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整整磨一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洗得干干净净,苍黑的枝干间钻出层层新绿,芽尖上悬着摇摇欲坠的雨珠,颗颗晶莹剔透,亮如铜镜。
楚玉昭仔细收拾了一番,利落挽起一个发髻,薄薄地涂了一层口脂,掩饰着昨夜辗转反侧的痕迹。
耘院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福春靠在书房前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起来行礼,道:“县主,您怎么起这么早?”
“殿下的早膳备了吗?”楚玉昭问道。
福春一愣,挠了挠头:“尚膳监那边辰时才送来。”
“不必等尚膳监了。”楚玉昭说着已经挽起袖子,朝小厨房走去,“今日我做。”
福春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却为四殿下偷偷暗喜。
小厨房里还残留着昨夜苦涩药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闷得真叫人难受。
楚玉昭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便开始张罗起吃食。
每日送来耘院的食材不多,几样青菜,一块豆腐,半斤猪肉,偶尔有一只鸡或者几条鱼。
比起五皇子府的排场,寒酸得不像话。
不多时,耘院里渐渐活泛起来。福春踏进小厨房时,井边的丫头正把洗好的青菜沥水,水声哗哗,溅湿了半截青砖地。
“县主呢?”
“在里面呢。”
楚玉昭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面前支着个小小的泥炉,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豆腐的清甜,被风送了一院子。
书房内,萧聿明斜靠在床头,刚醒不久,面色还有些苍白,在床上躺多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懒怠多使。
钱嬷嬷带着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端来热水。
萧聿明接过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面,又擦了手,这才觉得积了一夜的浊气散了些,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便由人扶着在榻边坐稳。
福春端着一碗粳米粥,配上两碟小菜走进来。
青瓷碗里盛着白如脂玉的粳米,菜叶碎如玉屑,散落其间,豆腐丁状如茯苓,白似新雪,挂着米油稠亮可鉴。
“尚膳监这是开窍了?”
难得萧聿明看起来有些胃口,福春笑道:“尚膳监哪有这本事。”
“这些都是县主一早起来做的,热乎着呢。”
萧聿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碗粳米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米是好米,火候也够,但咸淡差了那么一点,比起尚膳监那些老师傅的手艺,到底还是生涩了些。
福春看着直吞口水,萧聿明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可这粥暖,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妥帖了。
“殿下,要不要换尚膳监的手艺。”
“不必了。”说罢,萧聿明端起碗,一口接一口,把粥喝了个干净。
福春盯得死紧,哪怕剩个碗底呢。
萧聿明放下粥碗,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外瞟了一眼,问道:“县主呢?”
福春耷拉着脑袋,正收拾碗筷,闻言一愣,旋即眉开眼笑道:“回殿下,县主在小厨房给您煎药呢。”
萧聿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
本以为昨日让她冷了心肠,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像那碗粥似的,暖融融地往下坠。
正想着,楚玉昭端着药碗走进来,眼睛盯着碗沿,黑漆漆的汤汁在碗里晃荡,冒着袅袅热气,生怕洒出一滴。
萧聿明瞧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慢慢往里缩了缩,原本端正的坐姿忽然垮了下来,肩膀微微蜷着,连带着面色都似白了几分。
“殿下,该喝药了。”楚玉昭将药碗搁在桌上,轻声说道。
萧聿明抬眼看她,像是连抬眼皮都费了大力气,干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劳你费心了,你越是这般待我,我越觉得对不住你。”
楚玉昭忙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夫妻本该如此。”
话一落地,楚玉昭眼里遮不住地落寞,碎碎念出声道:“还是臣妾自作多情了,殿下从来不认臣妾。”
说到这里,楚玉昭眼眶微微泛红,似是昨日那场争执的余波还未散尽,今日又被他这番自轻自贱的话勾了起来。
萧聿明心里头那点得意被扎了一下,道:“昨日那些话,你当我病糊涂了罢。”
“往后,你就是我的四皇妃。”
萧聿明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黄连掺着蛇胆的苦味,直往舌根子里钻。
楚玉昭以为烫着了,抬手想帮他试试温度,却被轻轻拦住。
“你忙了一早上,先去歇歇,这儿有福春伺候。”
楚玉昭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福春连忙起身送她出门。
萧聿明目送着两人走远,动作利索地端起那碗药,往书案上的花盆里倒,哪还有半分病气缠身的模样。
福春后脚回来,碗底已经见空,萧聿明若无其事地从桌上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慢慢含化。
碗底连块药渣都不剩,一室挥之不去地药味,福春闭着眼都猜到了,殿下定是把药汤偷偷倒了。
萧聿明含着蜜饯,微微眯起眼睛,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福春也不敢多嘴,默默收拾了碗勺退了出去。
楚玉昭退出书房,午头的日光晃了晃眼,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出几缕金线,心口那团说不清是酸是暖的乱麻也渐渐有了头绪。
萧聿明且算是认下了她当四皇妃。
春末的风吹得人耳清目明,昨夜盘桓不去的惶惑与委屈,仿佛被化开大半。
耘院的日子便像那碗调味的粳米粥,看似与从前一般无二,底子里却透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楚玉昭日日亲奉汤药,萧聿明了乐享其成,歪在榻上养病。
有时是咳嗽不止,有时是头晕乏力,有时连床都懒得起,四肢酸软,差点一命呜呼。
楚玉昭每回都急急忙忙去煎药,萧聿明便趁她转身的工夫,把药汁倒掉。可怜了那些盆景里的花花草草,连日受药汁浇灌,死的死、伤的伤,日日都要换新的。
花房里已经传出些风声,萧聿明是吸人精气的妖怪,这花送去一盆死一盆,多半是被克死的。
萧聿明歪在榻上,听着福春讲这些趣事,突然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
楚玉昭端着药碗进来,忍不住说了两句:“若是殿下真是妖精就好了,身上的病就好得更快些。”
楚玉昭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桌上,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萧聿明趁机握住她的手,有气无力地道:“我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楚玉昭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手指带着一股井水的冰凉,轻轻反扣住萧聿明的指节。
“人吃五谷,哪能不生病呢,殿下不必自责。”
鬓角的碎发垂下来,一根银白色的发丝赫然在目,刺眼得像根针。
萧聿明怔住了,盯着那根白发看了许久。
楚玉昭的脸色并不算好,眼下一片青灰,薄薄一层口脂红得刺眼,底下那层唇色寡淡得几乎透出黄白。
那碗倒掉的苦药汁又泛了上来。
“药趁热喝,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
说罢,楚玉昭的手骤然从被褥中抽离,萧聿明这才回过神来,呆呆地应了一声。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萧聿明端详了片刻,竟然送到嘴边,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药汁苦得直泛恶心,硬是忍住了,咽干净最后一口,才拿帕子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两声。
福春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空了的药碗,又惊又喜:“殿下,您今儿把药喝了?”
萧聿明没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日起不喝了。”
“啊?”福春一愣,“可是县主那边——”
“我说不喝了,往后都不喝了。”
萧聿明已经停药好几日,说什么也不肯吃,楚玉昭放心不下,一早去请太医过来,摸完脉,也只说好好养着,总算让楚玉昭吃了一计定心丸。
喜笑颜开的模样,打从心底里乐呵,若是长了尾巴,定要翘到天上去。
书房里半旧青纱帐幔也都掀起来,霎时敞亮了不少。
“今个儿,别做饭了。”萧聿明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袍子,襟口绣着暗银云纹,腰带束得齐整,连发冠都比平日多坠了一枚玉珠。显然是刻意收拾过。
“跟我一块去太后宫中请安。”楚玉昭以为自己听岔了,自打嫁进耘院,可从未去哪里走动过。
萧聿明还是头一回看她这么紧张兮兮,丑媳妇见公婆,特地翻了一身新衣裳出来,手也摸了,头也摸了,领子也提溜了几次,浑身跟长了刺儿似的。
“皇祖母又不会吃人。”萧聿明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宽心,“再说了,有我呢。”
宁寿宫的掌事嬷嬷,眼尖得很,远远地看见萧聿明的轿子,快步迎出来,嘴上念着:“四殿下,太后刚还在念叨您呢。”
福春搀着萧聿明下轿,看着虽然还是清瘦,但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活人气,道:“孙嬷嬷,有劳通传。”
“是不是明儿来了?”
声音从宁寿宫内悠悠荡出,楚玉昭心头一紧,脖颈抻得笔直,眼珠骨碌碌转着,直愣愣转进了另一双幽深的瞳仁里。
萧聿明的手探过来,指节扣住她的掌心,像拢住一只焦躁不安的雀儿。
“走吧。”
“给皇祖母请安。”
萧聿明拉着楚玉昭俯身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太后半倚在凤椅上,发间簪着一支镶金如意簪,虽已年过六旬,眉眼间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一举一动都透着雍容。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楚玉昭依言抬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温顺恭谨。
太后微微倾身,目光从萧聿明身上缓缓移到楚玉昭脸上,像打量一件刚送进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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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品,细细品着,末了笑道:“倒是生得标志,难怪明儿肯出门了。”
萧聿明听了太后的话,耳朵红得滴血,牵着楚玉昭直至落座时才肯撒开。
“是啊,只可惜孙儿无能,也没挣个能撑场面的物件。”萧聿明长长叹了口气。
太后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道:“孙嬷嬷,前些日子尚服局进了一批新鲜玩意,带四皇妃下去好好挑挑。”
“这?”
楚玉昭话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萧聿明已然抢先谢过:“多谢皇祖母。”
那声音在宁寿宫的红柱金梁间横冲直撞,生怕太后反悔了似的。
楚玉昭拘束地站起身来,为难地看着萧聿明,情急之下,又扯了一把萧聿明的衣袖。
孙嬷嬷笑得慈祥,道:“劳烦县主跟奴婢走一趟库房。”
萧聿明偏过头,低声笑了一下,凑近她耳边道:“夫人,只管拿便是,切记要挑好的贵的,皇祖母最宠孙儿了。”
太后嗔他一眼,道:“就数你嘴贫。”
楚玉昭被孙嬷嬷引着转过那扇紫檀嵌玉门,脚步还带着几分迟疑,回头望了一眼,萧聿明点了点头,暗示她放心去。
门扇合拢,轻而沉的一声,像把什么话一并关在了里头。
宁寿宫里安静了一会子,太后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茶盏子搁在案上,青瓷碰着木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目光落在他耳尖那点未褪的薄红上,道:“人都走了,还低着头做什么。”
萧聿明这才抬起头来,眼底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伸手替太后把案上那碟桂花糕挪近了些,道:“皇祖母眼神还是这么好。”
“哀家眼神不好,能看出来你是装病躲了半个月?萧景珩被关禁闭,你又躲着皇上,这小半月老六可是出尽风头。”太后指尖点了点桌面。
“春日宴上那档子事,哀家听说了,老五那孩子被淑妃惯得无法无天,你受委屈了。”
“今儿把人带进来,是给哀家看的,还是给外头那些眼睛看的?”
萧聿明拈了块糕,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咽下去才道:“都有。”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但凡真上了心的,就藏得比谁都深。今儿肯带进宁寿宫来,可见是动了真格的了。”
太后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哀家是提醒你。你今日这般护着她,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你有了软肋。你越是喜欢她,她就越危险。”
萧聿明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太后字字如刀,刀刀插在他的心上。
萧聿明将那块剩下的糕放回碟子里,抬起头时,眼底那点少年气散了个干净,只剩笃定:“孙儿既然娶了她,便要护住她。”
太后知晓萧聿明这是认证了起来,松了口风:“罢了,哀家就替你掌这一回眼。那孩子生得灵秀,眼神也干净,配你倒不算委屈。”
萧聿明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把那碟桂花糕又往太后跟前推了推:“皇祖母尝一块,新做的,凉了就不好了。”
太后接过糕,咬了一口,又抬眼瞧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慈蔼:“你倒是会哄人。”
“这些日子你和萧景珩都不在,皇帝大发雷霆,连着几日没进后宫。听说老六提了不少建议,疏浚筑堤说得头头是道,皇帝很赏识他。”
萧聿明脸上似乎并不意外,反倒顺口夸了一句:“六弟勤奋刻苦,多年来的努力终究被父皇看见了。”
“你呀,”太后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都是皇子皇孙,心头自然有杆秤。
萧聿明天资最聪颖,六岁能对句,十岁便通经史,只可惜性子太软,从不争不抢,连带着那份聪慧也跟着藏了起来。
太后的声音里又添了几分倦意:“倘若不想为你父皇分忧,也替哀家想个法子。眼下江肇水患,朝廷上下都累在这几万两银子上,户部账目拨不出,工部那边又催得紧,你父皇愁得整夜睡不着。”
萧聿明瞥了一眼矮几上的《治水论》,书页卷了边,可见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的,可见这次水患来势汹汹,连皇帝都有些棘手。
“皇祖母,”萧聿明刻意压低了几分声线,收起脸上的少年风气,道:“淑妃娘娘的母舅执掌国库,满宫里若论能帮得上忙的,当属淑妃娘娘一脉。如今萧景珩被禁足在府中,寸步难行,这种将功补过的机会,百年难遇。”
说到这儿,萧聿明的身子微微一顿,偏过头来凑近了太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太后的眉眼凝滞,继而缓缓舒展,最后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脑子里装的尽是些弯弯绕绕的法子。”
萧聿明退开半步,垂手站着,道:“孙儿只是替皇祖母分忧。”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慈蔼与了然,像是看透了什么却不愿点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摆摆手:“行了,去接她吧,再不去,哀家怕她把库房里的东西全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