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抢人业绩的事做便做了,没想到这么快会被世洁说破,但依旧坦荡得很。
他有信心,同样的事情,自己做的只会比段书予更好。
他襟怀坦白地说:“或许是所见略同罢了,小段先生做的图画我也看过了,想法类似但有一些疏漏。我才整理了部分,已尽可能地周全了。”
如果不是对书予写的东西还有几分印象的话,世洁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在颠倒黑白。
他指着一处地方:“这一句‘不足以滅身’,她把‘滅’字写错了,你连着错处都抄了过来,也是巧合吗?”
他当时一打眼就看见了这个错字,还打算留着日后再当着夫子的面取笑她,阴差阳错地竟成了揭发景珩的证据。
段书予在他心里,早就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被人这样欺负到头上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景珩一僵,再一细看,果然抄写的时候只顾回忆还能补充些什么句子上去,不留神就写错了。
他恍若无事般提起笔,给错字点上墨点,光明正大地抹除了痕迹。
横竖夫子看不见,他就是当面掩饰,世洁又能怎么样。
只怪这小书童牙尖嘴利不识相。
他宿大公子走到哪里,不被人吹着捧着。
别说明抢了,旁人将功劳送给他,都还得排队呢。
世洁早上只是没有理会他,耳朵竖得尖着,知道他将段书予这个笨蛋的劳动成果全数借走,冷冷哼了一声:“还有她集录的韵词呢?你不是也借走了吗,怎么不抄了?是没时间了吗?”
景珩也在心底哼了一声。
写诗作赋全靠一腔诗情画意,像那样硬背韵脚、投机取巧的把戏,他看不上眼。
倒是一直沉默着的夫子,侧耳面向世洁说话的方向:“世洁,你说的是什么韵词?”
世洁斜了景珩一眼:“她把写诗常用的韵脚,按韵部编纂成集了,说这样可以速成诗作。”
他还指望着夫子出来主持公道,谁料夫子问完以后,没有指摘景珩,也未对他的“功课”做出点评,只当无事发生过,和颜悦色地叫他审校誊抄一遍新写的一篇人物志。
景珩像只温顺无害的小羊羔,依言照做。丝毫没有谎话被戳穿的羞耻。
世洁脸色古怪地看看景珩,又看看夫子。
憋了一肚子气,没办法向两位活菩萨发,忍了一晚上,看夫子叫景珩去休息了,立即就要告退回房去。
夫子紧跟着站了起来:“世洁,带我去看看书予。”
算他还有点良心。
世洁木着一张脸,伸出胳膊架在夫子的手前,带他往小屋走去。
他推开门,没好气地通报:“喂,夫子来看你了。”
书予腹痛好些了,倚在床头翻着书卷,等随时看困了就往下一躺、眼睛一合,没预期今晚还会有访客,惊愕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夫子,一时不知道是否要站起来迎接。
还是世洁直冲冲地道:“既然不舒服,躺着就好了,又没有外人,何必那么客气。”
他将夫子扶到桌旁坐下,溜去厨房打热水。
屋里只剩下二人。
书予拢了拢被子,眼睛鬼使神差地转向窗外晃来晃去的树影,喉咙里哽着一句“夫子怎么亲自来了”,又好似在阴阳怪气,没能说出口。
夫子一门心思经义与韵词的事,把能说的寒暄话在心里过了几轮,平日里下笔如有神,在这静谧的夜晚只吐出了五个字:“腹痛好些了?”
书予点头,轻应了一声“嗯。”
即便全然明白上回月夜之事,是夫子酒后的无心之举,见了他,总还有几分被戏弄的赌气,也有一点害怕身份暴露的心虚。
一时无话,她犹豫着要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夫子又吐露五个字:“要请郎中么?”
她警铃大作,摆手:“不用不用。”
真把郎中请来了,一查脉,说她是葵水来了才腹痛,上哪儿说理去。
世洁打了水回来,坐下泡脚。
书予与夫子各自都松了口气。
世洁有意当着夫子的面问书予:“那位说好要来还书的人,可曾来了?”
书予:“不曾。”
世洁哗啦啦地踩着水:“再晚些,怕是已经成书,印发得满大街都是咯。”
书予看出他话中有话,心有灵犀地给他捧哏:“此话怎讲?”
世洁拖长了声音:“那就得问夫子咯。”
话头递到了这个份上,夫子凝眉问:“书予,是你整理的那些经义?”
书予不对他人设防,却还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了悟地对着世洁一点头:“哦~”
“嗯~”世洁还她一个欣慰的眼神。
夫子懵懂地歪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书予道:“夫子,是我整理的,原本打算请您斧正,不知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景珩所为,属实当罚。我先代他向你致歉,”夫子沉吟道,“你的这些法子颇具巧思,做得很好。”
“罚不罚的不打紧,我还得感谢他帮我呈给夫子。若当真有用,我也不会藏私,”书予得了肯定,将所有不适抛在了脑后,畅快道,“何况我算不了原创,都是我从其他大儒那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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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探身向前,积极向学:“那书予可还从其他大儒那里学到什么法子?”
说起老本行,书予两眼发着光:“那是自然。这些只适合我这样基础差的,还有一些比较通用的,好比艾宾浩斯记忆法、费曼学习法。”
夫子:“艾宾……浩斯?”
书予汗颜:“……我们那里的一位乡贤。”
两位好学生滔滔不绝,浑不顾一旁哈欠连天的世洁。
他剪过烛火,委婉赶客:“夫子,时辰晚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夫子站了起来,意犹未尽:“书予可愿为书院学生授课?”
书予想也没想:“愿意!”
此刻哪怕有人向她求婚,都不会答应得这般笃定。
有可以依仗的傍身之技、可以施为的一方天地,是她来这儿以后,做梦都在肖想的事情!
世洁懒洋洋地牵着夫子,不容拒绝地将他拐带出去,哄小孩般好声好气道:“好啦好啦,一言为定。”
书予有了惊奇的发现,特意等到他回来:“你变了,对夫子都不客气了。”
世洁揭发了景珩的面目,还让夫子见识到了书予的能干,对自己相当满意,语气悠闲:“好啦好啦,你不觉得我们书院自你来了以后,变化更大吗?”
他吹灯入睡了,一句无心的话引得书予久久无眠。
她在这里收获了许多,给他们带来的变化,是好是坏,是否足以回报呢?
翌日下午。
得了秦烨给的材料,她向夫子告了一晚上假,找到明树,告诉他有桩差事找上惠娘,需要连夜回趟王家村。
明树感激不迭:“总是劳烦小段先生帮忙,明树实在过意不去。”
“这可不叫帮忙,”书予明明白白地拿出银票给他算账,“一共百两银子,主顾预付五十两定金。我从中抽成十两。”
明树不接,笑笑道:“给惠娘吧,是她的劳动所得,我怎好厚颜替她收下。”
二人租了牛车,往返王家村一趟不提。
回到书院时,已是夜深。
世洁躺在床上,眼睛在书上,心却不在书上,待书予一进门,就弹了起来:“猜猜夫子怎么罚了景珩?”
书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高兴,难不成是夫子把他赶回家了?”
“还不到这么令人痛快的地步,”世洁使劲摆手,“夫子给他阿爹写了封信告了一状,还是夫子口述,叫景珩自个儿亲笔写的!”
若只是告黑状便罢了,夫子这下等于叫他自己写下认罪书,不打不骂,伤害极高。
书予敬佩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