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日起,书予如同变了个人,越发的沉静。
无论世洁怎样挑衅,都很少还嘴。
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一味地埋头苦干。
明树留了下来。
她由衷地为他高兴,也因此更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就算没有夫子,明树再不济,还有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可她,仰赖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好心。
她无法寄希望于始终有这份善意给她托底。
在幸运耗尽之前,她需要尽可能多地积攒底气,多到足以在这世上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
转眼便到十月上旬的旬假。
书院不少学生都回了家,连夫子都回了云州城里的老宅。
卯时刚过,书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预备去藏书阁,找几本图经资料。没想到世洁也早早醒了过来。
他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她忙上忙下,待她开门要走时,开了口:“喂,你又不用探亲,难得休假,也不多歇会儿吗?”
书予回头浅笑道:“我能做的,就多做一些,别耽误了夫子的功夫。”
她出门走了,世洁皱起眉头嘟囔道:“这个呆瓜……撞邪了不成?”
到了藏书阁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入书予眼帘。
大的是日渐肥硕的祝福海,小的是瞌睡都还没醒的祝雨。
祝雨蹲在门外,揉着眼睛,和肥橘打着商量:“福海,我们回去睡觉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祝福海“呜呜”叫着,锲而不舍地挠着门板。
见到书予,祝雨喜出望外:“书予,还好你来了。”
她指着祝福海告状:“这丫头,昨日把我给她做的绒布团落在里面了,大早上就闹着要来找,害得我觉也没有睡好。”
书予成了这里的常客,陈三叔干脆将钥匙给了她一份。
她边开门,边问:“小雨儿怎么没有回家?”
祝雨站起身,无奈道:“阿娘写了信来,说我来书院的事被阿爹知道了,他还以为我在外祖家……家里且闹呢,阿娘叫我躲一躲。”
门刚打开,祝福海扑了进去,不多时,衔着一个方不方、圆不圆的布团子,骄傲地竖着尾巴走了出来。
祝雨夹起肥橘:“书予,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书予点点头,笑道:“还早呢,快回去休息吧。”
走出去没多远,祝福海一张嘴,布团子掉了下来。
祝雨返回去捡,一抬起头,看见书予站在书架前找要用的书,伸手把上层的几卷旧图经一股脑抱下来,手指焦灼地敲着书脊,哗啦哗啦越翻越急。
她心念一动,走过去,拽一拽书予的衣袖:“好书予,帮我个忙吧。”
书予拥着一大堆书转过身来:“怎么啦?”
祝雨期待地看着她:“我想下山去趟城里,你能陪我一起吗?”
“这……”书予为难地看着手里的书。
祝雨小心翼翼道:“我要买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只有你陪我一起,我才能放心。”
书予答应了下来:“祝福海呢?”
祝雨走在前头,露出得逞的笑容:“不管了,让她补觉去。”
走在云州城的大街上,书予才陡然醒悟过来祝雨的用意。
哪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呢?
不过是看她最近太忙碌了,带她出来散散心。
她心下感动,嘴上假装迷茫地问:“小雨儿,你要买什么呀?”
祝雨忙把眼神从糖葫芦和糍糕上收回来,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看到街对面小店的柜台上,摆着一尊泥塑彩绘的小猫。
“就是这个!”
她个子虽小但身段灵活,一忽儿功夫就穿过了人群,低头仔细观瞧。
这小猫与祝福海一样,是鲜艳的橙色,表情娇嗔,浑圆的脸颊边上还有两捋向上翘起的长须。
一旁的年轻掌柜笑着介绍:“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匠人自己捏的泥猫,又叫蚕猫,可以护佑桑农,还能镇鼠辟邪。”
祝雨听着声音耳熟,抬头惊喜道:“子元!你怎么在这儿?”
掌柜见是她,也吃了一惊,憨憨笑道:“难得休假,替我阿爹看会儿店。”
他捧起泥猫,递给她:“喜欢就送你了。”
祝雨连忙拒绝:“那怎么行,无功不受禄!”
子元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诚实地掀了老底:“其实这是我照着书院那只猫捏的,我这手艺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呢。”
书予才挤过来。
祝雨拉过书予,向她介绍:“这是宋子元,也是书院的学生。”
然后又向子元道:“这是小段先生,最近在帮宿夫子修志!”
书予笑着同子元打招呼。
她记得,给夫子读策论时,读过他的文章。辞藻不算华丽,但格局开阔,文风得体。夫子对他的评价很不错。
原来,小雨儿这段时间还结交到了新朋友。
宋家店铺卖的主要是各类瓷器,只有柜台上摆了些精巧可爱的手工制品。
书予的目光被一套十二生肖的泥塑吸引住。
她惊奇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都是空闲的时候做的,要是读书读不下去了,回家还能有门手艺养活自己。”子元笑得淳朴,仿佛考不进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见她对这些泥塑感兴趣,他挨个介绍了起来。
当间一只粉色的兔子眼睛溜圆,很有祝雨的风采。
书予唤了两声“小雨儿”,没听见回应,才发现祝雨正看着街上某处,眼睛也不眨。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三个身着浅灰襕衫的背影。
子元认了出来:“这身衣裳……他们应当是抱朴书院的学生。”
祝雨喃喃重复:“抱朴书院。”
书予灵窍顿开,凑到她身侧,低声笑道:“不会是看到万郎了吧?”
本以为声音很小,结果还是被子元听了个正着。
“万郎?你们说的不会是万彦吧。”
祝雨连连点头:“正是万彦。”
子元说起万彦,心驰神往:“他可是莫先生的高徒,今年还在云州的中秋诗会上拔得了头筹。久闻大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祝雨神气道:“万郎自然是最厉害的!”
子元好奇道:“你唤他万郎,你们很熟吗?”
“儿时一起长大,后来他们家搬走了,很久不曾联系了……”祝雨越说越失落。
子元憨厚一笑:“小雨若不是男儿身,我还以为你们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呢。”
书予:“……”
你还真猜对了。
两位痴男怨女,见不到万郎,你叹一声,我叹一声,哀声连连。
书予好事之心隐隐作祟,忍了又忍,最后向喜欢将万事揽在肩头的本性投降。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保证一个月之内见到万郎。”
既然知道他是哪个书院的,那就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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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子元和祝雨同时振作精神:“当真?”
“当然!”书予一挑眉毛:“如果成功了的话,就把这小兔子送我。”
“现在就可以送——”子元话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成交!”
书予勾勾手指:“不过此事,还需要你我一起配合……”
三人越说越兴起,直说到晌午时分,饥肠辘辘,小宋掌柜大手一挥,请两位贵宾吃鳝丝面去。
坐在面摊上,万郎的两位粉丝谈得热络,书予新鲜地看着街景。
来了大朔以后,她还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怀着轻松的心情,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
商贩叫卖,孩童嬉戏,行人摩肩接踵,车马轿辇络绎不绝。
好一派人间烟火气。
一架轿子路过,抬进了对面豪华酒楼的侧院里。
秋风卷帘,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
等等——里头坐着那个锦衣华服、敛眉沉思的人是秦烨?
书予一怔。
大概是她看错了……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一点不务正业的相都没有,不可能是漱石书院的秦氏熠然君。
她犹在否认自己眼睛的判断。
一辆马车路过,在酒楼旁的茶庄前停下。
一位摇着织花锦扇的女子跳下马车,径直进了门。
一位月白长衫的男子,扶着随侍的手,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正是宿夫子。
宋子元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夫子家的茶庄,都放假了,就不去打扰他了吧。”
祝雨到现在也没有经过夫子的明路,巴不得不去打招呼。
书予心中感慨,还是得多出门。
一出门什么都能遇见。
在小宋掌柜盘旋了一会儿,又去了趟书肆,书予和祝雨心满意足地回了书院。
两人在藏书阁前分别,祝雨将泥猫拿出来:“送给你!”
小宋掌柜象征性地收下几个铜板,将这个卖给了她。
书予受宠若惊:“不是留给福海作伴的吗?”
“我想见福海,随时都能见,”祝雨硬将泥猫塞到她的手里,“书予总是一个人坐在藏书阁里,你比较需要它的陪伴。”
暖黄的夕阳,将她的眼睛映得发亮。
祝雨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招招手,转身离去。
书予捧着泥猫,怔怔地站在余晖之中,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这不是她今天收到的唯一一件馈赠。
晚上回到屋里,靠在床头看书的世洁,卷着书指了指桌上的一袋栗子:“明树从家里拿来的,说是惠娘煮的,连壳都剥好了。”
书予拿起栗子,看到一旁还放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
她迟疑道:“这是……”
世洁盯着书,懒得分给她一个眼神:“阿娘去善缘寺求的。但我觉得你好像比较需要这个。毕竟,有的人,最近像中了邪一样。”
她默默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热。
门被敲响了。
一开门,秦烨亮出一包油纸,笑得促狭:“喏,翠华楼的三丁包。看到这个,想起一位吃馒头都要流眼泪的仁兄。吃了这个可别把眼睛哭瞎了。”
语罢,将油纸抛了过来,不管她接没接住,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书予紧紧攥着热气腾腾的纸包,秦烨的背影在眼中变得朦胧。
或许,在这个地方,她早就不是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