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洁面带戚戚然:“是夫子堂兄家的小少爷,还差一个月才十三。不仅会读书,还和夫子沾亲带故的。偌大一个漱石书院,很快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书予耐心道:“你不是说夫子人最好了吗?怎么也不至于把你踢出去的。”
“可就算夫子心善,久而久之,说不定也要将我疏远了……我还不如是夫子家的家生子,就不用担心有这一天了。”
“那还不如二两银子签个卖身契给我来得实在些。”书予恨铁不成钢地又轻踢了他一脚。
本觉得对盲目崇拜夫子的世洁来说,觉醒忧患意识是件好事。没成想,他宁可放弃自由身去做家奴,也不愿想象自己脱离夫子在外打拼的样子。
“得了吧,跟了你,那就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了,”世洁上下扫视她,反倒嫌弃起来,“赖得跟你说,明个你见了他本人就知道了。”吹灯气鼓鼓地入睡了。
一觉睡醒,这位传说中的小少爷不请自来。
二人还在梳洗,门被敲响。
书予过去拉开门一看,怔了怔。
眼前之人,圆乎乎的脸蛋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瞳仁漆黑圆润,看什么都带着点新鲜的好奇劲儿,活脱脱一个迷你版的贾宝玉。
衣襟边缘用银线绣了一圈卷草纹,腰间还挂着一个玉做的小老虎,通体不言自明的贵公子气质。
他一垂首作揖,露出颈间挂的长命锁:“学生景珩,见过小段先生。”
书予听到身后传来不屑的一声轻哼,回头警示地瞪了世洁一眼,连忙扶起景珩:“小公子不必多礼。”
小少爷穿得贵气,做派却不骄矜,眼睛弯成月牙,因着脸圆,笑起来还有几分可爱:“景珩常听夫子说起小段先生,说您是修志的大功臣,今日得以登门拜谒,打扰您了。”
书予忙笑着让开门,请景珩进来坐:“请坐,我们很快就收拾好了,一起去夫子书房。”
她心中暗想,她那点苦工算得了什么呢,夫子也不可能会这样夸人。这位小公子是个会说话、善结交的,怪不得与直来直往的世洁气场不和。
景珩不推辞,在桌旁坐下,一眼便看见了书予整理的学习笔记。他素有一目十行的功夫,略扫了一扫最上头的一张,暗自心惊。
字勉强只是整齐,但内容却是难得的有条理,几条弧线将几本科考书目的经义串在一起,明晰又直观。
书予昨日腹痛又劳累了一天,没有及时收拾,看到景珩的眼神,以为他在嫌弃桌子乱糟。忙赶过去,将笔记归拢,装进书袋里。
景珩伸手拦住,一脸天真地笑道:“小段先生可否借给景珩一观?”
书予犹豫了片刻,这思维导图和韵脚大辞典的初稿本打算先给夫子“过目”一遍,再拿去与书院学生分享的,而且眼下还没有写完。
她正想着如何婉拒,景珩眼眸晶亮地望着她,祈求道:“就一天,晚上我就给小段先生还回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书予笑着点了点头。待景珩读完,她还能问问他的意见,看是否哪里能否继续改进。
说话间的功夫,世洁已经收拾完毕,看都不看这二人,自行走在前头出了门。
“你——”
书予呼喝不及,无奈地给景珩赔个笑:“世洁就是这样,性子有些急躁但心地是极好的。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海涵。”
景珩得了她的笔记只有满腔的欣喜,哪里对这小小书童的冒犯看在眼里,纯真地绽出笑容:“只要他待夫子好,对景珩怎样都不妨事的。”
在夫子的书房里,书予与景珩正式地结交认识。
他来此地不仅是跟着夫子进学的,也帮着一同修志。年纪虽轻,却和夫子一样天赋异禀。看过没几遍的书就能背得出来,认的字多,也善写文章。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大器。
自打夫子说了书予有机会参考科考以来,她兀自寻来一张书几,在讲堂里找个角落安营扎寨,每堂课雷打不动地参加。
耽误了修志的功夫,只能午间和夜间去补。
虽然夫子总说不急一时,但她总觉得心中有愧。现在能有帮手减轻负担当然很好。
看着景珩,觉得他的笑容越发可爱起来。
去讲堂的路上,景珩扶着夫子走在前面,二人有说有笑。
世洁拽着书予的衣袖,有意拉着她慢了几步,愤愤道:“怎么回事!连你要阵前叛逃?了吗?”
书予今日腹痛好了不少,可仍是困顿,胳膊肘不客气地架在了他的肩膀上:“和他聊了几句,我更加觉得你该安心了。你们两位根本都不是一个赛道的,你在慌乱什么?”
世洁气结地避开:“我不管,就是看他装模作样的不顺眼!”
书予想起,自己加入漱石书院那一阵,世洁好像也是如此的抗拒。心想,孩子可能是快到叛逆期了,对一切都看得不顺眼。
估计只有时间能冲淡他的反感。
她一个旁人,说多错多,现下先不管,二人不会打起来就行。
到了讲堂,她来到座位上,看着夫子头上一块明晃晃的匾额——明德堂,想起那一晚夫子对自己的戏弄,和他今日没事人一般的样子,切切地咬了咬牙齿。
不知是不是连日疲倦撞上月事,她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听不了几个字,就觉得夫子讲解经义的声音渐渐变调,成为撒娇的语气,化作一句:“可以看看你么?”
她愤愤地与自己精神头作斗争,趴在桌子上懊丧地败下阵来。
熬过了这一日,她向夫子告了假。下了课就要回房休息。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跋涉回屋,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被子里。前世有暖宝宝和止痛药,何时遭过这种罪。
脑袋刚一沾上枕头,门打开,她的第一位大客户,秦烨来了。
书予艰难地试图将自己与枕头分离,秦烨从容不迫的脸上变了色,忙一挥手,揶揄道:“可不敢劳动您小段先生。”
书予赏了他一个眼白,不再挣扎,躺平道:“有何贵干?”
秦烨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抛来一幅画卷,好整以暇道:“上赶着给您送银两来了。”
“这么快?”书予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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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接住,平躺着打开手卷。
条幅之上分别画了两幅图案,用作团扇的两面。
一幅是《麻姑献寿图》,一幅是《松鹤延年图》,一看就是送给长辈的贺礼。
麻姑身姿舒展,没有半分艳俗的脂粉气,只带着柔和的仙家气度;松树苍劲沉稳,两只丹顶鹤一翔一立,仿佛能看见风从鹤翼下穿过的痕迹。
比起画作形态,最难得是调色。麻姑手中的仙桃从淡粉自然过渡到绯红;仙鹤的白羽从羽根到羽尖晕出渐变的绒感。
这个时代的颜料可比金子还要贵重。
就算不用作扇面,单单一幅画拿出去,心意都够重了。
才一夜就有了这么高的完成度,此人的才华比她想象中更惊为天人。
书予腾地表演一个原地仰卧起坐,小心地将画卷好,投给秦烨一个复杂的眼神。
秦烨缓缓支起单手,撑住下颌:“怎么,小段先生可有何指教?”
书予哪有本事指教他,摇摇头,只道:“提前预祝您这位朋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了,”秦烨收起笑容,挑了挑眉毛,“金线、银线和其他材料,明天都能准备好,要尽快。”
他留下了一个装画的软囊与长匣,扬长而去。
书予忍不住打开卷好的画幅,看了看;卷起一半,又打开看了看。
一狠心套上软布,层层叠叠地装好锁起。
拿着锁匙恨恨地深吸一口气。
怎地人人都这样有才?上天给她留的一扇窗在哪里?
书房中,世洁正有着同样的思考。
夫子有天赋不必说。横空出世的段书予,夫子也总评价她有悟性。还有眼前这个满脸带笑的小鬼,哄得人人都爱得不行。
那他呢?
除了给夫子当书童,还可以当个会识字的农夫?
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一世,心酸时刻还能背两句《悯农》?
没心没肺了好些年,世洁第一回正视这个问题。
他用香压轻轻耙开香炉里的炉灰,放进一颗新的香丸,垂头站到夫子身后,想着缥缈的前途。
宿景珩取出几页纸,笑盈盈地凑近夫子:“夫子,我新做了一些功课,想请您考校。”
夫子温然一笑:“景珩尽管说来便是。”
景珩将纸铺陈开,语气似有些羞赧:“我常想,《四书五经》中,有一些经义互相呼应。缘何不把它们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一起,来记忆运用呢?于是画了些图,将它们一并串连起来。”
他顿了顿,看夫子好似正在沉思,接着道:“好比,《论语》里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亚圣之书则提出‘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这讲的都是君子修身为本。还有‘民惟国脉,本固邦宁’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是相同的道理。”
夫子犹沉浸在思索中,世洁越听越是不妙,探头过来一看,皱眉道:“你字写得比段书予好看多了,东西不还是她的那些东西么,摘抄了一遍怎么成你宿景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