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或者说接受了谢仰微为他所取的新名字的谢归,在和她又交代了下最近发生的其他事情后,就同手同脚地飘出了这客栈的卧房,为谢仰微关上了门。
直到屋门彻底合拢之后,谢仰微面上明媚而松快的笑意才淡了下去。
纱幔之后的小几上有一方纯白色的手帕,她迅速地抓过帕子来掩在唇前,同时用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几处穴位上点了几下。
一阵腥甜立时涌上喉头。待这一口淤血吐出,谢仰微的面色白了几分,手中的白帕子霎时染上惊心动魄的血色。
她瞥了一眼,手中腾起浅紫色的灵焰来,帕子便在她手中化作了飞灰消散了。
刚才和谢归摊牌时,她没有说出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
在先前的那个幻境中,她最后之所以会出手,不全是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个杀宗笑菏的好机会。
那场幻境的结局,当年谢俯同谢仰微讲述得很清楚:谢俯在魔越城为宗笑菏挡了一剑,刺中心脉重伤不治;宗笑菏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把自己的一颗心脏换给了谢俯;谢俯苏醒后看见死去的宗笑菏心神崩溃,也自杀随她而去。
这之后幻境骤然崩解,谢俯和宗笑菏在禁池中睁眼,原本被幻境压制的记忆悉数回归——血月之夜,禁池池水暗流涌动,久被囚禁的谢俯欲在此时行动逃离万泠宫,却在禁池之中遇见了早知他行动、也早已等候多时的宗笑菏。
两人从禁池边上一路打进禁池之中,谢俯体内九色心在此时失去控制,宗笑菏亦同。
于是两人就此在禁池之中失去意识,再次苏醒过来已是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幻境之中,他们凌乱地躺在谢俯玉虚院的大床之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没有一个人记得谢俯在血月之夜出逃的事情,他们望着彼此突然心中就生出无限情意。在这之后宗笑菏怀孕,谢俯更是贴身不离地照顾,两个人过了好一段蜜里调油的夫妻生活,最后宗笑菏生下了谢仰微。
所以即使谢仰微不出手,宗笑菏在这幻境中也是会死的,她本不必争这一时一刻。
但那天在窥视术下,谢仰微看见宗笑菏递给谢归那能测出人是否拥有九色心的鉴心瓶,而后宗笑菏动了狠心要杀谢归取心、谢归借言语硬挤出那么几刻将鉴心瓶往窗外一扔,也即鉴心瓶破碎之际,谢仰微突然感到了一股如丝似线的吸力。
这吸力似乎源自幻境本身,它竟然能越过谢仰微那身婴孩的皮囊,直接而精准地抽取着她那不知在何处的、本体的境界。
谢仰微不得已无视了在旁的雪莹。她抓到了桌上的察宇,吸取了察宇中的灵力后,情况也只是缓解了,却并没有好上多少。
当时也来不及过多思考,谢仰微只能先提前杀死宗笑菏,赌一把幻境是否能结束,这幻境的吸力是否能停止。
现在看来,幻境并没能真正地结束。现在虽然她脱离了婴儿的躯壳,但她的境界还在持续往下掉着。
难道她真的还要再……
谢仰微闭了闭眼,强行将这充满阴霾的沉郁思绪清空一瞬,又继续往下想。
据她所知,宗笑菏苦研九色心的奥秘几十年,也就制作出一个鉴心瓶来,她一直贴身携带,从不轻易取出。
为什么偏偏是瓶碎的那一刻,幻境发生了异动?
为什么幻境偏偏要抽取她的境界?
谢仰微跌入禁池时也是一个血月之夜,假设她和当年谢宗二人遇上的是同一个幻境。
这幻境压制了谢俯、宗笑菏的记忆,也压制了谢归的,为什么没有压制她的?难道是因为她没有那颗神秘的九色心吗?
还有谢归,明明是仙盟人,又为何会出现在万泠宫禁池的幻境中呢?
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答案了。
谢仰微头疼地想,希望在她的境界,也许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榨干之前,她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法。
—
谢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谢仰微的房间的。
在那房间里,在那一声“谢归”中,有太多情绪忽然出现在他的心头,它们虽然带了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涩、一点自他见到谢仰微醒来后就一直存在的急迫,但总的来说还是轻盈的,欢快的,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起,飘向头顶上那无限广袤的澄澈天空。
即使失去记忆,他也大概能感觉得到这样的心绪对他来说并非常有。站在客栈一层侧边楼梯口的谢归将手中打湿了的黑绸收起,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那颗被宗笑菏的瓶子判定为九色心的特殊心脏就在这里规律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
“来让一让、让一让啊——”
客栈小二的吆喝声从他头顶传来,谢归猛地一醒,下意识让开了路。
周遭喧闹的交谈声顿时有如潮水,涌向他这一片安静的夜海之中。也许是因为摘掉了黑绸见到了久违的光明,他耳边的声音都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
“诶,孟兄?这几年南疆虽然没前几年那么乱了,但孟兄你一定要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街上吗?”
离谢归所站之处不远的桌子旁,一个着青衣的中年人一面抓了把花生豆吃,一面招呼着路过的华袍中年人。
“邓兄?!真是好久没见了!”那被唤作孟兄的男子本左顾右盼、正要寻一个空位,见状面上一喜,便直到他的面前,“嗨,没事的。我托人重金卖了一道剑宗内门长老的防身剑咒,只要那贼人敢接近我,剑咒就会把他捅成个筛子!”
谢归耳朵一动。
“真的假的。”邓兄面上很是有些怀疑,“你别被骗了啊,咱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骗子。”
“不能再真了。”那孟兄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也得为了青青啊,我得为她负责不是。”
“好吧。真是不知道那贼人和姓孟的人之间结了什么仇。”邓兄叹了口气,将桌上那盘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起来嫂夫人的身体怎么样了?你们还打算找个孩子收养?”
孟兄也抓了一把花生米,顺势和邓兄拉近了距离,把声音压得低了些。“早没这打算了。”虽说压低了声音,但孟兄面上的喜色根本藏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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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最近不是有那个传闻吗?我就去溟市里卖了点那药回来给她试……她现在都怀了八个月了!”
邓兄闻言一惊,连花生米都顾不上嚼了:“真的?那真是大好事啊!到时候我一定去府上拜访!”
孟兄哈哈大笑两声,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在他们邻桌吃饭的人却忍不住探过了头来:“冒昧打扰两位的谈话,你们说的药难道是那个……祭月丹?”
在邻桌吃饭的是一男一女,男人着一身白袍,腰间挂着把长剑,看起来是剑客的模样。在他开口问询的时候,他对面坐着的、梳着妇人髻的粉裙女子不由羞涩地埋下了头。
看到这两人,孟兄哪里还有不懂的。他倒也不在意剑客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兄台不是南疆人吧?专门为这事来的?”
剑客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只是在下确实不知道门路,苦寻许久不得,都打算打道回府了。”他对孟兄抱拳一礼,“若兄台不吝告知,在下可任凭兄台差遣!”
眼前这人神华内敛,修为应该不低,孟兄似是意动。“只有拥有信物的人,才能进入溟市。”他说,“不过溟市一旬一开,现在离开市还有一段时间,你若有意,便来我府上小住一段,权当做我的护卫。这之后我就带你去溟市,你意下如何?”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剑客自然无有不应。两桌人凑到了一桌去聊了起来,谢归正打算再听,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归。”
谢归下意识回头,便见谢俯笑吟吟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呢?到饭点了,我喊了阿娩下来吃饭,你也一起来。”
“好。”谢归应道,看着谢俯走下来,从他的面前路过,谢仰微也正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往下走。
谢归提步欲跟,却忽地一顿,止住了步伐。
他转头看向已经缓步走下来的谢仰微,而后者看他神情挑了挑眉,笑着问他:“怎么了,兄长?”
不远处的谢俯已经找到一处空着的桌位坐下,抬手摇了摇招呼他们过来。
“你同……父亲提起过你给我起的名字了吗?”谢归有些不确定地问谢仰微。
谢仰微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你是说……?”
“之前一路走来,他从来没这样喊过我。”谢归说,“我见完你就下了楼,没和他见过面。”
谢归此名也算新鲜出炉,在二人都没有同外明说的情况下,谢俯又是如何唤出这声“阿归”的呢?
休息一番好容易才没有那么头疼的谢仰微,又遇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又踮了踮脚尖,才够到了谢归的肩膀,拍了拍。
“先吃饭吧。”谢仰微收回了手,觉得有些酸,“现下人多,回去再讨论。”
谢归点了点头。
两人回神向谢俯的方向走去,却正瞧见本该坐着的谢俯离开了原地,向客栈门口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惊喜而松快的笑意,招手去唤:
“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