片刻转头吩咐侍从把之前交代的事安排下去。
侍从行礼就要退下,又突然被叫住。
“等等,你先帮我买份梨花酥上来,喏,就要她们手里那种。”宋昭和指了指下面还聚着的人群,随即头也不回走进阁子。
留下不明所以的金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