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越正月十七才回学校。
她迟了半个月的课。本来腊月二十六就该回来的,可师父的丧事办完之后,她又在小镇上多留了几天,替师父收拾遗物,处理焦家班的账目,安顿好大师姐小林师兄和其他几个师弟师妹。
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回到省城的时候,学院已经开学一个星期了。
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走廊里几个女生正在聊天,看见她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散开了。
今越没多想。
她连日奔波,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她推开宿舍的门,发现原本放在床上的铺盖被人挪到了角落里,上面还踩了几个脏兮兮的脚印。
她的搪瓷缸子也被人从桌上拿下来,扔在了地上,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坐在各自的床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织毛衣,没有一个抬头看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今越走过去,弯腰捡起搪瓷缸子,又把自己的铺盖卷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铺好。
回来的这几天,她已经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风声,有人在传她的闲话,说她根本不是回去奔丧的,是回去见老相好的,说她在老家早就嫁人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说她能在省城上学,是靠攀上了某个军官的关系,那军官还是个有家室的。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她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飞遍了整个校园。
她没有解释。
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那些人不会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在乎的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把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姑娘踩进泥里的快感。
可她低估了这些闲话的杀伤力。
第二天一早,她去食堂吃早饭。
刚端着粥碗坐下来,旁边桌子上的几个男生就开始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穆桂英吗?回来了?”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阴阳怪气地开口,“回老家过得咋样?你男人和孩子都挺好的?”
周围几个人哄笑了起来。
今越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平头男生见她不理睬,胆子更大了,提高了声音说:“听说你男人是个杀猪的?那你可享福了,天天有肉吃——”
话音未落,一碗热粥已经泼在了他脸上。
今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里端着空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烫得嗷嗷叫的男生。
“你再说一遍试试。”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下来。
平头男生被烫得满脸通红,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狼狈不堪。
他想发作,可对上今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越扫了一圈四周那些看热闹的人,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学院里的人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乡下姑娘,其实不是个好惹的。
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被她听见了,她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追着那人打了三条走廊。
往她的被褥上泼水,她查出来是谁干的,半夜拎着一桶凉水,站在那人床前,把一桶水连桶带水扣在了那人头上。
她从不主动挑事,可谁要是惹到她头上,她必定十倍奉还。
渐渐地,学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从乡下来的姑娘不好欺负了。
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见了她,都绕着走,不敢跟她正面交锋。
可私下里,那些闲话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在所有这些人当中,闹得最凶的,是柳如曼。
柳如曼是学院里公认的尖子生。
她出身好,父亲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母亲是省话剧团的导演,从小在艺术的熏陶下长大,唱念虽不说样样拔尖但也是有模有样。
长得虽然普通,但是家境优渥,皮肤白净,身段纤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学院里的老师都喜欢她,同学们也捧着她,她一直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自从今越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今晚长得比她漂亮先不说。
省城汇演上,今越一曲《双射雁》惊艳四座,抢走了原本属于柳如曼的风头。
开学之后,今越虽然基础不如柳如曼扎实,可她进步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个月,唱腔和身段都有了质的飞跃。
老师们在私下里议论,说这个叫今越的姑娘是个天才,只要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这些话传到柳如曼耳朵里,像一根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她本来就瞧不起今越,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要背景没背景,要教养没教养,凭什么跟她平起平坐?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听说今越能来省城上学,是靠了一个军官的关系。
那个军官她没见过,可听人说长得一表人才,对今越照顾有加。
凭什么?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柳如曼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终于在一个下午,彻底爆发了。
基本功考核那天,今越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水袖功已经练到了收发自如的地步,一个“抛袖”出去,三尺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她的手腕上,纹丝不乱。
唱腔更是让人惊艳,一段《断桥》唱下来,气息绵长,音色清亮,高音处如裂帛,低回处如游丝,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考核结束后,负责打分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了今越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柳如曼心里的炸药。
考核结束后,今越去后院的水井边打水洗脸。
她弯着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正要用毛巾擦干,身后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有些人啊,真是不要脸。”
今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转过身。
柳如曼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毛衣,头发编成一条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打扮得精致妥帖,可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写满了刻薄。
“你说什么?”今越平静地问。
“我说,有些人啊,靠着男人的关系上了学,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了。”
柳如曼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今越,目光里满是轻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人家军官迷得神魂颠倒的。啧啧,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别的不行,勾引男人倒是一把好手。”
今越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如曼见她不做声,以为她怕了,越发得意起来,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怎么,我说错了?你敢说你跟那个军官没关系?你敢说你没靠他的关系进学院?你敢说你没跟他睡——”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柳如曼的话。
那一巴掌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扇在柳如曼的左脸上。
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一步,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上面浮起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柳如曼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今越:“你、你敢打我?”
今越甩了甩手腕,面无表情地说:“打的就是你。嘴巴不干净,我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
“你这个贱人!”柳如曼尖叫了一声,扑上来就要抓今越的脸。
今越侧身一闪,避开了她的指甲,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柳如曼的右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重,柳如曼的嘴角直接被打破了,渗出一丝血迹。
她的两边脸都肿了起来,对称地高高隆起,整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一颗猪头。
“你——!你——!”柳如曼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乡下来的野种,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你爸爸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今越冷冷地看着她,“你爸爸是天王老子,你也得管好自己的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再说一句那种话,我还扇你。你骂一句,我扇一次。你骂十句,我扇十次。你看我敢不敢。”
柳如曼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她看着今越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的怒火和屈辱交织在一起,烧得她失去了理智。
她猛地朝今越扑了过去,双手推向她的胸口,想把今越推进身后的水井里。
可今越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在柳如曼的手即将碰到她胸口的一刹那,今越侧身一闪,同时伸手抓住柳如曼的手腕,借着她的冲势,顺势一带——
“扑通!”
水花四溅。
柳如曼整个人栽进了水井里。
说是水井,其实是学院后院的一口浅水井,井口大,水深不过齐腰,是用来打水洗衣裳的,淹不死人。
可大冬天的,井水冰凉刺骨,柳如曼掉进去的瞬间,整个人都懵了,冰水没过她的胸口,冷得她浑身痉挛,张着嘴想喊救命,却呛了一大口水。
“救——救命!咳咳!救命啊!”
柳如曼在井水里扑腾着,头发散了,脸上的妆花了,藕荷色的毛衣吸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她挣扎着想爬上来,可井壁又滑又陡,她试了好几次都爬不上来,急得又哭又叫。
今越站在井边,低头看着她在水里扑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不好了!柳如曼要自杀!快来人啊!”
她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半个学院都听见了。
不一会儿功夫,呼啦啦跑来了一大群人老师学生,还有后勤的工友,连食堂的大师傅都拎着勺子跑过来了。
大家围在井边,七手八脚地把柳如曼从井里捞了上来。
柳如曼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地打颤,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两边脸肿得老高,整个人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闻讯赶来,看见柳如曼这副样子,大吃一惊,“柳如曼,你怎么掉井里了?”
柳如曼哆哆嗦嗦地指着今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她!是她推我下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今越。
今越站在一旁,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表情无辜得。
她眨了眨眼睛,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老师,冤枉啊。我刚才在这儿洗脸,听见井里有动静,低头一看,柳如曼同学已经在井里了。她还喊救命来着,我赶紧叫人来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掉下去的,可能是自己想不开吧。”
“你胡说!”柳如曼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推我的!”
“我推你?”今越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我为什么要推你啊?我跟柳如曼同学无冤无仇的,怎么会推她呢?再说了,如果真是我推的,我干嘛还要喊人来救你呢?我直接走人不就行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周围的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是啊,如果是她推的,她干嘛还要喊人来救呢?
教导主任皱着眉头看了看柳如曼,又看了看今越。
柳如曼此刻的形象实在太糟糕了,头发散乱,脸肿得像猪头,浑身湿漉漉的,活像一个疯婆子。
而今越站在旁边,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安安稳稳,一脸坦荡。
“行了行了,”教导主任摆了摆手,“先把柳如曼同学送到医务室去,别冻出毛病来。这件事回头再调查。”
几个女生扶着柳如曼往医务室走去。柳如曼走出一段距离,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今越一眼。
那一眼里充满了仇恨和不甘,像淬了毒的刀子。
今越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灿烂得像三月里的太阳,可看在柳如曼眼里,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
当天晚上,今越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的。
柳如曼家里有权有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丫头,得罪了这样的人,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可她并不后悔。
师父焦九斤说过,“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唱戏的,可以不害人,但不能让人随便欺负到头上来。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能丢了骨气。”
第二天,学院里贴出了一张通知,本学期最重要的大戏《白蛇传》即将开排,面向全院选拔主演。
这张通知一贴出来,整个学院都沸腾了。
《白蛇传》是传统戏曲中的经典剧目,也是每个戏曲演员梦寐以求的角色。
尤其是白素贞这个角色,既要唱功过硬,又要身段出众,还要有极强的表现力,能把白蛇的妖性和人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谁能演白素贞,谁就是这一届学生里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这一场下来成为火遍大江南北的角儿都有可能!
选拔的消息一传出,全院上下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练功房里天天爆满,练唱腔的、练身段的、练水袖的,个个都铆足了劲儿,想在选拔中脱颖而出。
今越自然也报了名。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经过这几个月的苦练,她的唱腔已经今非昔比了。
她的嗓音虽然天生不是很好,但是清亮通透,高低自如,加上焦九斤给她打的底子扎实,又经过学院老师的系统训练,如今她的唱腔已经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境界。
尤其是中低音区,醇厚饱满,韵味悠长,唱到动情处,能让听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加上她肯下苦功夫,一个动作能练上千百遍,直到做到完美为止。
如今她的把子功在同期学生中都是拔尖的。
可她的劣势也同样明显。
她没有背景。
柳如曼的父亲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主管全省的文化艺术工作。
省戏曲学院归文化厅管,也就是说,柳如曼的父亲是学院的顶头上司。
学院领导在考虑人选的时候,不可能不考虑这一层关系。
果然,选拔还没开始,风声就已经传出来了,学院领导倾向于让柳如曼饰演白素贞。
理由也很充分:柳如曼形象好,气质佳,基本功扎实,又是科班出身,各方面条件都很符合。
至于今越,虽然进步很快,可毕竟入学时间短,经验不足,还需要再磨练磨练。
这个说法听起来冠冕堂皇,可明眼人都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柳如曼的家世背景。
今越默默地加大了训练的强度,一遍一遍地练着《白蛇传》里白素贞的唱段,练得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下来。
她不甘心。
她不是非要争这个主角不可。
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柳如曼可以靠家里的关系拿到角色?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却连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没有办法。
她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穷丫头,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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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副嗓子、这身本事。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这个人叫陈砚秋,是新调到省戏曲学院来的编剧。
陈砚秋今年五十多岁,瘦高个儿,国字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严谨。
他是省内有名的戏曲编剧,写过不少脍炙人口的剧本,在业内的地位举足轻重。
可很少有人知道,陈砚秋和焦九斤之间,有一段长达二十年的恩怨。
当年,陈砚秋和焦九斤是同门师兄弟,一起在豫东的一个老戏班子里学艺。
两人天赋相当,都是班主最看重的弟子,可性格却截然不同,焦九斤粗犷豪放,不拘小节。
陈砚秋严谨细致,追求完美。两人在艺术理念上经常发生争执,谁也不服谁。
后来因为一件事情,两人彻底闹翻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具体是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是因为争夺一个角色,有人说是因为一个女人,也有人说纯粹是艺术理念的分歧。
总之,两人从此形同陌路,各自走了不同的路,焦九斤回了乡下,组建了焦家班,在草台班子里唱了一辈子的戏。
陈砚秋则走上了专业的道路,成为了省内知名的戏曲编剧。
焦九斤在世的时候,偶尔提起陈砚秋,总是冷哼一声,说一句“那个老顽固”,就不再言语了。
可今越注意到,每次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恨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如今,这对老冤家已经阴阳两隔了。
陈砚秋是在开学后才得知焦九斤去世的消息的。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修改剧本。
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他去了焦九斤的墓地。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就那么站着。
北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他灰色中山装的衣角,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老焦,你还是走在我前头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今越。
他看过今越在省城汇演上的录像,也看过她在练功房里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老焦的这个徒弟,确实有两把刷子。
她的唱腔里有一种野生的蓬勃的生命力,那是正规科班教育培养不出来的东西,是焦九斤那种草台班子的教学方式独有的产物。
可他也看出了她的问题,她的技术还不够精细,有些地方的处理过于粗糙,缺乏雕琢。
就像一块璞玉,已经有了很好的胚子,可还需要能工巧匠的精心打磨,才能真正绽放出光彩。
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这天下午,陈砚秋把今越叫到了办公室。
今越站在办公室门口,心里有些忐忑。
她听说过陈砚秋和师父之间的恩怨,不知道这位师父的老对头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陈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剧本稿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抬起头,透过黑框眼镜上下打量了今越一番,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今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陈老师。”
陈砚秋没有应声,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今越坐了下来。
陈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听你唱过戏。”
今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你的底子是老焦打的,”陈砚秋继续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老焦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他教徒弟有一套。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唱腔也有灵气,这一点,老焦功不可没。”
今越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说话。
陈砚秋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你的毛病也不少。你的唱腔过于依赖本嗓,不懂得如何巧妙地运用共鸣,高音区虽然亮,可缺乏厚度,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他一口气指出了今越的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说到了点子上,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今越听着,心里先是有些不服气,可听着听着,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确实是对的。
这些问题她也隐约感觉到了,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改进。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批评你。”陈砚秋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跟我学?”
今越愣住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陈砚秋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开口,“你觉得我是你师父的老对头,不该跟我学。可我要告诉你,我跟老焦之间的恩怨,是我们那一代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老焦把你教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可你想要再往上走,就需要更高层次的学习和打磨。”
他看着今越,目光严肃而坦诚:“你的天赋很好,比老焦当年描述的还要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收你为徒,我不敢保证你能成为多大的角儿,但我可以保证,我能让你变得更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今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陈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语气却很坚定,“我愿意。”
陈砚秋点了点头,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就从《白蛇传》开始。”
当天下午,陈砚秋召集了《白蛇传》剧组的全体主创人员,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由今越饰演白素贞。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陈老师,这不合适吧?”教导主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柳如曼同学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秀,而且她的形象也更符合白素贞的气质——”
“形象?”陈砚秋打断了教导主任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白素贞是什么?”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白素贞是……是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啊。”
“对,一条蛇。”陈砚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条修炼了千年、化为人形的蛇妖。她要有妖气,要有灵气,要有一种不属于凡尘俗世的超脱感。”
“柳如曼演的是什么?!是臭泥鳅!扭来扭去!没个正形!你们怎么选的人!背地里存了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吗?我的戏我的角儿!我自己来定。”
他转头看向今越,目光笃定:“她身上有一种野生的没有被驯化的东西,那正是白素贞这个角色最需要的特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柳如曼坐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反驳,可陈砚秋在业内的地位太高了,他的话分量太重了,连她父亲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就这样,今越拿到了白素贞的角色。
消息传开后,整个学院都轰动了。
有人为她高兴,有人嫉妒得发狂,更多的人在观望,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到底能不能驾驭得了白素贞这个角色?
今越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她拿着陈砚秋给她的剧本,一个人坐在练功房的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师父,你看着吧。我不会给你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