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谢仰微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少年更加亲力亲为地照顾她,连对宗笑菏许诺过的好好拿着察宇练剑这事也被他砍掉了。
他无时无刻都要在谢仰微身旁守着。
而托他的福,她右手食指上那点伤终于渐渐好了起来,雪莹再也没能走到她的身边服侍,她只是每天听从少年的吩咐把吃食送到门前,两个人在门前交流一阵谢俯那边的情况后,雪莹就离开了偏房。
谢仰微明白她这条线算是彻底断掉了。
有时候少年把她抱在怀里,她就去揪他鬓前垂下的碎发,每揪一次她就在心里把他偷偷骂上一遍,然后又被他晃着,乘着月下的那一叶微晃的舟荡进梦乡。
不过幸好谢仰微并不是完全没有后招。
谢俯重伤归来那日,谢仰微就趁乱让雪莹用她那点修为在卧房墙外下了一道窥视的法术,宗笑菏为谢俯的伤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去管这些细枝末节,卧房的状况尽在谢仰微脑海之中,一言以蔽之就是两个字——不好。
医局的医者就像韭菜般被暴怒的宗笑菏割了一茬又一茬,她传令下去要从全魔域征调医者,更甚已经派了人要去仙盟地界寻找人族医修来为谢俯治伤。
谢仰微眼睁睁瞧着一个又一个身形与面容都模糊如一团云雾的“医者”踏进玉虚院卧房的大门,而宗笑菏和其他人毫无所觉地和“医者”们交流。
末了房中一声惨叫,待一切归为寂静之后,宗笑菏的下属熟练地冲到房中,抬着一团血色的云雾出了卧房,独留宗笑菏在房中紧紧地攥紧谢俯苍白的手,久久无言。
这一切都那样荒诞,但每天却又那样真实地在谢仰微的脑海中上演。
没有人会比谢仰微更清楚谢俯的伤究竟能不能治好,在这幻境中所有人都在为谢俯的伤竭尽全力之时,谢仰微却早就看见了他必亡的结局。
普通的心脉伤对修者来说并不难治,可偏偏谢俯的心脉并不普通,丹药和针法在他这里都毫无用处,甚至反而会加重他心上的创伤——盖因他的心脏不同于常人,它在血色之上隐隐散发着流转的九色华光,在华光之上又覆盖着一层粉色的光晕,颇有种圣洁又奇诡的意味。
宗笑菏称其为“九色心”。据说拥有九色心的人心思剔透,修行速度较常人更快,能透彻一些常人无法明悟的修行困境。
她自己也有同样的一颗九色心。
在试遍所有办法无果,而谢俯病危之际,宗笑菏一咬牙,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心口。
她打算用自己的心去换谢俯一命。
而就在这时,暂代宗笑菏行魔尊之职的宗娆闯进了偏房的大门。
“母亲这样……”宗娆在偏房里走来走去,面上满是不解与无奈,“俯君的伤治不好的话,要不然就……”她看着坐在床边沉默的少年和正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躺着的谢仰微,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这也不是个办法,母亲虽说让我代管万泠宫事,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是尊上的吩咐。”少年垂眸看了谢仰微一眼,而后者的手已经揪起一缕少年垂落在床上的发,又揪了一下。少年避开她右手已经结痂的伤口,轻巧地把自己的头发拽了出来,“阿姐听从就是,尊上总有自己的道理。”
宗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来。
沉默了许久,她忽地开口道:“你能和俯君一同来到魔界,就说明你的心也与常人不同,没准你的血也可以给俯君用。”
闻言,谢仰微又打算再扯他一撮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虽说她凭借几天前少年和雪莹的对话已经能大致判断出少年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但这幻境却又给他在此处安排了一个虚幻的身份,他凭借着这身份可以参与到当年谢俯和宗笑菏亲历的这场幻境之中,且幻境并未出现任何异常。
仔细想来,她第一次用血操控雪莹的行动时,幻境的重置发生在她道出“幻境”二字后,而她言及未来之事时,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种一切是不是可以说明,幻境的结局,是可以被改变的呢?
若结局当真被改变了,她来此地之前的那个现实,又会发生什么呢?
她之前被那幻境重置吓了一跳,只想着等到谢俯如他当年自述般死在幻境中的事情发生、再图后计,竟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谢仰微的心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
但她很快就自己泼了自己一盆冷水——宗娆的论据是少年同谢俯一起被传送到万泠宫,也许体质相似,可谢仰微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况且作为谢俯和宗笑菏亲生女儿的她都没有九色心,少年这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养兄,又怎么会有改变结局的关键钥匙呢?
就在谢仰微胡思乱想之际,一直沉默的少年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突地开口道:“……若我的不行呢?”
宗娆将目光移转到了谢仰微的方向,那目光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少年深吸了口气。
“好,我去。”他这样说,垂眸又看了谢仰微一眼。
少年和宗娆离开偏房前,把雪莹喊进房中看照谢仰微,不知他是走得仓促还是怎么的,察宇剑被他放到了离床边很近的小几上,谢仰微只要稍爬上几下,就能很轻松地取到这把她先前一直很想得到的剑。
然而房中毕竟还有雪莹在,谢仰微没有妄动,只闭了眼去接收脑海中窥视术的画面和声音。形容憔悴、眸光癫狂、面色苍白的宗笑菏正盘腿坐在床上,她身前是闭目垂头、同样盘腿而坐的谢俯。
宗笑菏将双手按在谢俯的后背上,周身血紫色的光华流转,幽微而美丽。这魔族传血的秘法她已经运行了数日,然而谢俯的伤势却依旧不见起色。
“出去。”宗笑菏抬眼瞥了一眼进来的宗娆和少年,就将目光移回了谢俯身上,嗓音干涩得像是几日没有喝水。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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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俯君当年是一同来到万泠宫的,没准可以治俯君的伤。”宗娆道。
“我意已决。”宗笑菏仍旧看着谢俯的后背,“俯君的伤只有本尊能救,本尊让你去做什么你就去做,嗯?”
“但是那些城主信服的只有您,若没有您在,我只怕是难以——”宗娆很是急切地道。
“本尊总会有不在的一天,到时候你也要在本尊的墓前哭诉、把本尊哭回来吗?”宗笑菏打断了她的话,“魔界是本尊的魔界,又不是宗家的魔界,你没有本事守住这尊位,和本尊又有什么关系。若本尊救不回他,也就随他一起去了,你既管不了这魔界,不如趁早逃命去罢。”
她言下之意竟是除了谢俯之外什么都不在乎了。宗娆哑口无言地看着宗笑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般,看了许久,方道:
“母亲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到最后她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卧房,砰一声关住了门,像是动了气。
一直沉默着的少年仍然站在原地未动,“你还有什么事?”宗笑菏烦躁至极地发问。
“您何以如此断定父亲的伤只有您能救?”少年开门见山地问,又重复了一遍宗娆的论据,“我当年和父亲一起来到万泠宫,我的体质殊于常人也说不定。”
“九色心非先天造物,乃是后天集荣窟天时地利而生。”宗笑菏的语气笃定非常,“荣窟的上一个十年没有生成九色心,再上一个十年生成的是本尊的九色心。你的年纪绝不会再超过这两个十年去,又何以能拥有九色心?”
“您又如何知道只有荣窟能生成九色心?”少年却像一块狗皮膏药般死咬着不放,“尊上难道没有判定的方法,我愿牺牲自己救父亲。父亲若知您要牺牲自己,定然于心不忍,这定非他所愿见。”
事实证明对现在幻境中的宗笑菏打谢俯的感情牌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那就让你死心。”宗笑菏眉宇之间的躁气不散,却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瓶状魔器,随手甩给了他:“往里面灌满你的血,若变了颜色,就证明你有九色心。没有就赶紧滚吧,本尊现在谁也不想见。”
少年依言照做。那瓶状魔器容量不小,他抬手用灵力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血流一线汇成一条长河,迅速地流入魔器之中,可没待魔器灌满,那器中血就已然变了颜色!
宗笑菏顾着谢俯,本只是随便一瞅,然而这一瞅之后,却再也无法移转开自己的视线。
魔器的器壁在剧烈地颤抖着,器中血此时已不见一星半点血色,呈现出了牛奶一般醇厚的白,然而随着血量的增加,那白中却又染上了些粉色,虽若隐若现,但到底是有。
宗笑菏一手护持着谢俯的后背,另一只手猛地向少年心口抓去!
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远,宗笑菏的境界要高上少年许多,纵然为谢俯输血多日,也远非少年可抵。
魔气已然临近身前,电光石火之间,捧瓶的少年忽地开口道:
“这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