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面色没有丝毫异常。他走到谢仰微对面坐下,也很随意地答:“是这样。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提这件事,难道和这地方有关联?”
“也说不准,不过却不太好验证。”谢仰微摇了摇头,“若我们效仿之前的做法,直接用言语试探,倘若他消失了便罢,若是这印记真有什么特殊作用,我们只怕很难收场。”
她在想的事情似乎和他的不太一样。谢归暗暗松了口气,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向谢仰微递过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我在想上一个……”好险差点把幻境二字说出,谢仰微堪堪住口,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谨慎,“我能确认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曾真实发生过。如果这地方的逻辑没有改变,那么师姑带着这小孩儿回剑宗,应该也是曾发生过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被此地再现了出来?”
谢归一愣——确实。如果说万泠宫谢俯和宗笑菏的旧事被翻出来和谢仰微有关,那么……
“你怀疑这地方和我有关?”谢归问,"但是我现在爱莫能助。"
谢仰微再次摇头:“这只是个没有证据的猜测。正好明日就能到剑宗,我们在剑宗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她一面说着,一面放下水杯,起身就要往外走。
谢归站了起来:“你的灯。”
谢仰微没回头,只摆了摆手:“你留着吧。在玉虚院的晚上,我有时候会被你点的烛火晃醒,想来你应该怕黑。这灯笼却没那么晃眼睛,别再伤着那小孩儿的眼睛了。”
她将门轻轻地碰上,半刻没停留地走了,步伐不复来时的欢快。
也就是这时候,谢归才能隐约觉出她这幅孩童躯壳中若隐若现的真实模样。
他有些不是滋味地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不知为何再没了想去甲板上吹风的心情。
良久他终于决定吹熄这卧房中其他的灯,走到仍然沉眠的商秋倚身旁,宽衣躺在了床的外侧。
灯笼的光虽然昏暗却恒久,他闭上眼睛,仍能感到些微的光亮。
脑中诸事依旧纷杂,他想着想着,不知何时也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从南疆到北溟,普通人起码要走半年之久,即使是能够御剑飞行的修士,途中不吃不喝,也要走上半个月才能到。
然而行天船却是当世最顶尖的载物灵器,不过花了七日时间,谢仰微一行人就舒舒服服地来到了剑宗五峰之前……才怪。
谢仰微本就掉了境界,一下船又被北溟凛冽如刀的寒气扑了一脸,此时正发着抖,面色煞白地连连打着喷嚏。
她身旁的谢俯见状,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厚重的大氅给谢仰微披上。
那大氅对于现在的谢仰微来说实在是有些太长了,垂到地面后依旧有好几公分拖在身后,暖和是暖和了,但根本走不动路,也很容易摔倒。
更何况那抽取境界的丝线也一刻也没断过,谢仰微全身内外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她难受极了,却强撑着,只愿表现出三分委屈来看向谢俯。
谢俯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发烧。得赶紧进去才是。”
商揽月将行天船收回到掌间,谢归抱着商秋倚站在她的旁边,商秋倚已经醒了,仍是不哭不闹,只抬眸定定地看向远处剑宗的山门。
远处的山峰高大巍峨与青天相接,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鹤在天上嗥鸣着,像一片又一片倒飞的雪花回落于白云之间。
宗门中传来一道又一道悠远的钟声,如同洪钟大吕,能涤荡尽人心间的所有尘埃,而他们此时就站在剑宗外门的山脚下,站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下,如芥子,似尘埃。
“恐怕不行。”商揽月看了一眼谢仰微,叹了口气,“剑宗山门前一千级台阶被祖师设了阵法,所有人都需一步步走上去,以示不忘剑道初心。”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我下船前给宗主师兄传了消息,他会在山门前等我们。等到了山门,很快就能找到休息的地方了。”
“爹爹可以背我上去吗?”谢仰微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向谢俯,她拉了拉谢俯的袖子,“我想要爹爹背我。”
谢俯的动作顿了一顿。谢仰微感到那丝线又在快速地抽她的境界了,然而她保持着动作不变,耐心地等着谢俯的回答。
“既然阿娩这样难受,我又怎么会拒绝呢。”谢俯在谢仰微的面前蹲了下来,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她。
谢仰微垂下眸去掩盖住其中的深色,却更紧地抓住了谢俯的肩膀。后者起身又坚实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腿,就这样背着她一阶又一阶地往上爬。
商揽月跟在他和谢仰微的身后往上走,走了十几阶,却忽地止住脚步,回了头。
谢归和他怀中抱着的商秋倚仍然留在原地,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很是同步地看向远方那看不见的台阶尽头。
“等日后在宗里住下来,这台阶可还有的看。”商揽月浅笑。
谢归猛地回神,“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景象,一时晃了神。”他也歉意地笑笑,下一刻就抱着商秋倚迈上了台阶,“这就来。”
越往上走,山风就越寒冽,空气也就越稀薄。
谢仰微虽然没有亲自走这一千级台阶,但却是所有人中最累也最痛的,但她一直在咬牙强撑着,因为她和谢俯的后背紧紧相贴,她能听见他规律有力的心跳声。
“爹爹。”她声音很轻地在谢俯的耳畔说,“你终于回家啦。”
“是啊。很多年没回来了。”谢俯的语气也很感慨,“而且还是和阿娩一起回来,再不会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候了。”
“回宗之后,爹爹想做些什么呢?”谢仰微又问。
“嗯……还是要先见见各位师长和前辈,再抽空回一趟关州见阿姐,她一个人撑持谢家,一定很辛苦。”谢俯想了想道,“再者就没什么了,我疏于修炼太久,应该也难以有所成就。若是宗主师兄不嫌弃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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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闲人的话,我就在宗里随便选个小山,圈一片地,和阿娩一起住。”
“但阿娩不要学我闲着。要去宗里拜个好师尊……”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人选。良久他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想不出来谁能让阿娩喊一声师尊,宗主师兄勉强可以吧,我去喊他,让他收下你,好好学本事。等到盛灵会开,你就去拿个魁首当当,我也能沾阿娩的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谢仰微听得身上心中都疼得一塌糊涂,渐渐撑持不住慢慢阖上了双眼。
那双一直紧紧抓着谢俯的手松了力道。谢俯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向下滑落的谢仰微往上扥了扥,登梯的脚步也稍微放缓了些。
“傻孩子。”他声音很轻地道,回头瞥了身后不远处的谢归一眼。
谢归抱着商秋倚,却面不红气不喘地匀速地爬着台阶,后者不知何时又在他怀里睡着了,额头上的青鸾印记又显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谢仰微在谢俯的背上睡着了,商揽月闲庭信步地走在谢俯的后面,谢归看着她的背影,忽地开口问道:“师姑。如今也算到了剑宗,商秋倚您打算如何安排呢?”
商揽月止住了脚步。
待谢归走到她站着的那阶,她才和他并排而行,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牵丝楼里还有事情要忙,我不会时时待在剑宗。谢师兄历尽艰辛回来,好不容易才能过一段安稳的日子,又要照顾师侄,我也不愿麻烦他……思来想去,还是交给宗主师兄比较合适些吧。”
宗主师兄。
谢归并不是第一次听这名字,但却是第一次想了解这位即将见面的、前辈的事情。
“恕我冒昧。”他便道,“宗主听上去应该也是诸事缠身?”
“剑宗有议事堂,宗内大小事务由宗主四峰峰主共同决议,很多事情也能找他人分担。”商揽月笑了笑,“如今谢师兄回归,也算了解宗主师兄心头一件大事,现在应能闲下来了。他还没有收徒,修为又是剑宗最高的,各峰峰主都想把自己心仪的弟子塞给他带,如今我也想塞人,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商揽月又和谢归聊了不少关于这位剑宗宗主的事。
宗主名为卫央,出生于中州一个平民家庭,却有极强的剑修天赋。
当年剑宗收徒大选,他落后对手一整个大境界,却能凭借自己领悟的剑意生生逼退对手,让老宗主最终收他作为首徒,也把他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
太阿剑出,寒气涤荡四境,群邪辟易,无人能可争锋。
聊着聊着,这漫长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商揽月口中的宗主师兄,此时正着一身白衣站在剑宗偌大的白玉门下,一双纯黑的瞳眸中雪色消融。
谢仰微被谢俯晃醒,迷迷糊糊地同卫央见了礼,商揽月笑着和谢归一同上前,后者怀中的商秋倚也正正好醒了过来。
“都回来了就好。”
谢归听见卫央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