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许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尽了。
江慈停稳了车,先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身子朝姜辞压过去,手还没碰到她,她就往后退开了。
“别动。”他伸手捏住她的脸,把她拉了过来,“脸上油漆没擦干净。”
她忍不住皱眉,但是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江慈手指的皮肤没有什么粗粝感,甚至有点光滑,果然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就是有点冰。
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下巴,轻轻一颠,她的脸就抬起来了,她睁开了眼睛。
“确实长了张招人的脸。”声音里有点笑意。
姜辞微怔,“我记得你很讨厌我。”话是脱口而出的,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他挑眉,盯着她的脸,皮肤白皙光滑得近乎没有瑕疵,只右眼头处轻轻点了一颗不细看难以察觉的深棕色的痣,瓜子脸上落一双杏眼,眼仁黑溜溜水汪汪的,随便转转都勾人得很,再配上那颗痣,活像只小狐狸,细窄的小高鼻子,精致感十足,两片玫瑰瓣的唇轻放在鼻尖尖下面,一张一合的时候像在撒娇,到底是年纪太小,稚气未脱,在此刻,清纯气息对比成人后的美艳动人是压倒性的胜利。
17么,嗯,还太小,江慈想。
“我现在也没多喜欢你。”他带着笑说的,“下车吧。”
姜辞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本就局促了起来,他这话一出,她脸上一热,赶紧低了头去解安全带。
谁要他喜欢了?她缺他一个人喜欢了?好笑!
下了车道了别转身走的时候,江慈却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低沉地嗓音说:“用自己去换想要的东西这种方式,一次不吃亏,不代表次次都能不吃亏。”
车开走了,她还看着那车尾的灯愣神。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用谈恋爱换了一个月工作的事,她知道这件事和“娼”的性质是如此接近,细微差别不过是她没过到“娼”那条界。
现在,她的道德观,她的骄傲,她的自尊都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可是当时的她哪有那么多的想法?那时,她不过是想赚点钱,对于人生不过是混着得过且过而已。
她听得明白,江慈是在提点她,而不是看不起她,像个长辈一样,像许望那样。
她忍不住笑了,江慈不过大她三岁,她却突然觉得他好像大了她十岁。
——
江慈没有回江家,而是去了弥特酒吧,穆之沅在那边组了局,为了迎接失踪人口——许望的回归。
“听说城东那块地落你手里?”穆之沅搂着一个公主,手在女人腰上把玩,脸上的笑肆意又迷离。
许望的手推了推脸上那金边眼镜,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公主,将桌上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穆之沅懂了他的意思,让公主出去了。
江慈坐在沙发上,一边手肘压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将骰子在底托上一个叠一个的摞起来,眼睛盯着那如高楼立起的骰子塔,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一贯的阴鸷气息。
一贯清冷低沉的声线,“他最近忙得人影都见不到,那地不落他手里你有机会能见着这小子?”
“小子?”许望朝他望去,“你最近格外的没大没小了嗬。”
“江慈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过大小了?”穆之沅抢声,“不过许敬山那老东西怎么也想不到那地居然落你手里了吧?”
许敬山是许家三房的掌家人。
“那老奸巨猾能想不到要防着他?不过是越防越进了他的套罢了。”江慈拿起一旁的骰盅从塔的最高处垂直而下,套牢了。
“啧啧啧——他给许敬山设套,许敬山能放过他?现在也不是和他正面刚的时候吧?”
许望笑了笑,还是一贯的温柔,只声音冷了些,“你说你看上了只鸟,生扑它,它得反抗吧?反抗就得受伤,受了伤会记恨你,记恨你就不可能在你手里好好待着,它得飞啊,这不得不偿失么。”
“有笼子,就不飞了。”江慈说,带着浅浅的笑意。
既然是想要的,那就得得到。
“有笼子是飞不走了,但要是你给它筑了个金笼子,引它自己走进来,那才是它不飞了。”许望拿起酒杯撞了一下江慈的酒杯。
江慈盯着那姜黄的液体因为碰撞而开始动荡,想起了今天姜辞抓住他的那只手,她主动抓上来了的,当初也是她主动的。
金丝雀么,是该配个金笼子的。
许望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杯子,仰头就饮尽了那杯酒,他感觉有点东西什么在变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我靠!你俩别背着我阴森森地在旁边预谋什么行不行,我总感觉你们是要预谋杀了我一样!”穆之沅盯着他俩的默契的狼狈为奸的样子,突然背脊发凉,脚一伸就踢到了前面的矮桌。
江慈骰盅里的骰子塔被这么一踢,就在里面坍塌了。
许望往身后的沙发上一往后靠,俨然一副准备看戏的姿态,“得,不用预谋了,啊慈马上就动手了。”
穆之沅惊慌地看向江慈,他正阴狠地看着他,紧绷着的下颚昭示着他的愤怒,蓄势待发。
“啊慈,小慈,小慈慈——这是意外——你听我说!”
他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下一秒就被江慈扑在了沙发上,发出了惨叫。
——
黑色的影子,影子压住了她,像块巨石,无论如何挣扎都挣扎不起来,压得她无法呼吸,一双眯缝的肉肿眼睛,笑吟吟的,眼白泛黄,看着直觉肮脏,让人恶心,暗红色的干裂的厚嘴唇急切、肆意、毫无章法地压在她的嘴上,她闪躲,可是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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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出反抗的呼救,可是在那门外的欢声笑语衬托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好恶心……好恶心……她好恶心……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了,姜辞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大口地呼吸,泛白的嘴唇颤抖着,她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只好紧紧地抓住了身上的被子,企图让颤抖停止下来。
这个梦,她明明已经很久不做了,最近又开始了……
白色的窗帘上还盖着一层白纱,将外面的天遮了个严严实实的,但是她不用去看也知道天还未亮,冬天的太阳没那么早出来。
等心跳慢慢平静下来,她才伸手关掉了柜子上刺耳的闹钟,从床上爬起来。
窗帘拉开,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太阳果然还没出来。
出了许家,没看到以往司机开的那辆车,反倒看到了许望的车停在门口,姜辞抓住两边肩带把肩上的书包抻了抻,小跑到了车旁。
她敲了敲车窗,车窗落了下来,“许望哥?你回来啦?”
“刚回来,你上车我送你去学校。”
她噢了一声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把书包脱了下来然后坐了进去。
“你回来这么早是通宵没睡吧?怎么不先回家休息?”最近十天半个月的她都不太能见到许望,知道他忙,估计是公司的事。
许望唔了一声,像在思考着什么,平缓地启动了车,“刚才在车上睡了会儿了,回来看这个点你也差不多出门去学校了,就想着先送你去学校我再回去。”
“啧啧啧——”姜辞眯起了眼睛。
“彻夜苦熬归来还不忘有个勤奋学习的妹妹即将离家返校,您真是有心了!”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颇有仪式感地朝他低头代替无法在车上完成的鞠躬。
被她这作怪的谢礼乐到了,他忍不住笑了两声,“打住打住,别来这套,你和小念是什么样的捣蛋鬼我可清楚得很。”
姜辞抬起左手,右手掰弄着左手的手指,“数来你也就比我们大个六岁,我记得我当初认识你和念念的时候觉得你还是个大哥哥,你现在怎么就老成得像个老父亲——”她停住了嘴,眼睛抖了抖。
许父在许家就像个没有明文规定的禁忌话题,虽然大家没有说要绝口不提,但都不约而同地能不提起就不再提起。
她知道许父许母的感情非常好,许望他们一家可以说是幸福得令人羡慕的一家三口,许父因车祸意外去世,刚来许家的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许望不爱提起许父,甚至每次提起他情绪明显就会变得阴沉,她有时候想可能是许望怕许母伤心。
但是,在她在许家待的日子日渐久了,见识到了许家的明争暗斗之后,再结合许望的行为反应,以及对许母的极度保护之后,她猜想许父的车祸也许并不是意外。