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堂本能地想打开他的手。
一抬胳膊,昨晚被书予拧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捏紧拳头,仰头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明树不在这里。掌柜若是讲道理,我们和和气气的,有事说事。若是不讲道理,公堂上见就是。”
吴掌柜听他说起公堂,不气反笑:“好,叫他随我去趟官府,我且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他老神在在地找个门槛,岔开双腿一坐,冷笑道:“老头子横竖有的是时间,见不到人我还不走了。”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何况吴掌柜看起来胸有成竹,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
一众书生齐齐默了声。
明树被夫子停了课,今日在斋舍自学。已有机灵的学生跑去叫他先躲一躲。
夫子此时也扶着世洁走了出来。
吴掌柜眼角皱纹一挤,漫开掩不住的喜色,腾地站起相迎:“这位便是宿山长吧。”
夫子站定,朝吴掌柜点头致意:“请问来者是?”
吴掌柜拱手:“我是长荣县城吴家酒铺的掌柜,来找贵书院的王明树。”
夫子含笑道:“吴掌柜既有要事,不如到内院详谈,我请学生唤明树来。”
他转头唤了声“怀安”,吴掌柜伸手拦下:“不急叫他,这话和山长说也是一样的。”
书予听得纳闷。
方才还口口声声要见明树,这会儿夫子来了,又是不急,又是不见也罢。这人到底什么用意?还是他本来就是找个由头,特地来见夫子的?
夫子侧身指引:“掌柜请进去吧,学生们要去读书了。”
“诶诶诶,不要走,正好请大家都做个见证。”吴掌柜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张开手,好似一只老母鸡,要把大伙搜罗起来。
学生们哪里听他的,霎时间都涌回了讲堂。外院中,只剩下零星几人。
吴掌柜挡住未走的几人:“你、你、你,你们几个留下来。”
书予搀着陈三叔立在原地,看他还指了自己身后,莫名其妙地一回头,看见肃着张脸的秦烨。
书予:“……怎么哪哪都有你?”
秦烨神情肃穆:“我是书院的一员,有热闹当然要来……来拔刀相助。”
吴掌柜无赖道:“老头子就一个人,进了屋里关了门,你们人多势众的欺负我怎么办。有话就在这里说。”
“想打你难道在这儿就不能打了吗?”
秦烨的吐槽又在发力。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书予能听见。
书予很想说,谢邀,这种定制服务她不需要。
夫子不强求他入内,问道:“请问吴掌柜有何贵干?”
他背起手,眉毛一竖:“你们书院的学生王明树偷了我店里二两银子!”
几人齐齐变了神色。
秦烨了然于胸,对书予悠悠点评道:“这是求财来了。”
陈三叔急道:“掌柜的,这话可不能乱说,明树是个好孩子。”
吴掌柜走到陈三叔跟前,振振有词:“就是你口中的好孩子,来我店里打酒,趁小二不注意,偷拿了货款,害我这账算了好几个时辰都对不上。”
夫子敛起笑容,沉声道:“掌柜可有何证据?”
书予也忍不住:“你店里一天只做一桩生意吗?凭什么认定是明树拿的呢?”
吴掌柜嗤笑一声:“谁让他做贼心虚,夜间又返回来,在店里转了半天,什么都不买就走了。还是我们家小二觉得不对劲,过去一瞧,酒坛边上放了二两银子。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胡编乱造。
书予皱眉心想,明树出身寒苦,莫非的确拮据至此了?
吴掌柜抖了抖衣袖:“你们要还是不信,我就把我家小二叫来,一起认一认。闹得越大越好,我不嫌麻烦。”
陈三叔不解:“书院昨日开馆,明树前天回了书院就再也没出去过了,怎么会……吴掌柜,会不会认错人了?”
“那是半月前的事了,”吴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夫子身前,“我想,万一传扬出去,这学生只怕再也考不了功名,旁人还要说是夫子教导无方,才特意等书院开学了才上门拜访。”
这下,书予也看明白了。
这是在拿书院和明树的名声威胁夫子。
他没有当场将明树捉个正着,就算上了公堂也没有证据,少不了要拉扯一番。还不如上书院敲竹杠来得实际。
夫子郑重地躬身一礼,替明树赔罪:“我愿代学生十倍偿还。”
世洁取出钱袋,刚要掏钱,吴掌柜眼珠一转:“夫子,还有来回路费……”
夫子淡然道:“车马和误工费用,再多给您五两。”
世洁心疼地数了二十五两银子出来,吴掌柜喜形于色地夺过:“这事,老头子保证烂在肚子里,不叫他人知晓。夫子的爱生之心,真真叫人动容。日后,我家小孙子启蒙了,也来找夫子拜师。”
他将银子再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往怀里一揣,爽快地告辞:“等夫子来长荣了,我请您喝酒。”
世洁小声嘀咕:“这酒的代价也太高了。”
吴掌柜大摇大摆地走了,秦烨看完热闹,趁隙潜了回去。
夫子犹站在原地,半天不动,“目光”仿佛落在极远的地方。半晌后,才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回讲堂去。
陈三叔抓紧书予的手,痛惜道:“小段先生,你说,明树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这不是自毁前程吗?家中紧缺银两,和夫子说,夫子一定会帮忙的啊。”
书予对明树还不甚了解,只好说:“或许有他自己的苦衷吧。”
一场闹剧暂时收场。
书予手头的工作还没做完,问过陈三叔不曾摔伤,就回了藏书阁。
在整理资料中度过了大半日,又抽出一个时辰练了书法。
转瞬就到了上书房的时间。
甫一进去,听到夫子问世洁:“他还不肯来见我吗?”
世洁点头称是。
夫子不觉意外,面色如常:“那让他再好好想想吧。”
书予一猜,便想到,这个“他”说的是明树。
二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盗窃也不是小事,明树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还躲躲藏藏不肯见人。
夫子竟还能不急不恼的。
换了她,早就风风火火地找上门去了。
书予将“戒骄戒躁、事缓则圆”在心里念了几遍,方上前问候:“夫子好。”
她将一整日的工作成果汇报来:“我查阅了各县县志和本地名士写作的文集。这些书籍刊行时间最近的,距今也有四五年了。您昨日给的名单上,一些先贤还有辑录,剩下的就要重新去走访勘实了。我将他们的名字分开抄录,在哪卷书上有所记载,都已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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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下来。可要念给夫子听?”
“书予用心了,”夫子赞许道,“明日先去长荣,你看这几人可有记载。”
他报了几个名字,书予一一将详情念来。
想到能够出游,她心中止不住的兴奋。
第二天,临上马车前,还欢快得像只苍蝇一样,直搓手。
世洁扶夫子上车,不忘挤兑她:“没出息的样。说你当过先生,谁信呢?”
书予打量着马车中的内饰,还嘴道:“当过先生怎么了?我年年领着学生出去春游秋游,不用上课出去玩,我比他们还高兴。”
夫子抬起宽袖虚虚掩住半张脸,一声轻笑,眼角翘起好看的弧度。
书予得意地冲世洁抬了抬下巴,还是她最有本事,能把夫子逗笑。
马车驶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时代的山路,颠簸起来,要了卿卿性命。
书予抬起袖子死死捂住嘴,生怕一个懈怠就要天女散花。
饶是夫子细心,听她一言不发,察觉出异样,叫马夫再慢一些,她也只能堪堪缓解。
到了地方,书予忙不迭地下了马车,按住膝盖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农家小院,疑惑道:“夫子,我们不是要去长荣县衙和纪氏家祠吗?”
夫子摇头:“不急。”
院子里头,一名长须老伯拉开一扇房门,伸出头来:“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他定睛看清来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拄拐跛足来到蓬门前,喜气盈盈地问:“宿夫子怎么来了?世洁又长高了。”
世洁人模人样地呲牙一笑:“王叔好。”
王叔往夫子身后张望:“明树没一起回来?”
夫子微笑道:“明树在书院用功,我今日来长荣有事,顺路过来拜访。”
“夫子快请进来坐,”王叔边开门迎客,边高声唤道,“惠娘,夫子来了,快烧水泡茶。”
风穿过半人高的院墙,带着泥土的清香。
这院子虽然简陋了些,但收拾得非常干净,石板路上一点青苔都没有,两旁的菜畦整整齐齐。
王叔看见后头的书予,热情笑道:“这也是书院新来的学生吧,既然是明树的同窗,就都不用拘谨。快坐——”
书予有样学样,呲牙回道:“谢谢王叔。”
进了屋,三人在饭桌旁坐下。
王叔端来一盘黄澄澄的杏,塞到世洁和书予手中:“都尝尝这个。还是明树亲手种的呢,一点都不酸。在家我都让他不要下地,只管看书,他偏不听,老去侍弄几棵果树。”
世洁捧着黄杏,只是一味的呲牙傻笑,并不入口。
书予尝了一颗,酸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还得硬撑着笑容。心想还是这臭小子鸡贼。
王叔客套完毕,问夫子:“明树近来学业可还好?”
夫子正要开口,一名挽着发髻的女子将几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放下,腼腆笑道:“请先生用茶。”
她转身回了厨房,王叔看一眼杯子,高喊道:“哎,惠娘,再泡三杯新的来,用我新得的好茶叶。”
他跛着脚进房间取茶叶去了。
书予好奇地问世洁:“那是明树的妹妹么?”
“怎么着,相中人家了?”世洁把杏放回盘子里,瞥她一眼,“不该起的心思不要乱动。那可是明树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